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达贵向来是看不起温不迟的,尤其是不干不净的达贵。
贺深心里怄了口气,论出身,他是贺家正经二公子;论实权,他管着京城半数码头,怎么也轮不到一个“靠屁股上位”的人来他的地盘撒野。
可他也怵,谛听台的名声太响,手段狠戾得让京中世家都头皮发麻,更别说温不迟是皇帝的人,而李升对世家的忌惮也早已不是秘密,这小子手里的刀,随时可能砍到任何一家头上。
“温大人这么清闲?”贺深语气里的鄙夷藏都没藏,没起身,也没让座,还故意把脚往桌下伸了伸,摆出几分世家公子的傲慢,“谛听台管的是朝堂贪腐,怎么管起我贺家码头的闲事了?”
温不迟没在意他的怠慢,自顾自走到桌旁坐下,面不露情绪,语气平静:“听闻前几日贺二公子的丝绸被贺醒扣在通州港了,理由是‘漕运线路检修’,”
他深渊般的目光直直的投向贺深眼底,“可我查了,通州港的漕运线上季度刚过了户部的核验,根本不用修。”
贺深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这事他也是刚知道半个时辰,温不迟竟也这么快就收到风声了!
他强压下忌惮,端起茶盏抿了口,话里的刺却更尖了:“温大人消息这么灵通,怕是连我昨晚在哪个姑娘房里歇的都查得一清二楚吧?”
他讥讽似的点点头,“也是,谛听台的本事,不就是盯着人背后那点事么。”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不迟,“只是不知道,温大人今日来找我,是想靠谛听台的手段恐吓我,还是想拿陛下的恩宠压我?”
这话里的轻蔑再明显不过,既骂温不迟只有“盯梢”的能耐,又暗讽他是靠李升的宠幸上位,登不上台面。
温不迟的喉头动了动,却没动怒,只抬眼看向贺深,眼底的光更冷了些:“二公子觉得,大公子扣你的船,只是为了摆你一道断你财路?”
没等贺深回答,他又道,“你可知贺醒前些日子为何突然急着要粮?”
他自问自答:“月初他手下的几艘粮船行到运河宿州段时被兵部的人拦了,说是要‘核查军粮储备’,翻箱倒柜查了整整八天,粮船到现在还滞在宿州,根本没法按时抵京。”
贺深的眉梢猛地一挑,宿州扣了几艘粮船这事他隐约听人提过,却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被扣的是贺醒的粮船?!”
“是南无歇跟兵部的崔尚书打了招呼。”温不迟直接点破,“他们找了个‘军粮核验’的由头,故意拖着贺醒的粮船,贺醒自己的粮迟迟补不上京中缺口,这才打了你码头存粮的主意。”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贺深心里,他终于明白,上周贺醒以“防汛”为由,逼他把码头存粮运去漕运仓,原来根本不是什么防汛,而是贺醒自己的粮被滞在路上,想抢他的粮来补窟窿!
“温大人想说什么?”贺深的语气终于收了收刺,脚也悄悄收了回去,手却握得更紧了,他此刻的怒火终于不再是冲着温不迟。
“我想说,咱们有共同的敌人。”温不迟定定的看着他,语气清冷却又带着一丝让人无法拒绝的蛊惑,“嵇舟想借着贺醒的漕运把持京中的粮市,贺醒想借着嵇舟的势力吞了你的码头,再把你从贺家彻底踢出去。而我”
他抬眼,目光锐利,“嵇舟盯着我谛听台的权,贺醒怕我查他漕运的贪腐,你我这便是最好的盟友,若是不联手,岂不辜负了?”
这话说得明白,盟友关系浑然天成,让人没办法拒绝。
贺深没说话,他信温不迟的话,却更信“无利不起早”,温不迟骨子里跟他们这些世家就不是一路人,怎么会真心帮他?
“温大人想要什么?”他问,语气里还带着戒备,“不会是让我帮你查嵇舟和贺醒,最后狡兔死良狗烹吧?”
“我要贺醒漕运贪腐的证据。”温不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我查到贺醒去年借着‘漕运改道’的名义私吞了户部拨的二十万两修河银,账本藏在他漕运仓的暗格里。你帮我把账本拿出来,我帮你把这事捅到户部,到时候贺醒自顾不暇,不仅没心思打压你,就连他手里的漕运权都得给你让出来。”
贺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早就怀疑贺醒私吞修河银,但却根本没机会查,贺醒的漕运仓看的紧,硬闯只会打草惊蛇。
温不迟既然能查到账本的位置,肯定有办法将这事闹大,而一旦贺醒的贪腐坐实,户部绝不会再让他管漕运,到时候贺家的漕运权自然会落到他贺深的手里。
“我凭什么信你?”他还是没松口,“圣上的心思你我都清楚,他要的可从来不是扳倒一个贺醒,而是把我们这些人一个个全按下去,对是不对?”
他抬眼看向温不迟,眼底满是嘲讽:“你现在帮我搞贺醒,可贺醒倒了,下一个被你们盯上的会是谁?是我贺深?还是薛家、嵇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把刀砍完贺醒,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砍到我贺深的头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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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这一个多礼拜忙飞边子了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好在有足量的存稿
第25章
“陛下要的是制衡,不是覆灭。”温不迟笑了笑,语气令人不得不信,“贺醒势力壮大,嵇家只会更嚣张,我帮你上位,既断了嵇舟的臂助,又能让贺家继续牵制嵇家,这才是陛下想看到的。”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你,你得到的是贺家的实权,是漕运和码头的双重权柄,比你现在守着个码头,天天被贺醒刁难、抢粮,划算得多。”
真假话参半、虚实相生的表达方式才更容易让人信服,贺深盯着温不迟看了半晌,心中暗暗思量。
李升对世家的制衡之术稍有脑子的人都懂,而温不迟,看似是李升的刀指哪打哪,但他也需要借世家的矛盾巩固谛听台的权,让自己在御前更有价值。
所以温不迟也是绝对不会真的让世家彻底倒台的。
两人各有算盘, 各取所需, 倒确实是真适合合作。
贺深从袖中摸出一枚铜制的码头令牌, 语气沉了些:“漕运仓的暗格钥匙藏在贺醒书房的砚台底下, 这是码头的令牌,能调我的两个管事,他们可以帮你混进漕运仓。”
他顿住,似提醒又似警告:“我要亲眼看到贺醒被户部问责,若是你骗我,我就是拼着贺家败落,也会把你我交易的事捅到御前。”
温不迟拿起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贺”字,语气终于有了点笑意,眼底却依旧冷得要命:“贺二公子放心,不出五日,户部的人会亲自去贺醒的漕运仓查账。”
说完,他起身微一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向贺深,意味深长地又补了一句:“贺二公子,世家的体面从来都是靠权柄撑起来的,与其看不起我这个‘爪牙’,不如想想怎么拿到贺家的实权,毕竟,没了权,再高贵的出身,也只是块摆设,是吧?”
贺深的脸色僵了僵,却没有反驳。等温不迟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端起茶盏,一口饮尽了里面的冷茶。
口中的苦涩久久不散,他心里却渐渐明朗,温不迟这次若能真的搞垮贺醒,帮他夺下漕运权,自然是再好不过,但若要他真的信任温不迟这个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的目光落在温不迟刚才坐过的位置,眼底忍不住掠过一丝厌恶,温不迟手段狠辣、心思深沉是众所周知的事,今天两人虽是盟友,但终究不是同路人,和这人打交道必须时刻保持警惕,随时提防。
而温不迟走出望潮阁,手里攥着令牌,眼底的冷意更浓。当看到桌上的货单他便已猜到南无歇那边已经有所动作了,而嵇舟、贺醒,还有南无歇、薛家,这些在京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都以为他仅仅是李升手里的刀,但刀也会有自己的心思,有需求才会有价值,帝王的需求就是他的保命符,所以,除了李升的信任,世家的存在也同样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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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皇城殿外的石阶上就落了层薄霜,文武百官裹着朝服,踩着霜花往殿内走,呵出的白气混着低声议论,在冷空气中散得慢。
户部尚书傅睿州走在前面,手里攥着奏疏,看上去愁眉苦脸。
商税上调的事闹了好几日了,商户们的联名信已经递了七八封,贺家、薛家还在暗地较劲,今日龙椅上那位定然是会问起这事的。
他刚踏上殿门台阶,正想着一会的说辞,就瞥见斜后方的南无歇,顿时愣了愣。
南无歇穿一身赤黑相间的侯服,腰间系着玉带,揣着手慢悠悠跟在众官员后面踏进殿。
他虽有爵位,朝会却向来可来可不来,上次上朝还是他刚回京时呢。
崔几悼也看见了他,悄悄凑过来低声问:“永辞,你今日怎么来了?”
南无歇扬起个惬意的笑脸:“来听听咱们的皇帝陛下怎么说商税的事啊。”
两人正说着,殿内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百官立刻收声,垂首立在两侧。
李升穿着明黄龙袍,一步步走上龙椅。
落座后,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最后落在南无歇身上,眼底掠过抹诧异,却没多问,只沉声道:“众爱卿平身。”
待众人站定,傅睿州俏咪咪抬眼看了一眼前方的温不迟,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出列躬身:“陛下,臣有本启奏。”
“讲。”
“回陛下,自增税以来,京城粮、布、绸缎等行业商户怨言甚多,已有四十余家递呈联名信,恳请暂缓施行。”
傅随州始终没敢抬头,不光是龙椅上那位,两侧各官员他谁也没敢看,自顾自的继续禀报着,“此外,臣接到消息,京中近日丝绸价、粮价上涨,丝绸是由于江南织造坊今岁的产量不足,而…而粮价是由于宿州港口部分粮船滞留码头,至今未进京。”
“至今未进京?”李升声转冷厉,“朕怎么未听说粮价因短缺上涨?京中粮市的粮从何而来的?”
话落,列于前班的温不迟忽而出列,被一身青衫官服衬得身形清挺,躬身时背脊笔直:“回陛下,臣已查实,贺家大公子贺醒此前调走京城港口存粮,分发给了京中各商户。”
“调了港口的存粮?”李升眉峰一挑,神色微动。
商粮是商粮,军粮是军粮,存粮是存粮,国法在上,三者绝不可混为一谈,就算要调取,也得走各部审批,怎可私下调取?
“所为何由?”帝王又问。
“称是防汛。”温不迟声线平稳,“然臣查得,贺家发往京城的粮船日前在宿州被以‘核验军粮’为由扣留,贺醒调取码头存粮,实为填补自己粮船的缺额,与防汛无涉。”
话音落地,殿内霎时一静。
“核验‘军’粮?”李升不明所以。
边关军粮向来由户部每季度统一下达文书发往各地固定粮仓,再由各关都护府附近粮仓分拨至边关。而在这个过程中除了需要户部批文,更需要兵部审核粮量核对各驻地将士数额,多一分少一寸都是不行的,按理来说合该严苛核验。
可问题在于,无论是九关哪一边的都护府,军粮都是不经过京城的,这个“核验军粮”的借口未免说不太过去了。
如今帝王发问,崔几悼面色微变,他并未料温不迟连此事亦已查明,老尚书正要开口解释,却见南无歇先一步出列,语态闲散:
“陛下,宿州核验军粮乃事出有因,臣手下京营不靖,京营将士虽不及边将人数多,可总归是能作战敢拼死的大靖儿郎,给他们的军粮储备亦不得不慎,贺家粮船途经宿州,按例该查,”
他一脸清心寡欲,“只是查得久了些,让贺家着了急。”
李升看南无歇那坦然模样就上来一股莫名火,但却不得不强迫自己语气稍缓:“南卿…咳,南卿也是为军粮着想,无过,只是贺醒……”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傅睿州,“傅卿,贺醒调粮补私,按律该如何处置?”
傅睿州心里一紧,贺家是世家,处置贺醒就等于将同世家的暗夺搬到了明面上。
可帝王明显有意而为,他不敢推辞,只能硬着头皮道:“回陛下,贺醒此举有违漕运规制,臣以为应先令其归还码头存粮,再派户部官员核查其在任期间所有漕运账目。”
“嗯”李升点头,目光又落在温不迟身上,“温爱卿,核查账目这事你来配合户部,三日之内,给朕结果。”
温不迟躬身领旨:“臣遵旨。”
列班中的吏部尚书嵇业面色一沉,这老狐狸久历朝堂,岂不知李升借温不迟之手查贺醒,实为剑指嵇家?
他正欲出言转圜,却听李升话锋一转,看向工部尚书林彦文:“林爱卿,傅卿所说的江南织造局供丝短缺,工部因何不报?”
这事儿要说起来跟贺醒那也是脱不了干系的,江南织造府今岁本就供给不足,再加上贺深的丝绸船被他扣在了通州,可不更短缺了?
林彦文立刻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已派人核查,是漕运途中遇到风浪,部分丝绸受潮受损,并非短缺,臣已令丝蜀司补足缺口,以稳定京中丝绸价格。”
李升听了这个回答,盯着他的这位工部尚书看了片刻,斟酌再斟酌,终是没再多问。
下首的嵇业同时悄悄松了口气,他原本就是怕贺家两兄弟在此事上相争会牵扯到儿子嵇舟,但幸好林彦文把话说得周全,没让这事儿扯上贺醒,更没扯上嵇舟。
而南无歇站在一旁,将帝王的顾及和林彦文的立场都看在了眼里,他也明白,此事温不迟是故意避开嵇舟的,从一开始那人就只想拿贺醒开刀。
李升话锋转回商税:“商税上调是为充实国库,支援边关将士,不可全免,然感念商户们不易,可分季度缴纳,暂缓两成税银,待年底再补,既解商户燃眉之急,也不耽误国库用度。”
傅睿州躬身领旨:“臣遵旨。”
“至于贺家漕运,”李升看向温不迟,“贺醒暂免漕运使一职,由贺家二公子贺深暂代,待账目核查清楚,再定最终任免。”
“臣遵旨。”温不迟应道。
朝会散去时,天光已大亮,霜花早已化尽,百官走出大殿,傅睿州追上温不迟,低声问:“温大人,贺大公子的账目真能三日查清?”
温不迟侧目瞧了他一眼,步履未停,只微一颔首温雅一笑,未作声。
哪儿有那么好查?嵇舟那人是会甘心被人拿捏的?
殿外的石板路被晨光晒得暖了些,温不迟刚走下台阶,身后就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