第23章
手机顺顺当当给了金丞。祝白白挠头,祝白白想不明白。
“给我选啊?”金丞刚才是在想什么时候去看看妈妈,现在精神头算是找回来一些。
江言转身去了衣橱那边,一边脱衣服一边说:“板材这件事是你先发现的,所以当然是你来选。”
祝白白还在旁边挠头。
“那就谢谢啦。”金丞的手指压在江言的手机屏幕上,认认真真地阅读起来,“电子感应护具对跆拳道的影响,黑带的意义……这两个我都觉得很好。”
“我也觉得很好。”祝白白忍不住了,主动凑到毫无边界感的金丞旁边,小偷小摸地要手机,“还有什么,给我看看。”
“看啊,一起看。”金丞完全不见外,大家同一项目就是自家兄弟。祝白白比他体型小,捞过来的力量有点大,一不小心歪在他怀里,吓得祝白白直往后躲,金丞却只是坏笑。
“你选嘛,你选,我都选了两个了。”金丞将手机推给了他。
“你不要搂搂抱抱。”祝白白坐得板正,仿佛军训时期的生活习惯还没改正过来。金丞趁机在他脸上一摸,只听到江言那边咳嗽了两声。
“咳!”江言指着金丞衣橱里的那个陌生玩具,“这谁的?”
金丞抻着脖子看了看:“我的,你要是喜欢我甩你一个链接。”
“你买的?”江言有些好奇,金丞看上去不像是沉迷玩具的人。别看金丞神神叨叨、麻麻烦烦、没大没小、动手动脚,说起话来也不着调,不尊重别人的隐私,不经过同意就上别人的床,生活方面也不精致,13合1的杂牌东西就往身上用,还装可爱,等等等等,一百个缺点,随时随地能说出三四个来,但江言非常认可他的专业。
换句话说,金丞是个不贪玩的人,他不会喜欢这些。
而且这个熊也不是很好看,版型也奇怪。衣服的裁剪也有很大的问题,乍一眼看过去非常可笑。江言又在这只熊的身上挑出了一百万个缺点,最后打算伸手摸一摸它。
为什么它会在金丞的橱柜里?它有什么可爱的地方?江言的手伸向了它。
“当然不是我买的,我才不会浪费钱买这种东西,肯定是别人送我的啊。”金丞说得很随意,也很理所当然。
原来是别人的东西。江言的手又收了回来,转身瞄了一眼正在金丞怀里的小师弟,咳嗽两声后说:“祝白白,你出来一下。”
祝白白正看得起劲儿,选得认真。真不知道大师兄去哪里找来的人,采访角度非常精准,就是项目最需要的那个人。由于还没选完,他意犹未尽地滑着屏幕,和金丞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唐基德阐述他对竞体的理解,结果……结果就被大师兄拎出去了。
“我刚才叫你,你没听见?”到了楼道里江言才松开手。
祝白白摸了摸后脖子:“啊?真没听见……师兄,咱们跆拳道是不是要起飞了?”
“离起飞还早着呢,但是学校能有一个人帮咱们这样宣传肯定有好处。”江言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别被金丞收买了,坐他怀里去干什么呢?”
啊?自己什么时候被收买了?祝白白挠头:“还不是因为你不把手机给我,按理说,这次访问的事情你也忙前忙后,应该选一个咱家的人接受采访吧?”
“当然不行,不仅咱们家的人不行,叶家的人也不行。”江言早就有了主意,“咱们两家的背后都有道馆,万一被人拿出去做文章,会被人误解成给各自的道馆打广告。”
“咱家还需要打广告?”祝白白反问。
江言不再解释,似乎早就习惯了小师弟的摸不着头脑行为。但从具体实力上来说,花家确实用不着打广告,咏夏道馆已经遍布全国。叶家的道馆就少很多,只有3家,北京、上海、深圳,可知名度也不小。两个死对头的领域各不相同,叶合正的攻略范围在官场上,他的出现代表着跆拳道协会的权威。
那么一个擅于在名利场里周旋的人,当年肯定是把师父气得不轻,不然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
“反正,这次就让金丞选一下,然后其中一篇访问给他,剩下的两篇我再给别人。”江言说完又增添了两句安慰,“以后机会多得是。”
祝白白当然没有异议:“还是大师兄你想得周全,这样好,公平公正,毫无私心。”
“没错,咱们不管干什么都不能有私心。”江言用力地拍了下祝白白的肩膀,“加油,咱们快有比赛了。”
就这样,当天晚上选题和选人都定了下来,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同时联赛也在紧锣密鼓的安排当中,第二天,江言就已经做好了比赛赞助的ppt,发给了宣传部和财务部。同时他还动用自己的人脉关系,联系了北体跆拳道队的队长,仿佛是眨眼之间的事情,10月初的两校联赛敲定,一触即发。
金丞脚上的伤口也在缓慢愈合当中,比他想象中要慢许多。
在接近9月份的尾声时,金丞找到了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请假离开了学校。
树叶都开始变黄了,不舍得离开今年的夏季一样,金丞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眯着眼睛有些累。等到一片树叶落下来,他连忙接住,又笑着扔进了垃圾桶。等到他赶到疗养院的时候,院门口的花坛里还开着大月季,花团锦簇,对秋天的来临无知无觉。
因为它们还有下一个夏天呢。
金丞双手插兜,塞着耳机,哼着歌儿进了疗养院的正门。门口的保卫处和一楼的接待处一见是他,就没什么多问的了,登记之后直接放人上楼,而且有说有笑。金丞当然知道自己好人缘,不管在哪里,都会有人欢迎。
除了在妈妈这里。
妈妈糊涂的时候,自己就不是很受欢迎了。
金丞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妈妈很倒霉,正验证了那句话美丽是王牌,但如果一个女人只有这张王牌,那就很容易打成死局。他的妈妈有着人如其名的曼妙,刘曼妙,不单单是她,还有小舅舅,全家都是漂亮得不像人。
只不过刘曼妙只有曼妙。
读书一般,家境也一般,毕业后工作更是一般,在五星级酒店做最基础的服务工作,负责房间清洁。结果就在那里,她认识了让她一生痛苦的男人,也就是金丞的父亲金昭。
父母年龄差有些大,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她当时最优的选择。很快,她辞去工作,23岁生下了金丞,可是已经离婚许久的金昭并没有娶她。所以金丞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是个婚外生子,直到4岁,金昭像是终于结束了对刘曼妙的考验期,发现这真是一个除了漂亮什么都不懂的傻女人,两个人领了结婚证。
爸爸妈妈结婚那天,金丞记得妈妈格外开心,开心中还有着类似新娘子的腼腆,尽管没有婚礼,没有婚纱,什么都没有,只是一辆车就把他们母子接到了金昭的家里。那晚上妈妈和他分了房,金丞那时候还叫金启丞,一直叫金昭“叔叔”,那天他很想改口叫“爸爸”,最终又没有叫出来。
“妈妈?”现在金丞推开了门,看到了正在晒太阳的刘曼妙。
“你来了啊。”美丽的刘曼妙回过了头,给躺椅上的枕头扇着扇子,“小声点儿,你舅舅睡着了。”
“哦,好。”金丞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坐到枕头旁边。记忆里的小舅舅已经变成了心里的黑白照,现在又变成了躺椅上的枕头。
“最近累不累?”刘曼妙又给他扇了扇风,“学习忙吗?”
“不忙,我不累。”金丞擦了擦汗水,“我们马上就要打比赛了,我进了学生会。”
“好啊好啊,到时候录像给妈妈看看,你舅舅也一起看,你舅舅他……他刚才好像说饿了,我得给他做饭去。”刘曼妙站起来一瞬,又像被人击打了太阳穴,踉跄几步倒向后方。金丞慌忙站起来接住妈妈,将妈妈紧紧搂在怀里,却听到了刘曼妙爆发出的尖叫。
“啊!啊!啊!不要吃!不要吃鱼!”
金丞顿时手忙脚乱,又想按护士铃又按不到。但是他知道妈妈在叫什么,在叫因为血友病,吃了一条鱼被扎了鱼刺,死在了20岁的小舅舅。
金丞不停颤抖,惊恐地搂住了她,堪比搂住了一棵刷刷落叶的枯木。他能搂住妈妈,他也想有个人搂住自己。
而此时此刻,他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手机正在疯狂震动,显示的来电人……是江言。
第28章 热红冰水
江言在道馆里, 明天就要称重了,今天原本是抽签日,他却找不到金丞人。
队医周木兰已经来到了道馆:“江言, 来一趟。”
“来了。”江言始终等不到金丞接通电话,只好放下手机先过去, “您找我什么事?”
“例行询问,别紧张。”周木兰从包里拿出一个淡粉色的甜甜圈, “吃不吃?”
江言用一种无奈的笑容表达了内心的感受:“木兰姐,你这是要气死我。”
“哈哈, 我还能气死你?这可不像你啊, 小江同学, 我看着你从小长大, 世界上可没什么事情能气着你。哦,不对,有几件事气着你了, 一次是前年裁判的误判,还有一次是你小时候让人打哭了。”周木兰在甜甜圈上咬了一大口,吃得津津有味。
她不说还好, 一说这个, 江言更无奈而且也更生气了。要怪就只能怪金丞有毛病, 非要坐脸塞小脚丫,成为了自己这辈子最屈辱的黑历史。再怪就是周木兰和他关系太亲密, 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去。
周木兰, 人如其名, 当年也是铁骨铮铮一位女校医,刚工作就因为行医手段太过豪放被家长投诉过。但竞技体育是一个和危险相伴的圈子,有的时候挽救生命和保留肢体的功能性都在眨眼之间。比方说, 江言就亲自见过周木兰用520给人粘合伤口,避免了自行车运动员的大出血。
“想什么呢?怎么又走神了?”周木兰短时间之间就干掉了一个甜甜圈,“唉,今天吃饱,明天继续减肥。”
“你又不胖。”江言仗着和她认识十几年,关系太好了,有时候没大没小,“你又不打跆拳道,减什么?”
“你不懂,我这属于天生的苹果身材,稍微胖一点都显得壮实。”周木兰嘴上这样说,好吃好喝可从来没亏待过自己,“明天称重啊,你记得让队员们今天都兜着点儿吃,不然明天超重了有你们哭的!”
江言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您不会给我们弄减肥训练营吧?”
“量级量级!量级对跆拳道多重要你心里清楚,超重了可不是就得减肥排水嘛。明天我等着看你穿个小裤衩量体重。”周木兰和他说话也很随便,“唉,我总觉得你还是个小不点儿呢,怎么一瞬间就这么高了?”
江言瞬间站直:“因为您和我妈从□□我喝奶,喝得我都吐了。”
“不逼行吗?就您那矫情劲儿,这脆弱的身子骨儿。”周木兰都懒得说他,其实当年江言的妈妈江夜灵让他学跆拳道的原因只是强身健体,根本没想当什么国家健将级运动员,还能为国争光。
她和江夜灵是从小穿一条裙子长大的好闺蜜,从小学到大学都没分开过。从小身体强壮的周木兰怎么都没想到好姐妹的儿子从小多灾多难,小时候差点没了,长大了还爱咳嗽。不过她没想到的事情还有别的,比如,她闺蜜的儿子成为了自己的护肤搭子。
江言完全没感受到周木兰的内心澎湃,捏着手机有点忐忑不安,心里焦急得有些发毛。就仿佛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只是他不知道。
“看什么呢?”周木兰看向了他的手机,“找人呢?”
“啊?没有没有。”江言马上将手机揣回兜里,“最近我买了几盒美白面膜,我用着不错,下午给您送几盒过去。”
“真的?”周木兰虽然点头了,可是也看得出来他就是在找人,这孩子并不善于隐藏情绪。
江言露出擅于分享的淡淡微笑:“真的,我敏感肌,你信我。”
“那行,我再信你一次。明天记住带人早点集合,称体重的过程还要和北体大那边互相直播连线呢,别有什么失误。你妈妈快回国了,最近你老实点儿。”周木兰再次叮嘱了几回,聪明如她,自然也清楚这3场联赛背后的手是谁。江夜灵的儿子就和她本人一样,年纪轻轻就开始办大事了,后生可畏,青出于蓝。
真好。周木兰用欣赏的目光扫向江言,他和他妈妈一样漂亮聪明,都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
道馆里的人非常多,为了明天的比赛每个人都在加紧进度,不发愁量级的人在热身,发愁量级的在排水,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是这当中少了一个人,江言眼前就出现了一张难得的面孔。
金丞只比自己矮4厘米,却每次都用角度微妙的仰视来故意看他,狡猾地卖弄着他的小聪明。
江言身上有责任,等到将每个人都安排好才又一次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那个电话。
刚才没人接,现在却马上就接了。
“喂。”金丞一接电话就笑了,“宝贝怎么又打来了,想我了?”
“正经点儿。”江言已经习惯了他的胡闹,“人呢?”
“在外面玩儿啊。我都在学校乖乖训练那么多天了,不能出来散散心吗?你这人可真无趣。”金丞还是在笑,“所以你找我干什么?如果不是想我了我就挂了。”
江言站在道馆的门口,看向新换的冰柜,宛如另一个冰柜那么冷静:“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想不想我嘛?”金丞看着眼前已经打了镇静药物的妈妈,想要抓住一点什么,“你说你想我,我现在就回去,我现在就往回走。”
但是江言只是沉默不语。
于是金丞不问了,反正失望和失落都是家常便饭,人生苦中作乐才是常态。“好啦,不和你开玩笑了,我今晚不回去。”
“为什么不回来?你今晚和谁住?”江言问得倒是很快。
金丞将流眼泪的哽咽藏在抽气的笑声中,边流泪边笑:“你又不和我舌吻,我在外面找个人试试嘛。别着急,明天一大早我就回去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要称重对吧?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卡体重,我分得清大小事。拜拜,挂了,我朋友来了。”
“你今晚必须回来……喂?喂?金丞?”江言还想再问,然而手机那边已经挂断了,再也没有人回应他。道馆还是刚刚那个道馆,训练动静不绝于耳,汗水和意志力拼搏角力,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是动态里唯一的静态。
半分钟后,江言走到冰柜的面前,拉开柜门,咕咚咕咚灌完了一瓶550毫升的冰水。
他捏着空空的矿泉水瓶,宛如一尊沉静冥想的美人雕塑,任谁走过都会觉得这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冰雪。后颈的碎发扎成柔顺一束,贴合着他的白色帽衫,在帽子里乖乖藏好。因为攥了冰水,他的指节微微发红,指尖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这个姿势维持了几分钟,江言这才重新拿起了手机,点开了外卖软件。
搜索“强效漱口水”。
这一天金丞没有返校,而是在疗养院陪妈妈住下。刘曼妙打了针之后就格外安静,睡得像个小孩儿,金丞不舍得打破她的梦境,恨不得让她一直睡在梦里,睡在她最幸福的那一年。姥姥、姥爷、小舅舅,他们都还在的那一年。
坐在妈妈的床边,金丞攥着她的手一直掉眼泪。刘曼妙偶尔会说梦话,在梦里说“对不起”,他也知道那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她是基因携带者,她一直不敢面对这个问题。金丞怎么可能怪她,有的时候啊,人就得认命。
等到第二天一早,屋里收到了一束鲜花。鲜花上有署名卡,送花的人是金启明。
又是大哥,大哥这些年都在暗自照顾妈妈呢,不然疗养院的人怎么可能这么上心。金丞打理好鲜花又看看时间,他也想等妈妈睡醒之后再走,可是来不及了。他的人生里有太多来不及的事情,现在不能再耽搁任何一场比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