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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不问神明 太空水母 6087 2026-07-22 05:51

  贺醒坐在对面,愤愤不平道:“南无歇要的三个条件咱们真应?割两成码头红利,还要左右你们家对于朝中官员的把控,最过分他还要借用漕运?!那漕运是能随便用的??这哪是合作,分明是狮子大开口!”

  嵇舟抬眼瞧他一眼,随后又垂下眼睛看着棋盘,“你小点声,”

  他语气淡淡,“他要的多,能给咱们的也不少,如今温不迟像头狼一样盯着咱们,有南无歇在前面挡着,谛听台的人要动手也得多思量些。”

  “可他南家是什么处境?”贺醒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不安,“自普兆帝在位时皇室对南家就没松过心,南家手里的兵权始终是龙椅上那位心里的一根刺,他南无歇看着风光,实则处处被掣肘,跟他合作,说不定哪天就被他拖下水。”

  “拖下水?”嵇舟将棋子落在棋盘上,恰好堵住贺醒的活路:“咱们早就在水里了,正是因为南家树大招风我才选择同他合作,”

  他轻飘飘抬眼瞟了一眼贺醒,“你可知温不迟查咱们粮市的账已经查了快一个月了,若不是靠着我爹在户部挡着,你手里那几个粮仓的底早就被翻出来了。南无歇要的是咱们的资源,咱们要的是他当靶子,”

  他倦怠地摆摆手,“各取所需罢了。”

  贺醒不知还能如何强调心里的那些不安,嵇舟见他不言语,随后目光沉了些,续道:“更何况你以为南无歇真信咱们?他肯点头合作,不过是眼下需要贺家的钱财,可他心里到底打着什么算盘谁也说不好。”

  贺醒恍然:“你是说,他还有别的目的?”

  “南家在风口立足这么多年,南淳风死后,南无歇能独自撑起这一潭浑水,那他就绝不是只懂争权夺利的目光短浅之人,”嵇舟摩挲着棋子边缘,语气平平淡淡,可却让人听了又冷又不敢违抗,“他要洗钱红利,要漕运线,还要把控朝中官员,这些需求看着散乱,可凑在一起,你不觉得他藏着别的心思?”

  他抬眼不抬头地睨向贺醒,随后轻声细语的添了一句:“咱们只能防着,却摸不准他的底。”

  或许是嵇舟艺高人胆大,有把握同南无歇站在同一片博弈场上较量,毕竟连那人的底牌都没摸明白就“合作”是件极其危险的事,他又不是不知南无歇并非善类。

  但贺醒心里慌啊,他反应颇高:“那咱们还跟他合作??万一”

  “不合作,难道等着温不迟查上门?”嵇舟打断他,语气慢条斯理的,“我嵇家现在不比从前好行事了,温不迟盯着朝中百官,圣上又一心想削世家的权,咱们没别的路可选。南无歇就算有别的目的,但至少眼下他跟咱们的敌人是一致的,先把温不迟和龙椅上那位挡在外面,才有功夫琢磨别的。”

  他拿起茶杯,抿了口茶,“他南无歇是只狐狸,但咱们未必就不能是猎户。”

  轻声细语,却字字藏锋。

  贺醒琢磨了片刻,慢慢点头:“嗯,行,我听你的,只是温不迟那边……他如今盯着咱们几个世家的眼神跟盯着猎物似的,咱们再跟南家搅和在一起,岂不是更惹他注意?”

  山不会崩,天不会塌,嵇舟依旧端着那股子风轻云淡的模样,说:“他本就把咱们当眼中钉,前阵子我派人去截杀他没能得手,我俩的这梁子早就结死了,就算咱们不跟南无歇合作,他也不会放过我的。”

  “你说什么?!你派人杀过他?!”

  这个消息对于贺醒来说那真是天塌了,他吓得汗都下来了,直接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第20章

  贺醒心里简直七上八下,他只知道温不迟为夺圣心针对嵇家,却没料到还有截杀这层过节,动了杀手跟争权夺势的概念可就不同了,这是“你死我活”。

  “你的人招了吗??他知道派人杀他的是你吗??谛听台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真要”

  “所以才要拉南无歇进来。”嵇舟打断他,语气里透着点被聒噪的不耐, “温不迟恨我,但他终归是皇权的一条狗,比起我嵇家,今圣更忌惮南家,他温不迟想要保住自己的地位就只能先集中火力替他主子分忧,咱们跟南无歇合作,就是把他推到温不迟面前。”

  他顿了顿,将棋子重重落在棋盘上,声音压得更低:“温不迟想动咱们,怎么都得先解决南无歇,南家跟谛听台斗起来,不管谁输谁赢,咱们都能坐收渔利,若是南无歇能折了温不迟的锐气,咱们正好趁机喘口气;若是温不迟占了上风,咱们也能借着南家吸引火力的功夫,把家里那些不干净的账目抹平。”

  贺醒这才明白过来,眼睛亮了亮:“你是想让他们鹬蚌相争?”

  “是,也不是。”嵇舟摇了摇头,眼底的光更沉了,“我要的不只是‘相争’ ,南无歇不是想要控制朝廷命官吗?我可以帮他,但要让他用手上的消息来换,至于这消息传到谁手里、消息内容具体是什么,还不是我说了算?晁家,崔家,还有那位不染尘埃的苏家’贵子’苏湛…”

  他温吞一笑,继续说:“今圣一旦知道南家手里的京营与世家暗通款曲,定会先去查南无歇,到时候,他顾着盯着南家,自然就没空来管咱们的事,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出面收拾残局,既能撇清自己,又能捞些好处。”

  “你想做局陷害他?”贺醒终于听明白了,但很是犹豫:“可南无歇那么精明,要是发现咱们在暗里算计他……”

  “你以为他没有在算计咱们?”嵇舟淡淡道,“大家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打算,谁也别怨谁,只要咱们把表面功夫做足,不露出破绽,他就算有所察觉也不会轻易撕破脸,毕竟,他现在也需要咱们的银子。”

  他看向贺醒,语气笃定地宽慰道:“那三个条件不算什么,至于朝廷里人……”他深呼出一口气,“我爹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咱们只是答应了他而已,但不可抗力太多了,借口也太多了,咱们只管答应,既显得咱们有诚意,也能让他欠咱们个人情。”

  贺醒会意,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思忖半晌,终是认可了嵇舟的想法,随后压低声音缓缓开口问道:“那你……可有计划了?”

  嵇舟抬眼,二人对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微微扬了扬唇角,随后再次垂眸看向棋盘上错综复杂绞杀在一起的棋子,温声轻润道:

  “真快啊,这一年又过去了,还有几天就是除夕了。”

  ***

  崔府的花厅里烧着暖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木香。

  崔几悼坐在上首,看着底下正跟卫清禾比划拳脚的崔始颉,“你看这孩子,都十七八了,还跟个猴儿似的,一点儿坐不住。”

  南无歇坐在旁边,手里捧着杯热茶,看着崔始颉被卫清禾绊得踉跄了一下,笑道:“活泼点好,总比死气沉沉的强。”

  “强什么强。”崔几悼摇头,“兵部那些文书他看三行就犯困,让他跟着学骑射,倒能在马场待一整天,将来怎么接我的班?”

  “谁说一定要接叔父的班?”南无歇浅啜了口茶,“京城里的勋贵子弟,像尧吉这样心无城府的反倒少见。”

  崔始颉听到他们聊自己,凑过来插嘴:“爹,永辞哥,你们说什么呢?是不是在夸我箭法进步了?”

  崔几悼横了他一眼:“就你那箭法,能射中靶心就不错了。去,把我书案上那本《武经总要》拿来,读两段听听。”

  崔始颉脸一垮,不情不愿地嘟囔:“那书有什么好读的…还不如去给永辞哥看新得的那把弓。”

  南无歇对他招招手:“去吧,去拿书来,正好我也想看看咱们尧吉的学问长进了多少。”

  崔始颉见他的永辞哥也这么说,只好耷拉着脑袋往外走,走两步还回头瞅了瞅,那模样就像只被人拎着耳朵的小狗。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南无歇和崔几悼对视一眼,眼底的笑意都淡了些。

  老尚书知道南无歇今日来寻他定是有事,但他却没开口问,南无歇也没着急说,两人支走崔始颉就是恐污了这孩子。

  “这孩子……”崔几悼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担忧,“太纯稚了,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将来我要是不在了,真是怕他被人欺负…”

  南无歇看着窗外崔始颉跑远的方向,声音沉了些:“尧吉这样也挺好,至少活得自在。”

  “自在”二字之重南无歇最是清楚,在这个世道中能安安稳稳、干干净净、自由自在地过,是最难的事。

  崔几悼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前几日秋猎,老夫在猎场对晁统领那番刁难,侯爷想必看明白了。”

  南无歇抬眼,内心早已了然:“叔父是做给陛下看的。”

  “不做不行啊,”崔几悼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南家、崔家,再加上晁家,三家皆是手握兵权的,明里暗里走得太近陛下本就忌惮,若是面上还这般铁板一块,只会让他更疑心,老夫故意在猎场找茬,就是想拆拆这‘三家一体’的样子,让陛下能松口气。”

  他说着,看向南无歇,眼神里带着点探询:“只是不知,晁统领那边……是否真生了老夫的气?”

  “叔父放心。”南无歇端起茶杯抿了口,语气平静,“我后来找执衡谈过,他那性子,看着脾气大,实则心思浅,只当您是真发了怒,当时确实闹了点脾气,还差点怪到我头上。”

  他顿了顿,想起晁允平当时涨红的脸,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后来我替他摆平此事,又将嵇家牵扯进来挡枪,他也就明白了。只是他终究太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也没什么城府,确实不是当官的料,往后若有机会,我给他调到军营待着,少掺和朝堂的事,倒也安稳。”

  崔几悼这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是啊,安稳就好,咱们这些人在朝堂上趟浑水也就罢了,能护着他们少沾些是非,便是最好的。”

  老尚书说着这话,眼底满是怜悯与不忍的看着他这子侄,崔家尚有他崔几悼,晁家亦有晁老将军晁逍尘,独南家只剩下这一个小辈南无歇,朝堂黑暗凶险,南家的人又是漩涡中心,无依无靠单打独斗的一个孩子如何能让人不心疼?

  南家没有长辈了,但南无歇有,崔几悼思忖再三,终是决定同他这位子侄一同前往莫测的纷争,就算天塌下来,还有他们这一辈的人替小的扛着。

  崔几悼放下杯子,对着南无歇郑重的拱了拱手:“侯爷,尧吉这孩子从小跟在你身后长大,对你最是信服,”

  老人家的语气郑重,“将来不管出什么事,不管我崔家怎么样,还望南侯爷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照拂他一二。”

  南无歇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头望向这位长辈,他自然知道他这位叔父这句嘱托的重量与深意,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掠过崔几悼鬓角的白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想说他绝不会让崔家倾覆,想说崔家不该覆灭,然而皇权倾轧下朝堂风云瞬息万变,谁又能担保明日?那句承诺在喉间滚了又滚,思忖再三,终是没说。

  “崔叔父,”他再度开口时,声线沉稳得令人心定,“昔日南某在京中举步维艰,唯有尧吉赤诚相伴,唯有崔家雪中送炭,此恩此情,我南永辞刻骨铭心,即便叔父并无法与我同进同退,我也会挡在尧吉身前,护崔家周全,更何况……”

  他声音微沉,“这世上有些干净的东西,总得有人护着。”

  “好好,好孩子…”崔几悼眼角微红,摇了摇头,长长舒出一口气,“有侯爷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窗外恰传来崔始颉背书的声音,字正腔圆又透着几分不耐,霎时冲散了花厅中方才那片刻凝重。

  南无歇目光沉了沉,抬眼看向崔几悼,“叔父,小侄今日前来也是有事所托。”

  崔几悼缓缓放下茶盏,“永辞但说无妨。”

  “小侄想给给贺家添点乱,贺家的粮船每月初三、十七会从码头运粮入京城,我手底下京营的人不好动作,毫无缘由不可动战兵,再者贸然调离中营目标太大,故我想请兵部的人帮个忙,让那些船迟滞几日。”

  崔几悼眉头微蹙:“你要动贺家的粮船?他们背后是嵇家,这事怕是会捅马蜂窝。”

  “小侄本意就是要捅,”南无歇说,“嵇家在朝中盘根错节,明着动不得,只能先断他们的臂膀,贺家的粮仓撑着京城半数粮价,粮船一滞,他们手里的粮就成了死棋。”

  崔几悼沉默片刻,端起茶杯没喝,只看着水汽氤氲:“永辞啊,你可知如今朝堂是什么局面?”

  南无歇没接话,等着对方往下说。

  “朝中官员三分,之一是嵇家的人,门生故吏遍布各部;之一是墙头草,谁势大就往谁那边倒;余下之一,看着是朝廷的官,实则为自保丝毫不作为不站队,遇事躲得比谁都快。”崔几悼的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再说这六大世家,如今嵇家势头最大,晁家虽后继子弟乏力,但总归晁老将军还在,也属于大权在握。这是朝廷里的,再说朝堂之外的,贺、薛两家平分京城经济命脉,苏家为我大靖的文执牛耳,在文坛的分量和话语权那是不必多说的,温家虽已不足为惧,但这温不迟终归算是温家的人,他身上的变数太大,”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先帝在位时就想整治,可世家盘根错节,有心也无力,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他顿了顿,看向南无歇:“陛下登基,心气高,想把权柄攥在自己手里,可奈何刚上位,根基不稳,只能培养自己的人手,你看温不迟,短短几年就爬得那么快,手里握着滔天的权,说白了,就是替陛下清理异己的刀。”

  南无歇闻言,唇角不自觉勾了勾,“温不迟确实是个有性格的,做事手段也利落得很,就是名声太糙,朝堂上暗地里骂他的人比骂我的人还多。”

  “骂归骂,谁也不敢真动他。”崔几悼自叹一声,“他手里握着太多人的把柄,连嵇家都得让他三分,敢怒不敢言,温不迟对世家的手段尤其狠,就说他自家温家,当年怎么欺辱他这个私生子的京城里谁不知道?他掌权后,先拿温家开刀,查抄了三房的产业,流放了两个旁支,把温酒丞气得重病在床半个多月。”

  他顿了顿,续道:“对无权无势的自家人都能下这狠手,更别说嵇家这种手握官员为人命脉又跟他不对付的,可这样的人,只认权势不认人终究是把双刃剑,哪天伤了自己人都难说。”

  说到这儿,他再次郑重看向南无歇:“你要动贺家,怕是会惊动温不迟,谛听台盯着京城的动静,粮船被截,他不可能不管。”

  “小侄正是此意,”南无歇再次肯定,他低笑一声,解道:“叔父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嵇家对他下了杀手,温不迟又是个有仇必报的,这梁子是解不开的,更何况世家与他温不迟的态度不会比对我友善,贺家落难,他只会乐见其成,”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快,“我不光要他管,我还要借他的手再查些贺家的黑账。”

  要说这南无歇和温不迟那还真是能尿在一个壶里,两个人都想着借对方的手再挖点东西出来,可不同的是,温不迟将“我利用你”摆在了眼巴前,从而掩盖背后对他南无歇的搜查。而南无歇却是将“利用”的意图藏了起来,装作“只你需要我”的大尾巴狼模样。

  崔几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心思,比你爹当年还深。”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码头的守军归兵部管,我让人巡查时‘不小心’堵了贺家的船,理由好找,只是……”

  “叔父放心,”南无歇接口道,“动静不会太大,不会牵连到兵部。”

  崔几悼这才松了口气,“罢了,尧吉……”

  “小侄明白。”南无歇点头,“这种事,不用叔父说我也绝不会让他知晓。”

  正说着,院外传来崔始颉的声音,带着点委屈:“爹,永辞哥,书我拿来了,可我实在背不下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的凝重瞬间散去,又恢复了刚才的温和。

  南无歇扬声笑道:“背不下去就不背了,一会跟我回府,我教你几招防身的法子。”

  院外传来少年响亮的应和声,很快,崔始颉就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拎着本厚厚的《武经总要》,脸上的不乐意早就烟消云散了。

  午后南无歇带着崔始颉回了南府,他斜倚在藤椅上在后花园里晒着冬日暖阳,手里握着那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看卫清禾教崔始颉摆弄新得的弹弓。

  “偏了偏了!”卫清禾皱着眉,“瞄准那棵树最上面那根枝桠,手别抖。”

  崔始颉憋红了脸,捏着弹弓的手紧了又紧,石子“嗖”地飞出去,却打在旁边的屋檐上,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

  “哎呀!”他懊恼地跺脚,“怎么总打不准。”

  南无歇在旁边笑出声,扇尖往他后腰上轻点了下:“恼什么?当年你把箭射到马屁股上不也照样乐呵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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