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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不问神明 太空水母 3831 2026-07-22 01:04

  “胡闹!”晁允平手上用力,将他拽得一个趔趄,“现在前线乱成什么样你知道吗?你一个白身,无军职无调令,单枪匹马闯过去,是添乱还是救人?!”

  他到底年长几岁, 肩上的担子和府里府外无数双眼睛, 让他强行压住了瞬间翻涌的恐慌与怒火。

  可这话砸在晁澈云急切燃烧的心火上要来的更为直接。

  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让兄长看到自己怒发冲冠的样子。

  “那是我爹!”晁澈云猛地扭头, 眼眶赤红,甩开他的手,“躺在那儿生死不知的是我的亲爹!你要我在这儿干等?!”

  “那也是我爹!”晁允平的声音也扬了起来,他何尝不急?但他不能看着弟弟往火坑里跳,更不能让这个家在这个时候再添乱。

  “我也恨不得插翅飞过去!可我们不能乱!阿云,你从小就比哥聪明比哥有主意,你冷静一点。”

  他双手用力按住弟弟的肩膀,逼他直视自己:“爹经历过的生死关头比你我都多,军报既然说已抢回医治,就说明还有指望,你现在莽撞冲过去,万一路上出了事,万一……你让爹怎么办?让我怎么办?让这个家怎么办?”

  晁澈云剧烈地喘着气,望着兄长,牙关紧咬,但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劲在兄长沉痛的目光下到底被拽住了。

  “那我们现在”

  “等,等安排。”晁允平打断他说,“边境起战朝廷不会不管,南家肯定已经知道了,侯爷也不会不管,”

  晁澈云急促的呼吸在胸膛里拉扯,他盯着兄长,第一次将恐惧不加掩饰的暴露在哥哥面前,那无处着力的慌明白地确认了弟弟的位置。

  长兄如父,这永远不是一句空话。

  “对不起…哥…我……”他声音哑了,没了刚才的暴烈,只剩下沉甸甸的茫然,“我害怕……我怕爹他”

  “咱爹是晁逍尘。”晁允平接住了弟弟的情绪,“一箭要不了他的命,败一阵,也折不了他的旗。”

  他顿了顿,深吸口气,“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家里,是等更确切的消息,是想想我们能做什么,而不是添乱。”

  晁澈云沉默了很久,终于,他用尽了力气,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这件事情,”晁允平看着他,放缓了声音,“三妹不能知道,一个字都不能,她还小,别吓着她。”

  晁澈云认同,晁清辞自幼被父兄呵护着长大,父亲重伤的消息,她承受不住。

  兄弟俩一时无言,一个望着地,一个看弟弟,浮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将两人的影子钉在地上,短短一团。

  晁澈云慢慢走到椅子边,颓然坐下,平日里那股锐气褪去,露出底下深切的担忧和后怕。

  晁允平也走到他旁边坐下,手抬起,迟疑了一下,随后落在弟弟紧绷的背上,拍了拍。

  郑重,带着兄长的力量。

  “爹会没事的。”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弟弟还是在说服自己,“他是晁逍尘。”

  晁澈云没抬头,只是从喉咙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先不要去南府,侯爷现在应该也为着南疆的事忙着,不要给人添麻烦。”

  “嗯。”晁澈云又只应了一个字。

  “你……”晁允平看着他依旧攥得死紧的拳头,叹了口气,“不用担心,有哥呢。”

  晁澈云又“嗯”了一声,他合上纸,折好,塞进怀里,贴肉放着。

  庭院风起,卷起沙土,迷了眼。

  ***

  皇城大内,灯火通明。

  南无歇一身墨色,直挺挺地立在御阶之下。

  他未行全套觐见大礼,只是抱拳,微微躬身。

  “陛下,南疆急报,霄弥入侵,晁老将军重伤,赣南已见烽烟。臣,请旨即刻南下,督军御敌。”

  字字声声砸在空旷殿宇的金砖上,砸在御案,砸在朱梁。

  李升坐在龙椅里,手里正批着一份奏章,闻言,笔尖未停,眼皮都未抬一下。

  殿内极静,只闻手中朱笔落纸的声音,不紧不慢。

  良久,帝王才终于处理完了那行字,将笔搁下,拿起旁边温热的帕子擦了擦手,动作优雅从容。

  抬眼,目光平淡地落在南无歇身上。

  “南疆之事,朕已知晓。”李升开口,语气听不出丝毫急迫,“晁卿坐镇多年,小挫难免,朕已着令周边卫所驰援,南卿慌什么。”

  “不是小挫。”南无歇抬眼,目光如冷铁,直直迎上,“是防线被破,是主将重伤,是贼势已窥赣南烽火狼烟,若任其蔓延,江西腹地恐将不宁,届时”

  “届时如何?”李升打断他,身子微微后靠,倚入龙椅的阴影里,“南卿是信不过晁卿手下的兵,还是觉得朕,识人不清?”

  这话问得刁钻。

  南无歇眼睑绷紧了一瞬。

  “臣是信不过霄弥人的胃口,也赌不起战火燎原的代价。晁老将军年事已高,此番重伤,恐难再临阵掌全局,南疆需要熟悉彼处山川地理与敌军习性之人坐镇。”他顿了顿,“臣,是最合适的人选。”

  “爱卿合适?”李升轻轻重复,微微一歪身子,指尖抵上额角,“具朕所知,南卿并未在南疆久待,这南疆近况南卿怕也不甚了解吧?怎么爱卿就最合适了?爱卿心系我靖国河山,朕心什慰,但朕思量着,南边一战,爱卿未必比晁逍尘麾下诸将熟悉。再者,你也不曾直接带领镇南将士,将令胜过天,连朕都不敢说朕的圣旨有用,他们肯听你的么?你此刻仓促南下,未必是福啊。”

  句句机锋,字字含有深意,理由冠冕堂皇,这是明白的推脱了。

  南无歇胸膛微微起伏,他知道皇帝这是在讥讽在役的所有武将,也是在拿捏他功高震主的南无歇。

  急报入宫,李升不可能不清楚局势有多糟,此刻的从容和不允,不过是帝王心术,等着他南无歇付出代价,或者彻底低头。

  “陛下,”南无歇向前踏了半步,“疆域收缩,城池丢失,将士流血,每拖延一刻,收复失地便难上一分,将来要填进去的人命便要翻上一番,晁逍尘是臣旧部,他的兵,臣带得动。至于南疆的情况,每一处山河隘口臣闭着眼也能画出来。”

  他声音陡然沉下去,仿佛只一人便兵强马壮金戈铁马,“此非请功,乃请战,望陛下,以疆土黎庶为念。”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撕开了那层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温吞面纱,将边关燃眉的烽火与鲜血,直接摊到了御案之前。

  李升脸上的那点淡笑终于敛去了,他静静地看着阶下的南无歇,打量着,描摹着。

  殿内的空气重得压人。

  片刻,帝王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真切情绪,更像是一种姿态的转换。

  “南卿忠勇,朕岂会不知。”他语气缓和了些,似乎被说动,“晁逍尘到底老了,此番重伤,确需良将接掌。你既执意要去……”

  他停顿,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细细逡巡,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南无歇也在沉默的等着。

  关键的要来了。

  “也罢。”李升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准你所奏,爱卿可持朕手谕,节制南疆诸军,务必稳住局势,收复失地。”

  南无歇心头一松,正要谢恩,却听李升话锋悠然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随意,“只是这军情如火,你此去必是艰险重重,车马劳顿,刀剑无眼。”

  他突然前倾身子,如家常般关切道:“朕听闻,你府上有一幼女,甚是伶俐可爱?”

  南无歇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冷了半截,猛地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君王。

  李升却恍若未觉,依旧用那种温和又商量的口吻继续说道:“孩子还小,经不起这般颠簸惊吓,战场之上,岂是稚子所能涉足?不若……暂且留在京城,宫中自有妥善之人照看,保她衣食无忧,平安喜乐,南卿也好了无牵挂,专心为国御敌,如何?”

  如何?

  荒唐!

  李氏这手质子要挟简直一脉传承!

  李升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合情合理,满是帝王的“体恤”与“恩典”。

  可对于立于金阶之下的武将而言,这就是明晃晃一把冰冷的枷锁,悄无声息地套了上来。

  留女为质,和当年一模一样,南父留在京城的是他南无歇,而现在,轮到他南无歇交出自己年幼的女儿。

  南无歇怒目直视高阶,袖中的手瞬间紧握成拳,他看进李升的眼睛,帝王眼底深处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片属于上位者的掌控。

  交易,谈判,深渊。

  南家的血脉注定与战场相连。

  反观皇帝的不急,此刻显得更为讽刺。

  丢几座城,死些人,比起彻底掌控住他南无歇,让这颗翱翔的鹰心甘情愿地系上锁链,后者更有价值,这不用抉择,这想都不用想。

  冰冷的怒意和巨大的荒谬感直冲南无歇头顶。

  他想质问,想怒吼,想将这金碧辉煌的殿宇砸个粉碎。

  但他不能。

  烽烟在南疆燃烧,失地在扩大,赣南百姓在那漩涡中心,他需要皇权点头,需要名正言顺的南下。

  他没有时间僵持,他没有资本掀桌。

  李升不催,不争取,他只静静地等着,重新端起了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他在享受这一刻,享受这种拿捏住对方命脉,看对方在忠义与至亲之间挣扎的掌控感。

  殿内死寂。

  第129章

  薛淑玉风尘仆仆从修水往南昌赶,带着刚同修水知州协商好的粮道总要。

  南昌府衙的后堂亮了一夜,自从夜宴之后,谁都没能好好合眼。

  骆谦给众人的感觉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炸了,你也不知道它的碎片到底会往谁那边飞去,割碎谁的骨头。

  桌上的茶已凉透,许聿修未沾唇,面前摊着那晚宴上的宾客名录,骆谦的名字在第一个。

  周秉恒坐在下首左侧,他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凝滞,又不知从何说起。

  江崇宪也于他身边垂首,沉默。

  只有温不迟站着,在窗边负手,望着窗外那株被月光照得失了颜色的芭蕉。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许聿修终于开口,咬牙困惑。

  没有指名道姓, 但都知道说的是谁,屋内另三人的目光投射过去。

  周秉恒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下官与骆谦……打过几次交道,此人行事向来出人意表,只是此番”

  他顿住, 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太出格了。”江崇宪接过话头, “骆家三代积累,城东郭外,光水田便有七百余亩,说送就送,那晚其余富绅散宴时脸色都青了,此刻估计都暗地里骂着呢。”

  骆谦此举将那些有钱大户架于火上,那些人是一定会在心中大骂特骂的,但他们的怒火只烧到骆谦头上吗?定然不是,还有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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