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么,”南无歇买把扇子还真把自己当文人了,他一脸臭屁地用扇子轻轻拍了拍崔始颉后脑勺,“这叫风、雅。”
俩人接着往前走,崔始颉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兵部的操练说到家里的老黄狗下了崽,南无歇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却没闲着,一路上的商铺的情况,都让他看了个七七八八。
走到西市口,风里忽然飘来脂粉香。
抬眼望去,前头右侧立着栋两层楼,挂着“醉春坊”的牌子,红灯笼晃晃悠悠,门口站着几个穿得单薄的姑娘,正往过路人手里塞花。
“那是什么地方?”崔始颉好奇地探头,“看着怪热闹的。”
那是贺家的产业,谛听台的商路图上标的清楚,这里明着是青楼,暗地里专做官员的生意,消息灵通得很。
南无歇回头看向远远跟着的卫清禾,扬了扬下巴:“带尧吉去对面买两串糖葫芦,顺便看看那家卖芝麻糕的还开着没,他念叨好几天了。”
“是,侯爷。”卫清禾应了一声,崔始颉却不乐意:“永辞哥你不去吗?”
“我去旁边看看熟人,”南无歇摸了摸他的头,“买完在巷口等我,别乱跑。”
崔始颉虽不情愿,还是被卫清禾拉着走了,走两步还回头瞅了瞅,嘴里嘟囔着“买最大的一串”。
南无歇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往醉春坊走。
门口的姑娘见人过来,立刻缠上来:“公子这是要去哪呀~这风这么大,吹得人骨头都冷了,不如进来让奴家给您暖一暖?”
南无歇没说话,从袖里摸出块碎银子递过去,姑娘眼睛一亮,连忙挽着他的胳膊引着他往里走。
醉春坊里暖得很,空气里飘着脂粉香,混着酒气和果子的甜,往人鼻子里钻。
一楼大堂中央是个方形的巨大高台,四周只摆着十二张桌子,一边三张,几桌客人搂着姑娘喝酒,划拳声、调笑声撞在楼板上,嗡嗡作响。
二楼的栏杆边倚着几个穿得花哨的姑娘,看见有客人进来,就娇滴滴地招手,银镯子在手腕上晃得人眼晕。
南无歇刚踏进门,一个穿着红袄子的胖妇人就扭着腰迎上来,笑得眼睛眯成条缝:“这位爷看着面生,是头回来?快里面请,暖和暖和!”
老鸨见多识广,光看气质和行头就知身价,她的目光在南无歇身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袖口露出的那截玉扳指上,随后笑更殷勤了:“我的爷~!咱这醉春坊别的没有,姑娘们个个水灵,保准合您心意~”
南无歇拿着刚买的折扇在手心敲了敲,声音懒懒的:“你这儿的姑娘,都有什么本事啊?”
“诶呦那可多了去了,爷想要什么样的咱这里都有,”老鸨如数家珍,“翠儿会唱小曲,银珠弹得一手好琵琶,还有新来的晚儿,身段软得像面条,给爷您剥个橘子都能剥出花样来!”
南无歇就听着,没搭腔。
老鸨见他没动静,眼珠一转,凑近了些:“爷是想看点特别的?不瞒您说,咱这儿的头牌玉露姑娘,那才叫一绝!京城多少公子哥排着队想请她喝杯酒,门槛都快踏破了!”
“玉露?”南无歇抬了抬眼皮。
老鸨笑得更欢了,“不仅模样赛天仙,舞跳得才叫绝,一支《飞天》,看得人眼睛都直,玉露一舞,光是打赏,就堆了满满一桌子!”
南无歇挑了挑眉,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老鸨是个会看眼色的,忙继续道:“爷要是想见,我这就去叫她来?不过咱们玉露姑娘身价高,不整夜算的,一刻钟十两银子,三个时辰起,这位爷您看……”*
“嗯,”南无歇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往桌上一撩,几锭银子滚出来,闪着白花花的光,“开个雅间,叫她来。”
老鸨的眼睛瞬间直了,手忙脚乱地把银子往怀里揣:“哎!哎!爷您敞亮!雅间现成的,最里头那间,清净!我这就去叫玉露,保证让她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
龟奴引着南无歇上了二楼,推开最里头的房门。
雅间不大,摆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幅没什么章法的画。
南无歇往椅子上一靠,半阖着眼,手指还转着那把折扇,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喧闹,倒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没一会儿,门被推开,老鸨领着个姑娘走进来。那姑娘穿件水红舞衣,裙摆上点缀着细碎的金箔,发髻上插了支珍珠钗,走路时悄无声息,像朵飘进来的云。
“爷,您看咱玉露怎么样?”老鸨把姑娘往前推了推,笑得满脸褶子,“这身段,这模样,全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玉露姑娘屈膝福了福,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见过爷。”
南无歇没看她,依旧用折扇支着脑袋闭目养神,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
老鸨赚银子的心迫切,又道:“爷要是瞧得上,想留玉露姑娘多久?三个时辰?还是……”
南无歇这才掀起眼皮扫了玉露一眼,又看向老鸨,声音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调子:“到明早。”
老鸨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好嘞!爷您等着,我这就去吩咐人备酒菜,保证伺候得您舒舒服服的!”
说着,给那小娘子使了个眼色就颠颠地退了出去,还不忘把门给带上。
第18章
老鸨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楼梯口,雅间里就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隐约飘进来的丝竹声,软绵绵的,像团棉花。
南无歇还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折扇换了个姿势,扇顶轻轻抵着太阳穴,手指搭在扇骨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闭着眼,瞧着懒怠,又有种说不出的劲儿,让人不敢随便搭话。
玉露站了会儿,见他没动静,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下想去脱他的靴子,这是行里的规矩,伺候贵客得先把这些琐事做周全了。
“不用。”南无歇的声音不高,但干净利落。
玉露的手顿在靴面上,连忙直起身,垂着眼小声应:“是。”
她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位爷,过了会儿,又试探着往前挪了挪,想去给他揉腿。
刚碰到裤管,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她抬头,正对上南无歇的眼睛。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烫,却带着股沉甸甸的劲儿,像块水底的石头,压得人心里怯步。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眼底像蒙着层雾,看不真切,却又让人觉得被看得透透的。
玉露的手指却鬼使神差地往上挪了挪,顺着他的膝盖往上,轻轻揉着,她的动作很轻,带着点青楼女子惯有的讨好,装的像只小心翼翼的猫。
南无歇还是没说话,既没让她停,也没催她快些。
指尖快碰到大腿根时,玉露正想再往上些,手腕忽然被攥住了,力道不重,却很稳。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道带得往前倒去,结结实实地撞进个温热的怀里。
南无歇身上依旧是淡淡的檀香混着点雪后的清冽,他的胳膊圈在玉露的腰上,蹭过她的舞衣,布料轻薄,能清晰地交换着温度。
玉露在这醉春坊待了三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粗鲁的、斯文的、装腔作势的……可没一个像眼前这位,明明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却就让人感觉被吃了个干净。
但她太熟练了,她配合地表演着挣脱,果然抱得更紧了些。
“爷……”她的声音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您……”
南无歇低头看着她,眼底的雾散了些,他没碰别的地方,就那么圈着对方的腰,声音带着点笑意,“想伺候我?”
玉露太知道男人吃哪套了,故意把脸埋在南无歇怀里不抬头,但却觉得对方身上的檀香越来越浓,像张网,倒把她自己给罩了进去。
楼下的丝竹声还在飘,可玉露什么都听不见了,眼里心里,就只剩下圈在腰上的那只手,和头顶那道带着笑意的目光。
两人僵了片刻,空气里的檀香混着脂粉气,浓得化不开,玉露抬起手,在南无歇的衣襟上顿了顿,终是鼓起勇气,去解他领口的盘扣。
指尖刚触到那粒玉扣,她的手就被握住了。
“侯爷……?”
南无歇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上,不松不紧,却让她动不了分毫。
他笑了笑,“认识我?”
玉露愣了愣,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声音细弱:“瞧着面生,可爷您……”她目光扫过他袖口的玉扳指,“您这气度,定不是寻常人家,前些日子听银客官爷们提过好几次,说边关的南侯爷回了京…今日一见,奴家猜,您想必就是本尊了…”
南无歇低笑出声,松开她的手,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果盘:“去,吃点水果。”
果盘里摆着蜜饯、葡萄,还有切成瓣的橘子,码得整整齐齐。玉露懵了,眨巴着眼睛看他,不明白这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吃水果。
“先不急。”南无歇慢悠悠地摇着折扇,摇散了些暧昧,“聊聊,想了解了解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笑意浅浅的:“在我了解透你之前,你需得把这些都吃完。”
玉露更懵了,却不敢违逆,只好走到桌边,拿起颗葡萄塞进嘴里,酸得她眯了眯眼。
“来这儿多久了?”南无歇的声音懒洋洋的,扇骨敲在掌心,发出轻响。
“三年了。”玉露含着葡萄,声音含糊不清。
“嗯。”南无歇应着,又问,“老家在哪儿?”
玉露咽了葡萄,拿起片橘子:“江南,苏州。”
“苏州好地方。”南无歇笑了笑,扇子转得更快了些,“怎么来了京城?”
“家里遭了灾,爹娘把奴家卖了……”玉露的声音低了下去,往嘴里塞了瓣橘子,酸的泪直往眼眶外涌。
南无歇没再追问,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水果,蜜饯甜得发腻,她也吃得认真。
过了会儿,南无歇忽然开口,“还差多少银子赎身?”
玉露剥橘子的手顿住了,抬头看他,她咬了咬唇,小声道:“妈妈说……还得十万两。”
“哦。”南无歇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拿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眉心。
雅间里静下来,只有玉露咀嚼水果的轻响,和门外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她看着南无歇半合着眼的样子,这人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松弛。
她拿起颗蜜枣塞进嘴里,甜得人,随后缓缓垂下眼眸。
她知道,眼前这位是在让她自己做抉择。
少顷,南无歇忽然开口:“这京城里叫得出名号的人物,姑娘都伺候过谁?”
玉露闻言动作顿了顿,橘子汁顺着指尖往下滴。她抬眼看向南无歇,见他还靠在椅背上,扇子抵在额角,见她看过来,还冲她挑了挑眉。
“京里的世家……”玉露含了含指尖上的汁水,声音低了些,“傅家的公子常来,上个月还包了奴家一整天,说是庆功,贺家的大郎来得勤,不过总带着些官员,看着像是谈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温家的几位公子也寻过奴家几回,说是就爱看奴家的舞。”
南无歇“嗯”了一声,扇子往桌上一敲:“这些人,每回都给姑娘多少银子?”
玉露拿起颗蜜饯,捏在手里转着圈:“傅家公子出手最阔,上次打赏就给了五十两,温家公子倒是按规矩来,多了没有。至于贺大郎,妈妈向来是不收的,不过他带的那些官员,有时会偷偷塞奴家碎银子,让奴家忘记他们说的话。”
南无歇把玩着扇子,扇骨在掌心转得飞快:“贺家带来的人,来这儿都谈些什么?”
玉露往嘴里丢了颗蜜饯,含糊道:“听不太清,他们总关着门说话,就听见几回提‘码头’‘漕运’‘粮仓’,还有回提到……‘谛听台’。”
“谛听台?”南无歇的扇子停了停。
“嗯,”玉露点了点头,拿起最后一片橘子塞进嘴里,“当时贺大郎还发了火,说什么‘谛听台那小子碍事’,具体的,奴家就没听清了。”
她把果盘里的水果吃得差不多了,手心里沾了些黏糊糊的汁水,正想去拿帕子擦,就见南无歇忽然站起身。
他手里还拎着那把折扇,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却更沉了。
“吃饱了?”
玉露被他看得有些发慌,连忙点头:“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