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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不问神明 太空水母 5334 2026-07-22 06:49

  第156章

  他把燕东山拉到窗边的椅子上坐, 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立之兄,”许聿修语气里还带着方才的余悸,“这几日宫外局势,究竟如何?”

  燕东山的目光始终带着心痛与忧虑,粘在许聿修身上不曾移开。

  “南无歇,”许聿修一字一句, “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燕东山心头猛地一沉,喉结滚动了一下, 迟疑道:“怀止兄...先前我与南公接触下来, 并未觉察他”

  “你别替他说话,我知道他要什么。”许聿修打断他,声音忽然硬了几分,“皇室的落败绝非谋朝篡位的理由,刘二代亦非圣主,但诸葛先生依旧死而后已,往圣尚且如此,何为对、何为错,还不够分明吗?”

  声音渐渐拔高,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咬着牙, “先帝真是看走了眼!当年温不迟在先帝面前跪着说此生不负先帝,不负社稷,先帝信他重用他,可结果呢?!”他猛地攥紧拳头,声音里满是悲愤与唾弃:“先帝尸骨未寒,他便撕去伪装,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样的人,便是乱臣贼子!是祸国殃民的奸臣、佞子!!”

  “怀止兄。”燕东山轻声打断许聿修的怒火,“我不是来替谁说话的,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还好不好。”

  “我很好。”许聿修别开眼,“我没事。”

  燕东山没有再追问,屋里安静下来,日光在两个人之间流淌,薄薄的,窗外偶有夜鸟掠过长空,投下一道仓促的影子,很快又没了。

  “怀止兄。”燕东山再次开口,试探道,“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不说,我终究不安。”

  许聿修的目光终于转了回来,落在他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你说。”

  燕东山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每一个字句,生怕说错一个字,便触怒了眼前的人:“平钧王……你见过他几回?”

  许聿修眉头骤然拧紧,眼底掠过抹警惕,语气冷了几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燕东山小心斟酌着,“新帝那个人,你我都见过,他究竟是否适合”

  话未说完,许聿修的手忽然猛地从他掌心抽回,动作快得没有一丝预兆,力道带得燕东山身形微晃,手悬在半空,空落落的,他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心底涌上一阵涩意。

  “平钧王?”腊月寒雪般的目光直直落在燕东山身上,“立之,你该唤他陛下。”

  燕东山心头一紧,知道自己失了言,可话已出口,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他稳住心神,抬眼与许聿修平视,“怀止兄,你听我说完。”他稳住声音,“我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要颠覆正统,我只是觉得平钧我只是觉得陛下他未必是这天下之主的合适人选,你我都清楚他的为人,眼下这江山,他接不住的,这未必是好事。”

  许聿修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目光又冷又静。

  “那谁接得住?”他冷笑道,“南无歇吗?”

  燕东山急了,开口欲要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许聿修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被南无歇策反了?你要跟他一起当逆贼?”

  燕东山也立马站了起来与他平视,神情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很深的无奈。

  “怀止兄,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他的声音压得沉沉的,近乎恳求,“我没有说南无歇就适合,我只是说平钧王不适合。这二者之间,有天壤之别,绝非你想的那样。”

  许聿修闻言,目光里的火焰没有熄灭,却也没有烧得更旺,在他眼底一跳一跳的,静静烧着。

  “那是先帝的意思。”许聿修纠正道,声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先帝遗诏,昭告天下,金口玉言,万古不易,君是君,臣是臣,正统便是正统。合不合适,轮不到你我妄自评判。”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许怀止此生,生为正统臣,死为正统鬼,只守先帝基业,只护正统江山,除此以外,半点不偏,半步不退。”

  燕东山一时哑然,只能无奈地看着他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执着,心底涌上一阵深深的无力。

  “怀止兄……”燕东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痛心与迟疑,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先帝的意思,就一定是对的吗?”

  话落,屋里忽然安静了,是一种能压死人的安静。

  潇潇君子骨,凛凛各秋风,许聿修早就知道的,他早就知道他们二人追求的、遵循的皆不同,甚至称得上是南辕北辙。他内心不可谓不失控,不可谓不中空,一种由内而外的无力感狠狠攫住了他。

  看着这个认识了四年的人,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心跳还是从前那般心跳,许聿修从前无数次想过二人会不会走到尽头的那一天,他想过无数回,他没有答案,或者说他曾有过答案却本能的忽视逃避了,可事到如今,巨大的理念鸿沟竖在眼前,已经走到容不得无视的尽头。

  江河旦明中?哪儿那么容易啊。

  残阳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河。

  “立之兄。”

  燕东山等着。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许聿修略微嘶哑,眼睛里的火焰忽然变了颜色。

  燕东山望着眼前固执得让人心疼的故人,喉间滚压了许久的话终于冲破克制,字字沉涩,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恳切,“怀止兄,我并非要否定你的忠义,可有些时候,忠不是忠,一味死守名分,不问苍生实际,到最后,忠便成了愚忠。”

  愚忠,愚忠。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空气里,像一柄匕首,猝不及防的直直扎进许聿修最柔软也最忌讳的地方。

  原本微侧的身形骤然僵住,肩背线条在一瞬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目光直直锁向燕东山的双眼,没有暴怒嘶吼,没有失态狰狞,只有一层被彻底撕裂的难以置信,混着压抑到极致的心痛,在眸底翻涌。

  那目光太重太烫,带着多年深情被碾碎的钝痛,看得燕东山心头猛地一沉,瞬间便悔了。

  “愚忠?”许聿修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发颤,每一字都带着被伤透的匪夷所思,“立之兄,原来……你也是这么看我的。”

  燕东山心头一紧,正要开口补救,却被许聿修眼底翻涌的情绪堵得哑口无言。

  那不是愤怒,是委屈,是失望,是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意被一句话轻贱践踏的痛楚。

  “难道这世间,就只有你燕立之一人是一心为国为民吗?”许聿修的声音微微拔高,却依旧克制着分寸,只是那压抑不住的颤抖,泄露了他心底翻江倒海的疼,“你以为我死守先帝遗诏,守的只是一纸名分?所谓的正统,所谓的名正言顺,与你们而言,只是愚忠罢了?”

  他突然笑了两声,笑声里说不上到底是怀疑还是痛楚,或许还有些释怀?不知道,不好说。

  他朝前迈了一步,燕东山终于得以看清许聿修眼底的血丝,那人语气骤然变得沉重而锋利,撕开了所有人都未曾看懂的底色。

  许聿修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已经变了,“我问你,南无歇如果真的坐上那个位置,你觉得会死多少人?”

  燕东山张了张嘴。

  “你算过吗?”许聿修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他要杀进皇城,要废了新君,要自己坐那把椅子,你觉得李家的血脉,他留不留?那些姓李的,那些跟李家沾亲带故的,那些拥护新君的朝臣,那些守城的将士他留是不留?”

  面对如此意料之外的问话,燕东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许聿修说的太对了,谋朝篡位从来不是换一个君王那么简单,是血流成河,是生灵涂炭,是乱世再起。许聿修有一句话说得其实是实话,这世间,绝不只有燕东山一人是一心为国为民的选手,也不止姓李的或姓南的两家盯着那个位置。

  “我守住李征,守住正统,守的不是一个人,是天下少一场杀伐,是百姓少一分流离,”许聿修愤恨交加,但他看上去已经累极了,“我许怀止确实愚钝,可你口中的愚忠,是我能想到的,最不伤及无辜的路。”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燕东山呆立原地,哑口无言。

  这是他从没想到的,这位一生挚友固执死守的背后,藏着这样一层深沉的考量,他以为的愚忠,竟是对方以最温和也最决绝的方式,护住这摇摇欲坠的天下。

  愧疚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张嘴想要道歉,想要解释,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或许燕东山也是愚钝的,他不仅从没想到这位挚友的考量,他没想到的事太多了,许聿修没有给他任何机会,那些憋了多年的心意,那些不敢言说的爱慕,那些明明站在同一片天下却渐行渐远的痛苦,在这一刻随着“愚忠”二字彻底决堤。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轻柔却决绝地制止了燕东山即将出口的话语,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化作一片死寂的释然与悲凉。

  “你走吧。”

  许聿修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天色,声音忽然就泄了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我早该想明白的,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从来都不是,是我……是我一直心存奢望,是我太想与你走下去,是我强求了,全是我的错。”

  燕东山彻底懵了,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听不懂许聿修话里那层深藏的眷恋与绝望。他只知道,自己那句失言狠狠刺伤了眼前之人,只知道这位向来刚烈自持的故人,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斩断两人多年的交情。

  慌乱与惶恐攫住他,他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无措的颤抖:“怀止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道歉,你别这样。”

  许聿修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动作轻缓,举手投足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疏离。

  他没有再看燕东山一眼,仿佛多看一眼便会崩掉所有维持的体面,声音轻得要散在风里。

  “不必道歉,错在我,是我强求了不属于我的并肩,是我妄想与你走同一条路。”他深吸一口气,痛彻心扉的潮水一寸寸将他淹没,“你走吧,”他自嘲一笑,“若你我注定殊途,那……我便不再强求了。”

  廊下的风再次吹过,卷起帘角轻扬,也卷起了两人之间再也无法挽回的距离。燕东山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他听不懂,他听不懂许聿修在说什么,什么一起走下去?什么强求?什么错?他只深深恐惧着,他知道是他把那个从来不动声色的人,伤成了这个样子。

  “怀止兄,我”

  许聿修抬起手,摆了摆,这轻飘飘的动作让燕东山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走吧。”许聿修说,声音越来越轻,“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他顿了顿,“我希望你保持你的纯粹和初心。”他连叹息都不曾有,像一只被抽了脊梁的兽,“真的,我希望你永远是你,可我也希望,我的初心能够得到你的尊重。”

  他看着燕东山,那目光里有痛,有不舍,有决绝。燕东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许聿修缓缓转过身去,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第157章

  每日照常升起的日头都像是被冻在了灰蒙蒙的天上, 落下去又升起来,升起来又落下去,永远是这个颜色, 永远是这个温度。

  朝堂上的风向转了又转,转得那些立在朝堂上的官员们头晕目眩,骂得义正辞严,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罪名都扣在他头上,可骂完之后回到家里,门一关,灯一吹,又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生怕那些黑甲的将士什么时候就破门而入。

  另一部分人缩在角落里不吭声,不站队,不得罪人,什么奏章都不递,什么话都不说,像一只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管他谁当皇帝,管他谁坐那把椅子,只要别动我的官帽,别动我的家产,谁当皇帝不是当?

  还有一些人, 是真的急了。

  他们急的不是自己的官帽,而是那把空着的椅子,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是祖训,这是天理,这是几千年传下来的规矩。他们想拦拦不住,于是他们只能聚在一起,关起门来唉声叹气,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拿不出个主意。

  崔几悼和晁逍尘已经好些日子没见了,倒不是不想见,是见了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可那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这天傍晚,晁逍尘还是去了崔府。

  门房没通报,直接引着他往里走,崔几悼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兵书,那书翻到哪页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晁逍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晁逍尘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望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雪已经停了,可屋顶上的积雪还是厚厚一层,压得那些瓦片咯吱咯吱响,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崔几悼从架子上取了一坛酒,倒了两碗,晁逍尘把那碗酒喝干了,把碗往桌上一搁,开口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像他爹。”

  崔几悼叹了口气,慢慢开口:“像他爹,就该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晁逍尘没再接话,窗外有风,吹得屋顶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落在窗台上,崔几悼把那碗酒也喝了,喝完把碗放下,靠在椅背里,望着房梁上那根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的横梁。

  李征的营地已经扎了好些日子,火把烧得最旺,从早烧到晚,从晚烧到早,烧得他坐卧不宁,烧得他看什么都不顺眼。

  银子一天比一天少,耐心一天比一天薄。

  那封书信是连夜写成的,信使揣着那封信,趁着夜色摸出营地,绕过南无歇的封锁线,往京城方向去了,李征不知道南无歇究竟什么时候会停止如今这种只挡不杀的围堵,他只知道他要提前做准备,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司徒空接到那封信的时候天还没亮,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火漆上压着李征的私印,他拆开信,就着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把那几行字看清。

  楠楠那孩子被他藏在城外的庄子里,离这里不过半日脚程,他把人藏在城外就是为了防止被南无歇搜出来。

  先帝临终前看着他说:朕交给你的事,记着。

  他记着,他记了这么久,记到后来南无歇围了城,记到新君被挡在外面了,记到整个天下都快翻过来了。

  可现在新君叫他把孩子交出来。

  他是臣子,臣子该听君的话,新君的话,就是天。

  司徒空把那封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他提笔写了几个字:臣遵旨。

  骆谦找到那个孩子的时候是次日的傍晚,她站在庄子门口,看着那个从里面抱出来的孩子,楠楠被裹在一床旧棉被里,迷药作用下孩子睡得正沉,小脸粉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盖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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