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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不问神明 太空水母 5146 2026-07-23 13:53

  她不知道自己会去哪,不知道她爹正在那座城里疯了一样找她。

  骆谦伸出手,拨开那床棉被,看了看那张脸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的,“真好看。”

  她把棉被又裹好,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轻得像一团云,软得像一团棉花,在她怀里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骆谦低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别怕。”声音轻得像在哄一只小猫,“你爹会来找你的。”

  随后她转过身抱着孩子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风,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庄子门口又空了,只有那几行深深浅浅的车辙印,歪歪斜斜地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天彻底黑了,夜深得没有边际,南无歇陷在榻上,像是沉进了一片不见底的深水,那些日日夜夜压在心头的石头在这片深水里化成了乱流,裹着他往不知名的地方坠。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旷野上,四面八方都是雾,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远处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他往前走,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雾里忽然出现一个影子,小小的,他伸出手想去抓,那影子却越飘越远,越飘越远,最后化成一点光,突然就灭了。

  他猛地睁开眼。

  榻帘在头顶晃着,灰蒙蒙的,看不清楚,后背全是冷汗,黏腻腻地贴着里衣,凉得他打了个寒噤,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躺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布,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寂静里一下一下地响。

  喘了好一会儿,那心跳才慢慢缓下来,可胸口那团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一块石头堵在那儿不上不下,闷得他发慌。

  正喘息间,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侯爷。”卫清禾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晁家二公子来了。”

  南无歇愣了一下,盯着榻帘看了几息,才缓过那口气。

  “知道了,让他等一会儿,我换件衣裳就来。”他坐起身,把榻帘拨开,趿上鞋,从架子上扯了件外袍披上。

  晁澈云站在偏厅里,卫清禾已经退下去了,厅里只剩他一个人,烛火在案上跳着,来回踱着步,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像是在丈量这间屋子到底有多大。南无歇进来的时候他正走到窗前,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南无歇瘦了一圈,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茬,不知几天没刮过,晁澈云也没好到哪去,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好些日子没睡过整觉。

  “这么晚了,”南无歇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你怎么突然来了?”

  晁澈云没有答,只沉默走到桌边,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坛酒往桌上一搁。

  “睡不着,来找你喝酒。”

  南无歇看着那坛酒,又看了看他,最终没有说话走了过去,在桌边坐下。

  酒是烈的,灌进喉咙里烧得人发疼,可两个人都没吭声,端起碗就喝,像是喝水一样。

  几碗酒下肚,晁澈云把碗往桌上一顿,“南无歇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南无歇端着碗的手一顿,没有回答。

  “你他妈到底反不反?”晁澈云憋了好久了,此刻心中的全部不耐烦统统涌了出来,“我爹那么大岁数了,伤还没好利索,天天在家里坐着,一句话都不说,你别这么折磨他老人家了行吗?”

  南无歇还是没有说话,慢慢把头低了下去。

  “你非要把所有人都逼疯吗?”晁澈云盯着他,目光愤怒而烦闷,“我他妈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沉默片刻,南无歇把那碗酒喝了,喝完把碗放下,低沉道:“李征不能做皇帝,我不可能让他做皇帝。”

  晁澈云不解,“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南无歇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只要活一天,就不可能让李征坐上那把椅子。”

  晁澈云看了他半天,“那你倒是反啊!你倒是坐上去啊!你就这么封着城,也不动手,皇位就这么空着,你他妈有病吧?你要耗到什么时候?”

  南无歇默不作答,缓缓给两个人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晁澈云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爹老了。”他忽然说,声音闷闷的,“他嘴上不说,可我看见他半夜一个人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夜,南无歇,他担心你,但他拿你没办法,谁他妈都拿你没办法,你就是个混蛋。”

  他抬起头,看着南无歇,问:“你这条路到底要走到哪去?”

  南无歇的手僵住,碗里的酒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上。

  “你问我我问谁?”他忽然笑了,带着点自嘲,带着点苦涩,“我也想知道这条路要走到哪去。”

  话音落地,晁澈云猛然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操你妈的南无歇!”他吼道,眼眶也红了,“你他妈搭上这么多人的生死,你竟然告诉我你也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南无歇被他揪着没有反抗,完全放松的轻轻抬眼看着他,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张焦虑扭曲的脸,依旧不语。

  晁澈云见他这副哑巴模样火气再也压不住,一拳砸在他脸上,“你他妈说话啊!”

  这一拳不轻,打得南无歇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来,他没有还手,任由晁澈云朝他发泄着怒火。

  “我说什么?”南无歇死寂一般说,“我能说什么?”

  晁澈云闻言又一拳砸在他胸口,南无歇踉跄了一步,晁澈云揪着他的衣襟往前顶了一步,后背砰的撞在墙上,闷闷的一声响。

  晁澈云喘着粗气,浑身都在抖,“你他妈……”

  南无歇此刻生死不过心的样子晁澈云气得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怒目而视片刻松了手,松开南无歇的衣领,退后一步,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南无歇靠在墙上,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看着晁澈云,看着那张满是疲惫的脸。

  “打完了?”他问,“打完了就坐下喝酒。”

  晁澈云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一个靠在墙上,一个站在面前,过了好一会儿,晁澈云冷哼一声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把酒坛子往自己面前一拽,倒了满满一碗,仰头灌下去,南无歇也从墙上撑起来,走回去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碗。

  两个人又喝了一轮,喝得沉默,喝得酒气从喉咙里往上涌,涌得眼睛都涩了,南无歇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忽然开口:“我反不了。”

  “什么?”晁澈云闻言大惊,“你他妈疯了吗?!你不反你就死定了你知道吗?”

  南无歇苦笑一声,“我女儿还在他们手里,我反了她就死定了。”

  晁澈云更是不解了:“那你堵着平钧王不让人家进城?!你现在”

  “如今我已是骑虎难下,往前走是悬崖,往后退是深渊,”南无歇截断道,“我只知道我要我的孩子,无论如何我都要我的孩子,可我连她在哪都不知道,这么久以来我把京城翻了个底儿掉,明里暗里派了无数人,可一点消息都没有。”

  晁澈云听他这么说忽然就懂了,他哑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楠楠的事我听说了,谁也不知道司徒空把孩子藏在哪了,”他声音也低了下去,“你找了这么长时间,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南无歇摇了摇头,像是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司徒空把这件事做得很绝,我的人翻遍了京城,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第158章

  晁澈云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了,良久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南无歇的肩膀。

  “你知道咱们小时候,”他开口,口齿有些含糊,酒气熏得嗓子发紧, “我最羡慕你什么吗?”

  南无歇觉得讽刺,小的时候自己能有什么事值得人羡慕的,他抬起眼,晁澈云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的弧度:“我爹每次从边关回来第一个去看的不是我,是你。他给你带东西,给你讲故事,带你出去玩。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还跟我爹闹过脾气,我说你是我爹,你怎么对南家那小子比对我还好。”

  他顿了顿,笑容淡下去, 眼底的怜悯没来得及藏, “你有我爹疼, 我爹当初告诉我说你过的太苦了, 他心疼。”

  南无歇闻言端起酒碗,良久说不出话,哭也哭不出来,不知道在想什么,晁澈云忽然问:“我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会怎么想?”

  南无歇沉默了很久才敢回答:“他会骂我。”

  晁澈云愣了一下。

  “他会骂我,”南无歇又说了一遍,“骂我不懂事,骂我任性,骂我总是惹祸,骂完了会给我倒一碗酒,让我早点睡,告诉我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晁澈云听着忽然笑了,意味释然又心酸。

  两个人又喝了一碗,晁澈云把碗里最后一口酒灌下去,抹了抹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碗往桌上一搁,问道: “前两天书盈找你了?”

  南无歇点了点头,“嗯。”

  晁澈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追问了一句:“说什么了?”

  南无歇抬眼,抿了抿嘴,像是在想该不该说,又像是在想怎么说。

  “他说我们在自相残杀,说暴力是低级的,说这世上的人翻来覆去就那么点事。”

  晁澈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他说的对。”他最终无奈道,然后把那碗又端起来,发现已经空了,遂又放下。

  两个人都沉默着,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须臾,晁澈云忽然叹了口气,“你说,他怎么就那么……”

  这话他没说完,手指突然在桌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找词,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南无歇知道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苏湛这个人就像一面镜子,照得所有人都自惭形秽,你在他面前说不出假话,说不出口是心非的话,甚至说不出那些你以为是真话,可仔细一想还是掺了水的话。

  晁澈云对苏湛的心意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这事南无歇知道,可他从来没提,因为他知道提了晁澈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苏湛那个人,你靠近不了,也疏远不了,他就站在那儿,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让你所有的念头都变成自作多情。

  “你问过他没有?”南无歇忽然开口。

  晁澈云闻言抬头:“问什么?”

  南无歇没有答,只是看着他,或许是酒劲上来了的缘故,晁澈云的脸忽然有些发红,他端起那只空碗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把碗往桌上一扣,无奈又不耐烦地说:“问什么问,问了他也不会答,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南无歇也笑了,两个人就那么对坐着,各笑各的,酒坛子已经快见底了,话题在沉默里稍作停顿,晁澈云又饮尽一杯酒,辛辣的酒意压下心头对苏湛玉的无奈,便又转向了另一个让他揪心不已的人,“你把温不迟卷进来,”目光落在碗里那点酒液上,没有看南无歇,“让他去围许聿修的府邸,你真是一点没为他考虑。”

  南无歇的手顿了一下。

  “那些朝臣本来骂你就得了,现在连他一起骂。”晁澈云继续说,“说他助纣为虐,说他为虎作伥,说他从先帝的忠臣变成了你的走狗,你把他拉到你这条船上,你有没有想过,他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南无歇无言,沉默看着碗里那些碎光在暗色的酒面上浮浮沉沉。

  他当然想过,他怎么可能没想过,那天晚上他去找温不迟,浑身的血,浑身的狼狈,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温不迟什么都没问,给他擦脸,给他倒水,握住他的手。

  那人说自己什么都不怕,说不管他南无歇做什么都给他兜底。

  南无歇那时候想说什么来着?想说你别掺和,想说你离我远点,想说这事跟你没关系,可这些话他最终统统没说出口,因为他实在是太渴望那点暖了,实在是太需要一个人站在他身边,太需要一个不用解释就能懂他的人。

  “守边关的将士绝不能动,”南无歇终于开口,“但京城这边,我缺人手。”

  哪条路都难,晁澈云知道南无歇说的是对的,他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可他晁澈云就是觉得闷,觉得堵,觉得这世上的事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这股气他不知道怎么发泄出来,只能猛猛朝南无歇这个罪魁祸首开炮:“温不迟如今已经是不成功便成仁了,拜你所赐。”

  看似在骂南无歇自私、狠绝、不顾旁人死活,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在替南无歇担忧,这话听的南无歇微微垂着头,一言不发,像一棵被风刮了很久的树,枝干还在,可叶子已经落光了。

  晁澈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责骂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满心的无力与酸楚,他知道南无歇心里比谁都苦,比谁都煎熬,时局逼人,他们谁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冷,像是两个人在深水里泡了太久,终于浮上来喘了口气,两人不再提那些沉重到窒息的纷争,不再提楠楠、不提苏湛、不提温不迟、不提朝堂与宫门,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年少时无关紧要的琐事,聊军营里的风雪,聊街头的小吃,聊那些不必背负家国大义的轻松时光。

  酒过三巡,烛火渐残,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透出一线光,照在窗棂上,把那些冰花映得亮晶晶的,晁澈云把最后一碗酒喝完,慢慢撑着桌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没有过多矫情的道别,也没有说多余的安慰,只是最后拍了拍南无歇的肩膀,“我走了。”

  南无歇也没有挽留,只是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醉意,轻轻点了点头。

  晁澈云转身走向厅门,深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微醺的脑袋清醒了几分,他脚步停顿,淡淡道:“南无歇,我不管你做什么,我晁疏远霍上身家性命站你这边。可我爹……你让他少操点心。”

  说罢没再停留,只大步踏入沉沉夜色里,把一室的温暖与沉默留给南无歇,也把彼此心底最沉重的牵挂,藏在了这场深夜的醉酒与对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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