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不迟刚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唇边,南无歇便一脑袋钻进被窝里,从被沿下发出闷闷的一声。
“烫。”
温不迟手顿了顿,耐着性子将勺子收回,又轻轻吹了好几下,用唇畔试了试温度才再次递过去。
南无歇这才慢吞吞地凑近,只抿了一小口便立刻蹙起眉头,开始耍赖。
“……苦。”
他带着委屈,眼神控诉地望着温不迟,仿佛这药的苦味全是对方的过错。
“你到底难受不难受?”温不迟不为所动,又将勺子递近了些,“张嘴。”
南无歇却不肯再张嘴,反而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含糊道:“晕……没力气,抬不起头。”
温不迟瞥了一眼他裹得严实的嘴巴,默然片刻,终究还是妥协。
他放下药碗,俯身过去,一手轻轻托住南无歇的后颈,将人稍稍扶起一些,另一手再次端起药碗,送到他唇边。
这回南无歇倒是配合地就着碗沿喝了几口,只是每喝一口都要轻轻抽一口气,长睫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仿佛忍受着天大的折磨。
一碗药断断续续喝了快一刻钟,期间不是嫌太苦要缓一缓,就是呛着了轻咳需要温不迟拍背顺气。
好容易一碗药见底,温不迟刚松了口气,准备将空碗拿开,手腕就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冷……”南无歇从被子里伸出了手,没什么力气地勾着温不迟的手腕,掌心倒是滚烫。
他眼巴巴地看着温不迟,“被子不暖和。”
温不迟看了一眼南无歇身上那床厚实的锦被,沉默了两秒。
“那你要如何?”
“温大人摸摸就不冷了。”南无歇得寸进尺,直接将温不迟的手拉进自己被窝,贴在自己暖烘烘的腰间,还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温不迟鬼使神差的没有抽回手。
南无歇似乎满意了,闭上眼,咕哝道:“头也疼…温大人给我揉揉好不好…”
温不迟:“……大夫没说需要揉头。”
“可它疼,”南无歇理直气壮,眼睛睁开一条缝,眸光水润,“温大人揉揉就不疼了,比药管用。”
温不迟与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
罢了,跟个病人计较什么。
他心中如是想道。
指腹轻轻按上南无歇的太阳xue ,不轻不重地打着圈揉按。
南无歇立刻像只被顺了毛的猫,惬意地又往他这边蹭了蹭,大半个脑袋都靠在了温不迟腿边,鼻间嗅着对方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嗯…温大人真好。”
揉着揉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缓,似乎真的要睡着了,温不迟手上的动作也慢慢停下。
良久,温不迟刚想小心翼翼地将手抽出来
“别走。” 南无歇眼睛都没睁,精准地又勾住了他的手指,“陪陪我吧。”
他语气很平静,也很认真,完全没有了耍赖的意思。
温不迟一时怔住。
“自从我娘去世,我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南无歇始终未曾睁开眼睛。
“陪陪我吧。”
他又说了一遍。
温不迟看着他那张褪尽了锐利张扬,还有些孩子气的睡颜,竟忽然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楚。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眼前这个看似无所不能总以强势或玩闹姿态示人的南无歇,其来路与过往,简直是不堪多言。
南无歇的童年吃了不少苦,这个苦并非饥寒交迫流离失所,而是一种浸透在繁华京城与巍峨宫墙里更为彻骨的孤独与身不由己。
南无歇的童年始于侯府深院尚存的些许暖色,父亲南淳风常年镇守北境,母亲便是他全部的天空。
记忆里,娘亲的怀抱柔软馨香,会哼着轻柔的调子哄他入睡,会握着他的小手教他认字,会在春日里带他在自家广阔的庭院中扑蝶。
乌野和卫清禾自那时起便跟在他身边,是玩伴,也是仅有的可以毫无顾忌嬉闹的对象。
府墙之内,尚有孩童的天真与庇护,可侯府的门槛之外的世界对他却是紧闭的。
南家功高,却也树大招风,立场微妙,诸多世家明里暗里叮嘱子弟,莫要与南家小侯爷过于亲近,免生事端,偶有不知事的孩童愿意与他玩耍,往往也被家人匆匆寻回。
崔始颉是少数与他家有些渊源,又因崔父性情疏阔不会加以阻拦的他童年里府外唯一的玩伴。
但普兆年间朝局复杂,他们并非时时能见,更多的时候,小南无歇只能趴在侯府花园的假山上,望着墙外街巷里其他孩子追逐笑闹的身影,那喧哗声隔着高墙传来,显得遥远而模糊。
五岁那年,母亲病逝,那点仅存的至亲温暖与庇护也骤然抽离。
天空彻底灰暗下来,偌大的侯府更显空旷寂静。
父亲上书好几次想回京些许时日都被先帝驳回,这唯一的血亲依旧远在天边,可孤寂的灾难远不止于此,真正的桎梏,来自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
先帝李轲干一道“体恤功臣之后、朕心什喜”的旨意,便时常将他召入宫中,美其名曰受皇家教诲,实则是羁縻在京的质子。
一年之中的大半时光,他都是在那四四方方的宫墙内度过。
先帝指定的宫殿宽敞空旷,陈设华丽却毫无生气,乌野和卫清禾被毫不留情地挡在宫门之外,他身边环绕的,只剩下宫里分配来的太监与宫女。
那些人脸上永远挂着训练有素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他们伺候起居却从不多言,他们执行命令却从无温度,他们清楚这个孩子的“用处”,也明白如何“照看”才能让上头满意,至于这孩子是否吃饱了,是否穿得暖,是否快乐是否害怕,那从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
那时他刚满六岁,宫里的日子缓慢而压抑,他不能随意走动,不能大声喧哗,甚至不能过多地表露情绪,他像一件怪异的商品一样,被放在众矢之的的位置上,毫无反抗余地的被所有人侧目、衡量。
先帝偶尔召见,总会有意无意的以威压驯顺他,御花园行走经常有皇子与其伴读拿葡萄丢他辱他,也是自那时起,他逐渐接触到这雕梁画柱间吃人的规矩。
皇城的夜晚是最难熬的,宫殿太大太大了,烛火跳动下的影子张牙舞爪,没有娘亲温柔的故事,没有乌野他们笨拙而真实的陪伴,只有窗外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以及殿内那随时在监视的眼睛。
他每晚都蜷缩在宽大的床榻一角,睁着眼睛,听着更漏滴滴答答,数着被允许归家的遥遥无期的日子。
夜晚可真冷啊,冷得让他不敢闭上眼睛安睡一个好觉。
夜晚可真黑啊,黑得让他睁开眼睛也看不到天上的月亮。
那种痛是身处人群中心却被无形之力隔绝在外的冰寒,是被当作筹码摆放在权力棋盘上的清晰认知,是连喜怒哀乐都需小心隐藏的早熟与压抑。
一年又一年,他就在侯府短暂的喘息与宫中漫长的禁锢之间辗转,那些日子是一种无声的驯化,他学会在帝王审视的目光下垂首,学会在太监宫婢的监视中保持沉默,学会在孤独漫长的夜晚,将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平、碾碎,深埋心底。
而那些无人诉说的惊惧、无处排遣的思念、不能流露的愤懑,最终都化为了一片虚无的寂静。
他就这样一日日地忍,一夜夜地熬,他从未停歇。
他在逼仄中扭曲而顽强地调整自己生长的姿态,他奋力生长羽翼,默默磨砺爪牙,直到他有足够的能力挣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桎梏。
他要将曾被人随意摆布的命运,一寸一寸,重新夺回,牢牢握于自己手中,再也不要交出去。
这条路是孤独的,是漫长的。
这条路,他注定永远无法停歇。
温不迟的手指轻轻回握住了南无歇的手,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此刻仿佛承载了过往无数个冰冷宫夜里渴望的暖意。
他看着南无歇沉静的睡颜,终于明白了那份偏执占有、那份玩世不恭下的深沉心机,以及此刻这罕见而真实的脆弱,究竟从何而来。
来路风雪载途,孤身趟过漫漫长夜的人才会如此执着,那是一种不为人知的恐惧,也是不顾一切的渴求。
良久,温不迟咽下苦涩,轻声开口。
“睡吧。”
“好好睡一觉吧。”
“我在这陪你。”
第112章
大典的编纂如同一架精密而庞大的机器,在各部衙的协作下开始缓缓启动。
翰林院与礼部将初步拟定的典籍目录、所需物料品类与初步预算,正式行文递送至户部。
其中用量最大的便是南昌府官纸局承造的楮皮白棉纸。
依照章程,官纸局须按朝廷下发文书定量监制生产,制成后,则由指定的漕运官商负责装船,经由运河一路押运至京师码头,再由户、工两部派出专员共同勘验接收。
这长途运输与生产垫资的环节,惯例是由承运的漕运商与沿途协理的地方行商先行垫付,待朝廷验收无误,官银结算时,方才连本带利一并返还。
薛涉川依照南无歇此前的点拨,在此事上慎之又慎,他死死将薛家经手部分的利润压在了朝廷默许的最低标准线,账目更是做得清晰明白,每一笔垫资、每一次转运、每一项损耗都记录在案,票据俱全,力求在油水丰厚的皇差中显出“清白”,只求不落任何把柄于人。
这日,一如他特意安排的稳妥流程,最新一批即将抵京的官纸详细数目清单,比载货的漕船早了几日,由心腹快马送至了他的案头。
薛涉川如同往常一样, 取出与官纸局及户部备案核对的文书副本, 准备进行抵达前的最终复核。
目光逐行扫过品名、规格、单价。
可最后落在总计的数量与金额上时,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数目不对。
文书上此番应送达的官纸总数量,比备案中此批次的定额,明明白白地少了一成, 而单据末尾核算的总价银两,却与定额完全一致,分毫未减。
薛涉川放下笔,靠向椅背,眸中惯常的温润平和渐渐褪去。
这显然不是寻常的账目差错或贪墨手段,如此明目张胆地削减实物却保持银钱总额,意图并非在区区一成纸张的价差,而是要坐实一个“虚报数量、冒领官银”的罪名,而这批纸是薛家经手采运,最终账目与实物对不上,首当其冲的便是他薛涉川,是整个薛家。
薛涉川瞬间便能明白这致命的陷阱源自何处、所图为何。
皇帝对商贾的“恩典”从来不是无价的,李升要的也不仅仅是一个办事稳妥的皇商,而是一个能被牢牢攥在手心、有“把柄”可供驱策的臣仆,此番栽赃,便是那递过来的绳索,要么自己乖乖套上脖颈以示归顺,要么,便等着“贪墨皇差银两”的罪名落下,身败名裂。
妈的,果然被南无歇料中了。
幸而他薛涉川早有防备,安排了这“货单先至”的核对环节,才未在漕船抵京,户工两部当场验货时被打个措手不及,那时才是百口莫辩。
没有片刻犹豫,薛涉川将那份有问题的细目清单与原本文书谨慎收好,并未惊动府中任何人,只唤来最可靠的贴身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从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薛府。
薛淑玉是背着薛涉川偷偷溜来南侯府的,他听闻南无歇染了风寒,又觉得兄长这几日因着采办之事过于紧绷,便想自己先来瞧瞧。
到了侯府,通报进去,出来迎他的是卫清禾。
“薛二爷。”卫清禾抱拳一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