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人闻声涌了上来,瞬间把衙役们围在中间。
最前面穿粗布的汉子叫张强,是码头的船工,近日刚被栾家克扣工钱,一听“拿人”顿时目眦欲红:“造谣?栾家贩私盐、占民田,哪一桩不是事实?!你们不查栾家,反倒抓百姓,还有没有王法了?!”
“官府与栾家根本沆瀣一气!”人群中有声音高喊,众人随之附和,向前逼近。
更有一妇人哭丧似的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朝天举起,再用力落下,大声哭喊道:“青天大老爷呀!天理何在啊!我们世代良民!这是要往死里逼啊!”
七嘴八舌的质疑和讨伐声,场面一片混乱。
“栾家强占民田!逼死佃户两人!茶厂苛待工人,冬日不给棉衣,饿死了人!这些都是血淋淋的事实,怎么就成造谣了?!”
众口纷纷,捕头被围在中间,额角冒了汗,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是实话,可金大林有令,他不敢不从。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抓的是故意散布谣言、扰乱民心的人!”他试图给自己壮胆,可声音很快被人群的反驳淹没。
“奉命行事?奉谁的命?是奉栾家的命,还是奉你家知州大人的命?”
“别跟他们废话!他们就是栾家的狗!”
“官府只知道包庇,我们定要把这事捅到巡抚衙门去!”
“对!我们就豁上性命也要寻一个公道!!”
群众们一句接一句,哭天喊地,怒骂交加。
衙役们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总捕头看着眼前不受压制的百姓们,火气一下上来了,伸手推开最前面的张强:“放肆!再敢阻拦,休怪我们不客气!”
张强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腰撞在茶馆的茶桌上。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人群的怒火。
有人伸手去扯捕头手里的“拿人票”,有人往衙役身上扔茶桌上的抹布,混乱瞬间爆发。
“住手!”捕头急了,伸手去拔腰里的长刀,“你们要造反吗?!”
他本来是想着虚张声势,把人吓退便罢了,可手忙脚乱间,刀鞘没拔稳,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刀刃朝上,闪着寒光。
人群再度前涌,张强被后面的人推得往前扑,脚正好绊在掉在地上的刀鞘上,只见他惊呼一声,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径直往前栽去,脖颈不偏不倚,正巧撞在了朝上的刀刃上。
“嗤”的一声轻响,鲜血瞬间从张强的脖颈处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他的粗布短打,同时也漫透地面。
人群霎时寂然,所有人怔在原地,那名总捕头也面无人色,呆望那柄染血的长刀。
张强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眼睛还圆睁着,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寂静之时,只见他的妻子从人群里冲出来,扑在他身上,哭喊着:“当家的!当家的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哭声像惊雷,炸醒了愣着的人群,有人指着那捕头,声音发颤:“杀、杀人了!衙役杀人了!”
“他妈的!官府包庇栾家!屠杀百姓!和他们拼了!”
“杀了他们!!扒了他们的官服!把他们扔到江里喂鱼!!”
愤怒的人群再次涌上来,这次不再是推搡,大家此刻是摸到什么砸什么,还有人去抢衙役腰里的刀,场面彻底失控。
捕头回过神,魂都吓飞了,大喊着:“快!快把他们拦住!”
可衙役们也慌了,面对愤怒的百姓,根本不敢动手,刚才那一幕太吓人了,他们只是奉命来拿人,没想过会出人命。
一个衙役被茶盏盖砸中额头,鲜血直流,疼得他转身就跑,其他衙役见状,也跟着往后退,很快就被人群逼到了门口。
捕头看着地上张强的尸体,又看着涌上来的百姓,知道再待下去自己会被撕碎。
他咬了咬牙,推开身边的衙役,转身奔向府衙,一路狂喊:“速报知州!百姓暴动了!”
其余衙役见状,互相对视一眼,随后也跟着头儿逃命似的跑出了茶寮。
百姓们没追他们,而是围在张强的尸体旁,张强的妻子抱着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衙役杀人!官逼民反!!这…!这天理何在啊!!”
***
城郊的旧窑藏在山坳里,四周长满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山涧的流水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楚圻伏在草坡上,尹千风则趴在他身侧,脸前的短弩已经上了弦,弩箭的寒光隐在草叶间。
“按栾家的速度,这个时辰该来了。”她低着声音说道,“刚才派去盯梢的弟兄说,三辆马车从栾府后门出去,往出城方向去了,应该就是运盐的。”
楚圻点头,在他出发前南无歇就特意叮嘱过他:“嵇舟定会防着谛听台,却绝不会想到防着你们千宸阁,抓现行时不仅要扣下马车和盐,还要留几个识时务的活口,给嵇舟留个‘悬念’”。
这话里的意思他懂,当嵇舟越是摸不透对手时就越容易慌,就越容易露出更多破绽。
少顷,草坡下的小路上马蹄声和车轮声渐渐清晰,楚圻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沉住气,自己则借着草叶的掩护,悄悄往前挪了挪。
只见三辆马车在旧窑门口停下,车夫穿着仆役的服饰,跳下车后警惕地扫了眼四周,才抬手敲了敲木门。
“咚、咚、咚咚”,四声轻响后,木门开了道缝,一个脑袋探出来,跟头位车夫低声说了几句,才把马车让进去。
楚圻眯起眼,借着月光看到旧窑里堆着的码得不算很整齐的盐袋,白色的盐粒从袋口漏出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等他们装完车,出了窑门咱们再动手。”楚圻的声音轻得像风,“先拿车夫,再堵窑门,别让里面的人跑了。”
尹千风点头,手指扣在短弩的扳机上,目光紧盯着旧窑门口。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第一辆马车从窑里出来。
“动手。”
楚圻话音刚落,伏在草坡上的千宸阁的黑衣壮汉们瞬间冲了出去。
尹千风率先射出一箭,弩箭擦着第一辆马车车夫的耳边飞过,钉在旁边的树干上,惊得车夫“啊”了一声,猛地勒住马绳。
“不许动!”她跃到马车前,手里的箭指着车夫,“车上装的是什么?老实说!”
车夫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旧窑里的人听到动静就赶紧关门想躲进去,却被冲上来的千宸阁人一把拦住,两人架着长刀,死死抵在门轴上,任凭里面的人怎么推木门都纹丝不动。
要说千宸阁伊始,也算是靠着黑吃黑发的家,那骨子里还是带着匪气的,无论这差事见不见得了光,光是看到这群黑衣壮汉打家劫舍的架势,任谁第一反应也是跑。
于是,第二辆、第三辆马车上的车夫掉头就逃。
楚圻这能让他们跑了?还没迈得开腿被早已绕到后面的壮汉堵住去路。
“下来!”一个大汉一脚踹在马车上,“再敢动,就把你们片儿了炖汤!”
“好、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车夫们吓得纷纷跳下车,蹲在地上不敢抬头。
楚圻走到第一辆马车旁,伸手掀开厚厚的车帘,里面的盐袋堆得快到车顶,他掀起一袋,手指捻了点盐粒,放在鼻尖闻了闻。
“千风姐,”他转身,看向尹千风,“带人进窑里看看。”
说完目光扫过蹲在地上的车夫,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没带半分温度,随后冲身后的弟兄抬了抬下巴,声音平淡,“带过去。”
第67章
几名黑衣壮汉立刻上前,粗鲁地将三个车夫拽起来。
车夫们腿肚子都发软,哆哆嗦嗦地被推到不远处的树下,汉子们三下五除二将三人捆在树上,绳子勒得手腕生疼,三个车夫却不敢哼一声。
楚圻的目光扫过被绑在树上的人,“我问, 你们答。”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宝石长剑,走到第一个车夫面前, 长剑无声地架在他脖颈处, 冰凉的触感瞬间让车夫浑身僵硬。
“这旧窑是谁的?”声音又冷又轻,勾得人心颤。
车夫的牙齿打颤,眼神躲闪着,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知道…小的…不知道这窑是”
话还没说完,楚圻手腕微扬, 锋刃划过车夫的脖颈, 鲜血喷出个柱子,溅在旁边的草叶上,染红了一片。
那车夫眼睛还瞪得溜圆,头颅便已骨碌碌地滚到了楚圻的脚边。
旁边的两个车夫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其中一个直接尿了裤子。
楚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用还被绑在树干上第一个车夫的躯体上的衣裳蹭了蹭剑上的血,又缓步走到第二个车夫面前。
长剑再次架上脖子。
“这窑是谁的?”
第二个车夫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是、是栾家的!是栾家的!小的不敢骗您,这窑是栾家去年租的,专门用来放东西的!”
“放的什么?”楚圻的手微微一用力,剑锋在车夫的脖颈上压出一道红痕。
车夫的哭声更响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知道!小的真不知道!东家只让我来拉货,没说拉的是什么……求您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死啊!”
楚圻看着他哭嚎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他手腕再次一扬,长剑落下。
第二个车夫的哭喊声卡在喉咙里,脑袋重重落在地上,和第一个车夫四目相对。
鲜血的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第三个车夫已经吓得说不出话,脸色惨白得像纸,楚圻走到他面前,剑还没架上去,车夫就失了智的哭喊道:
“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您别杀我!”他的声音嘶哑,眼泪和溅到的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这窑是栾家的,里面的私盐也是栾家的!栾家每个月都让我来运一次,运到各州城里的铺子,知州大人也知道这事,栾家每个月都给他送银子,让他帮忙压着……求您饶了我,我都说了,我再也不敢帮栾家做事了!”
楚圻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收回长剑,“把他留着。”
黑衣壮汉们领命,立即上前去将那名车夫从树上解了下来。
这时,尹千风正巧带着人从旧窑里出来,手里攥着个账本似的东西,看到地上的两颗头颅,也没多惊讶,只走上前说:“阁主,窑里的私盐都搬上车了,还找到了这本账本。”
楚圻接过账本,一页页翻过泛黄的纸页,须臾,他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
“走吧,回城送栾家上路吧。”
***
晁澈云推开戚颜倾书房的窗,窗外漫天的柳絮在暗夜中纷飞,如同当年漫天的海棠。
“四年前文阁失火那晚,你到的那么快,”晁澈云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刻意放轻了语速,“当时你要去做什么?最先发现火情的不是你吧?”
戚颜倾的思绪猛地一顿,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某个不愿触碰的恐惧,肩膀不可自控地抖了一下。
她眼底泛起一层薄雾,垂眸避开晁澈云的视线,盯着地上的砖缝,“我……我是去给苏大哥送点心的,他总在文阁夜读,我娘让我煮了莲子羹,装在食盒里给送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卡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晁澈云没催,只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戚颜倾才接着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还没走到文阁院门,就听见家丁喊‘走水了’,我手里的食盒也掉在了地上,莲子羹洒了一地,我没顾上捡,就往文阁跑……”
“跑过去时,看到了什么?”晁澈云追问,目光紧紧锁着戚颜倾的脸,不肯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戚颜倾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她抬手抹了把泪,却越抹越多,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我…火太大了……文阁的门窗都在烧,我看到家丁们拿着水桶往火里泼,可水一碰到火就变成了白汽,根本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