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鹦鹉似乎被这声音吸引,小跳了一下,靠近笼边。
温不迟像是被鼓励了,又试探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隔着笼子缝隙,轻轻抚摸了一下小鹦鹉背上的绒毛。
小鹦鹉没有躲闪,反而蹭了蹭他的手指。
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终于攀上了温不迟的嘴角,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清冷寒霜,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笼前,用指尖隔着笼子,一下下轻柔地抚摸着那团温暖的小生命。
“乖。”
温不迟喜欢得不行。
“叫爹。”
……
还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来,“为难鸟”这一块他跟南无歇还真是不分上下。
***
大殿之内,金砖墁地,蟠龙柱巍峨,晨光透过高窗,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域。
御座之上,李升面沉如水,眼底带着连日少眠的淡淡青黑,冕旒垂下的玉珠也掩不住其下眼眸中翻涌的愤怒与不耐。
葛大海一案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余波荡漾,经久不息,已然演变成一场搅动整个朝堂的风波。苏家深陷泥潭,清流标杆蒙尘,原本只需要苏家人点头的会试主考之事,此刻变得更加麻烦和困难。
李升属意苏家,然在此风口浪尖,若强行推动,无异于逆天、逆民声而行,搞不好还会沾上“皇室罔顾人命、偏袒士族”的物议沸腾。更让他窝火的是,京城治安乃至天子脚下发生如此恶劣案件,竟至今未能查明真相,这无疑是在打他的脸,打整个朝廷的脸。
其实于李升而言,区区一举人之死本无足轻重,京畿重地,每年不明不白消失的“蝼蚁”又何止一二?可恨的在于,这葛大海死的忒不是时候,他什么时候死不好?偏偏死在苏家可能主考春闱的关口,死法还如此惹人遐思,生生搅动起这般难以收拾的轩然大波。
有人能趁机用如此拙劣却有效的手段,将他一军,搅乱布局,迫使他陷入被动,这才是真正触怒龙颜的根源,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自然便迁延至负责京城安防的官员头上。
李升的目光几次扫过站在武官班列中的晁允平,以及文臣队列中的温不迟与司徒空,那目光沉甸甸的,裹挟着帝王的不悦与问责,虽未直言斥责,但其间的寒意清晰可变:若非尔等办事不力,防卫疏漏,稽查无能,又何至于让宵小之辈钻了空子,弄出这桩人命,引出这塌天的麻烦? !
而龙椅之下,百官垂首,各怀鬼胎。
有人紧蹙眉头,乃是真正忧心国本、惜才爱士之辈,或仰慕苏家清流者,他们深知若因此流言而仓促换将,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亦有那等善于揣摩圣意的臣子,他们早已窥见陛下属意苏家却难言之隐,正绞尽脑汁,思忖着如何既能维护圣意、平息风波,又能将此事办成,为自己挣得一份天大的功劳。
而更多的是暗自窃喜的,尤其那些那些暗中经营、企图在科场中为自家门生或派系子弟铺路的重臣们,见苏家深陷泥潭,只觉如释重负,巴不得赶紧将生米煮成熟饭,好让主考之位遵循旧制,方便他们暗中运作。
种种心思,在这大殿上无声交织,暗流汹涌。
“陛下,”短暂的沉寂后,一名老官员出列,躬身启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气氛,“春闱大比,迫在眉睫,天下学子齐聚京师,翘首以盼,主考之人选,关乎国本,关乎士心,实乃当前第一要务,万不可再拖延,臣恳请陛下,早定人选,以安人心!”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数人附和。
“臣附议!当务之急,乃稳定大局,主考一日不定,人心一日不安,恐生变数啊!”
“正是此理!岂能因一尚未查明之案,而延误国家取士大典?”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作此想。
“陛下,臣以为不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出列,声音洪亮,“正因关乎国本,才更需慎重!苏大人清名素着,乃主考之不二人选,如今横生枝节,若仓促定下他人,岂非让天下人以为朝廷不辨是非,轻信流言,寒了天下士子之心?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彻查葛大海一案,若苏家蒙冤,则正其名而委其任,若……若果真有其事,再另择贤能亦不为迟!如此,方能彰显朝廷公允!”
“王御史此言差矣!查案归查案,大比归大比,岂可混为一谈?若案子三月不破,难道春闱就延期三月不成?”
“查案自然要查,但主考亦需早定!此乃两事!”
“荒谬!此案分明直指主考人选,如何能分?”
“…………”
朝堂之上顿时争论四起,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主张速定者多以大局、稳定为辞,主张缓议者则高举公道、清白之旗。
声音越来越高,渐渐有了几分市井争吵的意味,吵得李升的脸色愈发阴沉。他的渴望自然是立刻查明事情的真相,把苏家从风波里拉出来,而后名正言顺的坐上那主考官之位,如若真的此刻便要定下人选,那就绝不可能是苏家的人了。
于是,压力来到了负责刑名稽查的三法司这边。
站在前列面色沉静的御史大夫燕东山虽年轻,但锐气十足,聪明绝顶,他自然是能看明白这滔天巨浪究竟是冲谁而来,又所为何事。
就在百官七嘴八舌的纷争之际,李升的目光也终于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燕东山整了整衣冠,在一片争论声中稳步出列,身姿挺拔如松,他并未急于表态,而是先向御座深深一揖,举止从容不迫。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大殿内安静了不少。
“陛下,”燕东山的声音清朗平稳,掷地有声,“葛大海一案,发生在京师重地,牵扯朝廷大员清誉,更与抡才大典息息相关,已非寻常刑案,臣,御史大夫燕东山,恳请陛下将此案交由臣主理,刑部、京兆府、大理寺协同,臣必当竭尽全力,彻查真相,限期结案,给朝廷、给天下学子,也给逝者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争论最激烈的几位大臣,继续道:“至于春闱主考之事,臣以为,王御史与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然大比不可误,真相亦不可不明,臣请陛下予臣半月之期,半月之内,若案情未能明朗,臣自当上表请罪,届时再议主考人选,亦不为迟,若半月内水落石出,则一切纷扰自知归属,陛下亦可安心定夺。”
他这番话,既将主考之议暂时压后,又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期限,不动声色的堵住了他人的嘴。
龙椅上,李升阴沉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他需要的就是一个能站出来扛住压力、并且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
而在一片或惊讶、或赞赏、或疑虑的目光中,嵇业与谭怀元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旋即又恢复了眼观鼻鼻观心的状态,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李升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准奏,燕爱卿,朕就给你半月时间,此案,朕要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果。”
“臣,领旨!”燕东山躬身应道,声音坚定。
第80章
暮色渐合,谛听台值房内已点起灯烛,光线昏黄,温不迟手中拿着一封回信,深思许久后抬起了头。
他又思忖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才起身整理袍袖准备赴约。
然而他刚绕过书案往门口走,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边那只竹丝鸟笼。
小虎皮鹦鹉正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啄食着粟米,偶尔发出几声“啾啾”。
温不迟脚步顿了顿,心头一软,竟生出一种想提着这鸟笼一同出门的荒谬念头。
这念头闪来闪去,他犹豫的不行。
摸良心讲,他对这只小家伙真可谓是喜欢的不得了,自打它进了温不迟的门庭,那真是放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悉心照料事事躬亲, 一时也不想离了眼。
但他也知道今日与苏湛相约谈的是人命关天、朝局诡谲的正事,于是,他挣扎再三,终于夺回了那个冷静的主观意识,恢复了那个理智的自己。
他最终只是走近笼边,默默看了片刻,见食水充足,便抬手打开了笼子,好让这小家伙在值房内自由自在的飞会。
房门合上,隔绝了那点细微的生机,也将他重新投入京城的沉沉暮色之中。
依旧是“晚香茶馆”,雅间依旧幽静, 仅有煮茶的咕嘟声。
苏湛早已到了,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坐在临河的窗边,见温不迟掀开竹帘进来,他微微颔首,神情是一贯的清淡。
茶香袅袅中,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良久,还是温不迟先开了口,“葛大海的验尸格目,三法司已复核过了,确是溺亡,但颈后确有按压痕迹,是他杀无疑。”
苏湛并不认识葛大海,此前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他闻言执壶为温不迟斟满一杯热茶,微一颔首缓声道:“有劳温大人告知。”
温不迟端起茶杯,却不就饮,目光落在澄澈的茶汤上,没吭声。
思忖了片刻,他不再纠缠于案件本身,而是话锋微转,用一种客观语气,描述起葛大海这个人来。
“此人籍贯亳州,年少时也曾有才名,奈何时运不济,自二十岁起赴京应试,屡试不第,至今已四十余载,家徒四壁,父母早亡,一生未娶,孑然一身,生前靠替人抄书写信勉强糊口,如今身故,丧葬费都无人支付。”
他刻意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他也刻意略去了那些可能引发苏湛对自身处境联想的直接劝说,什么天下寒士、什么朝堂正义,那些由晁澈云来说或许合适,但由他温不迟来说,便显得极其虚伪。
温不迟深知,对苏湛这般心思剔透,骨子里却极度骄傲又暗藏悲悯之人,最有力的劝说并非激昂的大道理,而是被某些人忽略的、甚至掩埋的血淋淋的现实本身,因此,他只需将葛大海这个被权力碾碎的小人物的惨状,赤裸裸地摊开在对方面前,苏湛可以不屑于权谋倾轧,可以超然于流言蜚语,但他无法对这样一个因他苏家、因这盘棋局而无辜惨死的寒士视而不见。
这不关乎苏家的清白,而关乎他苏湛内心的“道”。
果然,苏湛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但他依旧是没有看温不迟,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良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一句话,“一生困顿科场,最终却死于科场内的遮天手……这世道……当真过于可笑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与悲凉,他的确并不十分在意那些泼向苏家的污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信这个道理。
但葛大海的死,他过不去。
一个寒窗苦读数十载,一生未曾作恶的老人,就这样轻飘飘地成了权力斗争的祭品,死后还要被利用来构陷他人,这让苏湛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恶心与无力。
或许他苏湛不适合做官,又或许是他太适合做官,一人两人的性命在皇权面前微不足道,在天地之间更是渺小卑微,这个世道的人是没有人权的,谁会想起?谁会在乎?
更何况,看嵇谭一党的静默和百官之中那些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便可以明晰:在权力纷争之中,往往一人之死可救百人。
此刻,在他们的立场上,葛大海就是那个人。
看不见细小、具象悲苦的人便绝不会有大悲悯,这是道理,也是事实,他苏湛看得太清楚了,李升欲借他之手整顿科场、压制嵇谭一党,是阳谋;嵇业谭怀元之流欲除他而后快,是私心;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曾看见他眼下看到的东西。再加上南无歇这人在其中究竟扮演何种角色他也尚未摸清,但绝不是省油之灯,因此,这绝非简单的清流与浊流之争,而是一张巨大的网,一旦踏入,便是身不由己,接下主考之位,意味着他不再仅仅是文坛领袖苏湛,而是彻底卷入朝堂漩涡的中心,从此每一步都可能血流成河。
这血流的会有价值吗?这不好说的,因为权力纷争之中,还有另一个准则:从价值层面进行权衡和判断,更多时候需要死百人而救一人。
他苏湛厌恶这种捆绑,更畏惧那可能因他而起的无尽杀戮。
他不忍直视,他厌倦至极。
温不迟看着苏湛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知道自己触动了对方,他并不急于求成,他今日的目的本就不是要苏湛立刻点头,他只需在苏湛那颗看似冰冷的心里,种下一颗名为“责任”与“不甘”的种子,至于这种子何时发芽、如何生长,那便是这个朝代自己的造化了。
“葛大海的尸身还在刑部。”温不迟最后淡淡地添了一句,如同落下最后一颗棋子,“无人认领,也无人过问,仿佛他从未来过世上这一遭。”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多言,只安静地品着杯中已微凉的茶。
苏湛沉默着,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
茶馆雅间里,只剩下茶水渐冷的余温,和两个各怀心事却同样看清了这局棋凶险之人的无声对峙。
***
谛听台的庭院在暗夜中显得格外肃杀,温不迟的步子刚跨进衙门门槛,就见到两边的守卫神情不对。
“大……大人……”
温不迟察觉异样,感觉像是出了什么事,但无论出了什么事总不能问一个守门的守卫,他微微一点头,随后往院子里走去。
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月亮门前,只见今日当差的有一个算一个,此刻全都面露焦急的聚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说些什么。
温不迟轻咳一声,众人回头,一见到自家大人回来了,从孟枕堂到下面当值的差役,纷纷面色精彩,齐刷刷跪了一地,个个头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温不迟的心,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为首的孟枕堂身上。
“出什么事了?”
孟枕堂浑身一颤,声音磕磕绊绊,语无伦次:“大、大人……是、是下官等失职……万死难辞其咎”
“说重点。”温不迟沉声打断。
孟枕堂又是一颤,随即硬着头皮道:“大人…您的那、那只鹦鹉……它……”
温不迟的心猛地向下沉去。
“说下去,”他往孟枕堂跟前走了两步,“鹦鹉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