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顾全大局”,让他感到一种锥心的失望和心疼。
可他此刻被怒火烧灼,那点心疼也化作了更旺的火焰。
一路疾行回侯府,街市的热闹与他内心的冰火交织全然隔绝。
刚到府门前,早已候着的卫清禾和乌野便迎了上来。
“侯爷。”二人上前一步,低声唤了一句。
南无歇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们,也没听见这声呼唤,径直越过两人,脚步未停,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煞气,大步流星地朝着内院书房的方向走去,连眼角风都没扫给他们一个。
卫清禾和乌野僵在原地,面面相觑,两人皆对自家侯爷的脾性了如指掌,光看南无歇此刻周身的气息,他们便能猜出一二。
乌野摸了摸鼻子,压低声音对卫清禾道:“这……火气不小啊,看这架势……难不成圣上把温大人打了一顿……?”
卫清禾眉头紧锁,望着南无歇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他比乌野更细心些,不仅能感受到侯爷滔天的怒火,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怒火底下,一丝不同寻常的沉郁与挫败,这不像是因为寻常争执而起的怒气,倒像是某种期望落空后,混合着失望和痛楚的爆发。
他跟了南无歇这么多年,见过他杀伐决断,见过他谈笑用兵,见过他慵懒不羁,却极少见到他流露出如此无力的情绪。
两人站在原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南无歇回到书房,反手重重甩上门,震得嗡嗡作响,他跌坐进太师椅里,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那股邪火灼烧着五脏六腑,那口气怄得他肺都疼。
温不迟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他也希望温不迟活,站着活,挺直了脊梁骨活,可现在对方这样,在李升无形的威压下,连一只心爱小鸟的枉死都不敢声张,只能自己缩在壳里舔舐伤口,这算哪门子的站着活?
他认,一个被家族鄙弃的私生子,能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全靠李升的提拔,温不迟说的没错,如今的一切确实是李升给他的,但同时,今日他能给你,明日便能收回,所以温不迟才会畏惧,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权势和立足之地,所以他才会妥协,这种依附于他人喜怒的“站着”,终究是太脆弱了。
这道理,南无歇懂。
可归根结底,给温不迟权势的可不是“李升”,而是“帝王”。
这道理,南无歇更懂。
夜色渐深,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勾勒出南无歇僵坐的身影轮廓,他心中的怒意并未随时间平息,反而在寂静中发酵,变得更加沉郁。
书房外,卫清禾和乌野已经像两尊门神似的杵了快一个时辰了,听着里面许久没有动静,两人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乌野用胳膊肘拐了拐卫清禾,压低声音:“哎,要不……你进去看看?侯爷这口气憋久了,别再给书房砸了…”
卫清禾瞪他一眼,没好气地低声回道:“你怎么不去?侯爷现在就是座一点就炸的火药库,谁去谁倒霉。”
“猜拳?”乌野提议,说着就伸出手。
“幼不幼稚!”卫清禾拍开他的手。
两人你来我往地推搡起来,都试图把对方往门那边拱,正互相使着眼色、胳膊纠缠在一起较劲的当口
“吱呀”一声。
书房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南无歇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眼神深不见底。
卫清禾和乌野还保持着互相推搡、贴在一起的尴尬姿势,瞬间僵在原地,动作定格,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这一刻,空气都凝固了。
南无歇的目光在他们纠缠的手臂上扫过,没有任何波澜,随后,他薄唇微启,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沐浴。”
声音不高,带着冷意。
卫清禾和乌野如蒙大赦,又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弹开,迅速分开一步远,同时躬身垂首,动作整齐划一:
“是!”
南无歇没再看他们,转身径直朝着浴房的方向走去。
卫清禾和乌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逃过一劫”的后怕,连忙快步跟上。
第82章
要说李升那只雪,平日里养得极是金贵,饮的是山泉,食的是精心炮制的鲜嫩鹅肝、鹿肉,何曾自己扑食过活物?
许是山珍海味吃久了,那日偶然叼了只活蹦乱跳的虎皮鹦鹉打牙祭,竟就此发了病症。
先是精神萎靡, 缩在架子上不吃不喝,继而连梳理羽毛的气力都似没了。
这可把李升心疼坏了,在殿内来回踱步,脸色比那雪的羽毛还白上几分。
宫里的御医们被火速召来,围着一只鸟,个个愁眉苦脸,汗出如浆。他们悬丝诊脉、望闻问切的本事用在人身上是妙手回春,可对着这扁毛畜生,却是束手无策,连病因都难以断定。
李升看得心头火起,斥道:“废物!连只鸟都治不好!”
随后,他当即下旨,将京城乃至周边州郡所有略有名气的兽医悉数宣召入宫。
一时间,宫内人来人往,乱作一团,各路兽医跪在殿外,挨个被传进去诊视,又一个个摇着头出来,开的方子五花八门,却无一见效。
雪的状况眼见着越来越差,李升的耐心也消耗殆尽。
终于,一个来自京郊、须发花白的老兽医,颤巍巍查看了半晌,又问了平日饮食,才斟酌着开口:“陛下,神禽……体质非凡,恐是……吃了什么不洁净或与体质相冲的东西,才引发此疾啊。”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李升积压的焦躁与怒火。
“查!给朕彻查!是哪个该死的看管不力,让它误食了脏东西!”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即便是为了一只鸟。
当夜,前几日负责跟随雪出宫的小太监和侍卫们一遭全被提溜上来,所有人早已抖如筛糠,磕头如捣蒜。
审了半天,终于其中一名小太监哆哆嗦嗦地回忆:“那、那日……神禽飞出皇城,似、似是在谛听台附近……叼、叼走了一只……一只鹦鹉……”
“鹦鹉?谁的鹦鹉?!”李升闻言怒火中烧。
“好、好像是……是温大人……养在值房里的……”
“温不迟?”李升眼中寒光一闪,“宣他即刻进宫!”
已是深夜,温不迟刚处理完积压的公文,身心俱疲,正准备回府,便被宫中来的内侍“请”进了宫。
一路灯火通明,宫道漫长,一具具太监和侍卫的尸体被宫人抬出,与进宫的温不迟擦肩而过。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让温不迟心中隐隐猜到缘由,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悲伤与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夹杂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踏入那间灯火辉煌的偏殿,温不迟甚至未及看清龙椅上李升的神情,便已感觉到那山岳般压下的帝王之怒。
“温不迟,”李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带一丝温度,“你可知罪?”
温不迟撩袍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平静,“臣不知。”
“不知?”李升直接把案上的镇纸砸了过去,“你养的贱种引朕的爱宠误食,如今害得它性命垂危!你纵鸟飞出惊扰圣驾在前,饲养不当致使神禽染病在后,你还敢你说不知罪?!”
嗯,这便是帝王的逻辑,在他的世界里,万物皆为他服务,他的喜好便是法则,他的厌恶便是罪名。
他的鸟吃了别人的鸟,那是别人的鸟的福气,若因此他的鸟生了病,那便是别人带来的污秽与不祥,是死罪。
道理、是非、甚至基本的因果,在绝对的皇权面前,都极其苍白又可笑。
温不迟额角鲜血直流,伏在地上,一时哑然。
此刻,任何一句辩解都是对皇权的挑战,都是自寻死路,在这该死的变态世道,君要臣罪,臣必罪。
温不迟闭了闭眼,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封存在心底最深处,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臣……管教不严,惊扰圣驾,牵连神禽,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请陛下责罚。”
李升盯着他伏地的背影,半晌,才冷冷道:“朕暂且留你一条狗命,滚回去闭门思过!若神禽有何不测,朕拿你人头陪葬!”
“臣,谢陛下隆恩。”
温不迟叩首,随即缓缓站起身,他的膝盖有些发软,脚步虚浮,一夜的疲惫和方才的精神紧绷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他一步步退出大殿,走出宫门,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来,却愣是令他打了个激灵。
宫门外,长街空旷,夜色深沉,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然而,这一次,宫门外空荡荡的。
没有那个倚着车辕、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等他的人,也没有那盏在寒夜里为他亮起的温暖车灯。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夜风。
入了夏可真冷啊。
温不迟独自站在原地吹了吹风,他站了许久,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府邸的方向走去。
***
南无歇心里那口气憋了几天,终究还是没憋住。
其实与其说是在跟温不迟置气,不如说是跟自己较劲,他左思右想,觉得问题的根子或许出在自己当初送的那只小鹦鹉上。
那小鹦鹉太弱了,弱得一阵风就能吹走,弱得连只猫头鹰都能随意欺凌,若是送个强的,凶的,能睥睨天空的,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糟心事了?
这念头一生,便再也压不下去,他连夜派人八百里加急往西北送信,将自己早年在那里亲手驯养的一只金雕调来了京城。
他原先还考虑过东海关他的那只更大的虎头海雕,但思来想去,还是西北那只金雕长得更威武霸气。
金雕是鹰类中绝对的王者,体格子虽不是最大的,却是最能打的,性子也是最野的,他的这只要比平常金雕还要大些,翅展如云,目光如电,是他耗费无数心血才驯服的伙伴,平日里极少示人,他想着,把这大家伙送给温不迟,总该万无一失了吧?
毕竟体型都能装进去两三只李升的那只雪了。
然而,这近乎幼稚的心理背后,藏着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清楚的服软意味。
嗯,他先低头了,用他南无歇的方式。
金雕入京第二日,南无歇便带着它径直去了温不迟的府邸,那大鹰立于他肩头,利爪紧扣,神态倨傲,几乎有半人高,黑褐色的羽毛在日光下泛着光泽,锐利的眼睛扫视四周,带着天生的野性与威压。
温不迟开门见到这一人一鹰的组合,着实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见过鹰隼,却从未见过如此神骏巨大的金雕,那扑面而来的猛禽气息,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这是?”温不迟看着那金雕,语气里带着惊疑。
南无歇刚要故作冰冷强硬的开口,目光便扫过温不迟包着一块纱布的额角,他顿时蹙眉道:“额头怎么弄的?”
温不迟下意识拨了拨额前的头发,试图挡住,脑子里疯狂想着说辞,“不小心撞到了。”
他这次没结巴。
“撞到了??”南无歇又不傻温不迟又不傻,好端端的走路就能撞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