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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不问神明 太空水母 3581 2026-07-22 02:50

  苏湛转过身,“该做的事?”他目光直直的看向温不迟,“那苏某再问。”

  温不迟做出一个“请说”的手势。

  “李氏的仇,”苏湛说,“二位报完了吗?”

  这话一问,窗外的风忽然停了,这说得很重,温不迟闻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人都沉默了。

  苏湛见其不应答,心中默然,“温大人不必说得如此大义凛然,有些事,做过了就是做过了,瞒得住别人,瞒不住自己。”

  温不迟面对这番言语,目光探进对方眼底,苏湛的目光太清淡了,没有质问,没有指责,但你就是不敢看他。

  “宗□□里的那些人二位打算何时动手?”苏湛直白地将南温二人可能存在的私怨讲了出来,不容其躲避,“左右温大人手上已经沾了李氏的血了,还差这几个吗?”

  温不迟的呼吸停了一瞬,胸腔深处传来的闷响。

  沉默不冷,苏湛任其不语,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所以,温大人,你告诉苏某,他凭什么让我教?”

  温不迟不躲不闪,不卑不亢:“凭他心里有天下。”

  苏湛不避不软,不疾不徐:“心里有天下的人多了,可他们都死了。”

  温不迟微提音调:“那为什么南侯还能活着?”

  苏湛紧随其后:“因为他手段不仁,他狠。”

  说到这儿,室内突然安静了,温不迟缓了一口,徐徐道:“对,”他深吸一口气,“苏先生说对了。”

  话推到这里,苏湛惊觉自己已然透悟,“仁”不是罪过,但纯粹的“仁者”还是全都死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自保的手段不够狠。

  这也就是为什么南无歇还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你没有办法从单一的角度去评判一个人,南无歇有时做事固然强硬荒唐,但只有学会荒唐的人才得以存活,这不是生灵的罪责,是规则。

  苏湛没有说话,温不迟往前走了一步,“他够硬,他不要命,可他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活着。”

  他顿了顿,珍而重之:“苏先生,强硬的只是手段,还望您勿要过于计较。”

  温不迟站起身,退后一步,拱手,深深一揖:“苏公子,南侯说他这辈子没求过人,可他求您,他说他不求您原谅他,不求您理解他,只求您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帮这个忙。”

  “南侯说,他知道您看不上他,可他希望您看得上这靖国河山,看得上这黎民百姓。”

  第166章

  南府后头有个独立的神堂,当年南淳风在时命工匠建的,也不是专门为了保什么或求什么,只是想为他南家抵些血债,各路神明都被供奉在那里,香火不断。

  血债太多,哪位能使上力哪位使。

  这神堂有专门的奴仆打理, 南无歇不常进去。

  这晚他在里头跪了一整夜。

  堂门反锁,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卫清禾和乌野满心担忧, 此时那里面是哭是砸是撕心裂肺都好,就是不敢是寂静。

  二人商量不下,便沉默的在门外守了一整夜,直到东方的天边呈出一道灰线,堂门才终于有了动静。

  自里打开,南无歇面容沉如水般踱步而出,步子是软的,是有了这一步却不知有没有下一步的,二人见状心中了然,但就因为他们了然所以忧虑,卫清禾上前一步:“侯爷…”眼神心疼又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家侯爷憔悴的脸。

  南无歇却像没听见一样,依然一步一个深坑的走着。

  他想了一宿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是他不该拦李征还是不该把许聿修关起来?是他不该从南疆回来还是不该试图寻找女儿?

  他想了无数个“不该” ,可每一个“不该”的对面都站着另一个“不得不”。

  是惩罚吗?他问自己。

  手上沾过的血当真罪无可赦吗?他想做的事情到底是有违天道吗?他果真是一个孽债滔天的恶人吗?

  或许他南无歇罪孽深重,也或许是南家血债太厚,漫天神明从没偏袒他半分,他一路以来走的踉踉跄跄,珍视的爱戴的,一个接一个离开,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他伸手去抓却只是徒劳,他对此束手无策。

  如此骄傲的一个人,打击最重也不过如此,眼睁睁看着结果无可挽回,并且心知肚明,这结果出自自己的双手,神明惩罚他,神明不保佑他,他无能为力。

  风起,视线一晃,眼前化为彻底的黑暗,麻痹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最终淹没他的头顶。

  他来不及挣扎,他也不想挣扎。

  他一头栽了下去。

  烟尘沙暴骤袭,黄沙混着雪粒子模糊了视线,又冷又硬的往人脸上撞。

  厮杀声震的心脏都疼,南无歇单骑置身于风暴之中揉了揉眼睛,用力去看,周围依然是模糊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茫然愣在原地,周遭只能听见声音,见不到人,他轻夹马腹,马儿得到指令后动了蹄子,嘎达嘎达往前走着。

  声音很混乱,喊杀声震天响,马儿的蹄声却像是有回音一样异常清晰。

  他有些怕,人呢?兵呢?人都在哪?叔父呢?楠楠呢?你们在哪?

  这种恐惧不来自未知,来自忏悔,南无歇感到心脏空了一块,腹腔也空了一块,他是真的有些怕了,人在恐惧时会本能地选择逃避,周遭的一切压迫着他令他慌不择路,猛地一夹马腹便冲了出去。

  看不清前路,辨不清方向,他也不知前头是哪,去向何方,他只想冲出去,冲出这一片混沌与恐慌。

  汗水混着风沙往鬓角淌,马儿一跃,他压浪,再跃,他离开马鞍站起了身,目光急急往前探索着,慌张找寻出路,可依旧是一片渺茫。

  无助,无措,自责,自疑。

  他要逃离,他只想逃离。

  正当他奋力催马之际,忽然头顶传来一阵带有回声的声音。

  “你要去哪儿?”

  像是神明的蔑问,他闻声猛地抬头,混沌云雾中似是有个太阳,被浑厚的雾蔼过滤成一大片模糊的金黄。

  “我要出去!”

  “出去?去哪?”

  “我不知道,但我要冲出去。”

  “你知道你此刻在哪?”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呆在这里,我要出去。”

  那声音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搔的人心麻。

  “你连你在哪、去哪都不知道,你还想出去?”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往往会表现的愤怒,南无歇拔出马鞍旁挂的长刀,一声金属尖啸。

  “少废话!要么你出来!躲于混沌深处,话还轮不到你说!”

  长刀破空,金戈横扫,他手中的长刀毫无章法的在虚无的空中挥劈着。

  “现身与我一战!”

  那声音再笑,持续地笑着,“好,那我让你出去。”声音停顿,忽然一道金光自云层间直射而下,恍得南无歇闭眼抬手遮挡。

  “睁眼。”那声音又响。

  南无歇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眩晕过后缓缓睁开眼,对方才那道金光余惧未尽。

  当视线聚焦时他猛然发觉自己已然身处在一个大坑之中,此刻自己正仰面躺着,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再一感受,周遭温度低的要命。

  ‘这又是哪? ’

  还没来得及再疑惑,听觉复苏,周围依然是一片震天响的干戈声,马蹄、喊杀、锋刃破空、金属相撞……

  他猛地坐起身往上张望,这坑很深,大概两层小楼那么高,很大,直径约摸能有十丈。

  他心跳刚刚放缓,预备撑着地面爬出大坑之时,余光一扫,带到了坑的边缘,再一定睛,惊觉坑的深处有一具甚是眼熟的尸体。

  “父亲……”南无歇定睛,不敢相信。

  这里是北境,是那年隆冬。

  “爹!!”

  他连滚带爬的往父亲身边跪行,眼泪的温度短暂的温和了被北境恶风吹僵的脸,坠入泥土,滴巴滴巴的两排。

  南淳风此时已血肉模糊,没有头颅,可南无歇能认得出来,这是他的父亲。

  尸体早已冰凉,南无歇怀抱着父亲躬下腰去,将脸埋在父亲满是泥巴和暴雪的胸前。

  “爹…爹…”他低低的嘶吟着,“儿子是不是错了…儿子给您丢人了…”

  一直以来对他南无歇的评价再甚不过是说他狼子野心奸佞谋权,可这些对他来说从来不疼不痒,因为只有事实才会令人刺痛,他的本意从不在那里。

  对与错是相对的,罪是无法被清晰定义的,但结果本身胜于雄辩,亲手放弃女儿,叔父为了他甘愿赴死,所以他是罪人。

  古贤都说一个“势”字,说当你顺应天道之时,你将会一帆风顺,当你违逆天道时,万般坎坷。神明不眷顾他、不顺应他,是因为他有违天道。

  他只能这么理解,他无法不自我怀疑。

  “爹…可我不想认…我还是无法接受……”

  尸体是不会有反应的,老父亲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怀里,不对他点头,也不会批评。

  “爹!我好恨啊!!”他仰天痛哭。

  “我好恨啊!!”

  剧烈的情绪波动令他再次恍惚。

  “侯爷!”有声音在喊他,“侯爷!”

  他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看向坑口,只见晁逍尘的脑袋探在那里,“侯爷!!末将这就救您出来!”

  “叔父……”南无歇失了神,“叔父!”他奋力呼喊着。

  费劲吧啦登顶,一抬眼便看见一片可怖的修罗景象。

  满地的头颅,刀剑相撞血肉残肢乱飞,腥风卷着哀号彻彻贯破云天,南无歇蒙在那里,他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了,他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他打了这么多仗,什么惨烈没见过?按理来说他不会怕。

  可此刻的他不知为何,感官变得异常敏感,对周遭一切的感知被放的无限大,这个画面对他的冲击可谓相当震撼,他怕。

  一旁的晁逍尘却好像没有任何不妥,抱拳垂首道:“侯爷!还请侯爷带我们杀出重围!”

  南无歇回过神来,看向身侧的叔父,缓了瞬息才道:“叔父…这是……?”

  晁逍尘抱着拳缓缓抬头,目光里一片寂静,甚至有些阴森,南无歇不禁汗毛一立。

  “回侯爷,”晁逍尘幽幽道,“这里,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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