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对辰宿展示了一下那条看起来相当真实的仿生手臂, 然后又指了指现在安装在他身上的, 看起来十分拉风的金属机械臂。

　　“这副机械手臂是战斗用的, 里面集成了好几种武器，可以直接通过脑内信号来收放、使用或更换, 要比将武器放在空间卡中方便很多。”

　　“我们可以去院子里试试。”

　　白夜说着，带着辰宿走出房门，来到小厂房前那片宽阔的空场中。

　　辰宿抬起机械臂, 仔细看了一下，又将目光落向白夜。

　　“试试吧。”

　　白夜微微一笑。

　　辰宿点了下头，顿了一秒，随后忽地扬起手臂。一门大口径重型火炮登时从他的手臂上方翻出，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向小厂房后的仓库。

　　这门重炮, 竟然正是辰宿之前最常用的那门高能火焰炮F36型！

　　“哦豁，可别开炮哦。”

　　白夜条件反射地向后仰了仰, 笑着提醒了一句。

　　辰宿好像嗯了一声，又好像没有。而下一瞬间，火焰炮陡然消失，一柄稍细的武器又出现在机械臂上方。

　　这武器形状狭长，通体漆黑，尾部还留有一个哑光的铭牌, 上面刻着AJ-8的字样。

　　正是辰宿将那只机械蚁后一枪爆头时用的AJ-8型火箭筒。

　　“你的激光刀也在，需要的时候, 就可以从掌心这里出现。”

　　白夜拉起他的机械手，在掌心处指了指，又将手指移向上方，示意了一下机械臂内侧。

　　“在这里也集成了几张空间卡，有单武器式的，也有一个A级容量的大空间卡，暂时应该是够用了。”

　　“你的机械假肢都是用超钛做的外壳，超钛是目前防御性能最强的材料了，一般的攻击，都不会损伤到你的机械部分。”

　　“另外还有，”

　　白夜又指了下辰宿左侧脖颈下方。

　　“这里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东西，不过你可以用手感觉一下，这里实际上是有一个按钮在的。”

　　辰宿依言按上自己的脖颈，果然，有一块皮肤下似乎确实有一点不一样的触感。

　　“按按看。”白夜说。

　　辰宿看了看白夜，随后轻按了下去。只听嗡地一声，一片流体迅速蔓延了辰宿全身，将他裸露在外的身体严丝合缝地包裹了起来。

　　而这片流体，竟也隐隐泛着暗灰色的哑光！

　　“这是超钛流体防护衣，会比你之前的那件磁流体防护衣防御力更强。超钛外壳的机械手脚，加上超钛流体防护衣，全副武装的冥王宿现在就更无敌了。”

　　白夜说着，一双好看的眼睛中笑意盈盈。辰宿默默注视着白夜的眼睛，片刻后，又垂下眼皮，移开了目光。

　　他所做的，不仅是让自己“存活”下来，看得出，他还在尽力还原着自己以前的一切。

　　惯用的武器，惯穿的防护衣，甚至连防护衣的开关按钮，都贴心地设置在原先的位置。

　　白夜对自己……真的用心了。

　　“谢谢。”

　　良久，辰宿才沉沉开口道。

　　“客气。”

　　白夜笑着回答。

　　辰宿仍是低着目光，在白夜的视线之外，下意识地攥起了拳。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轻轻掠过的声音。又是许久过后，辰宿才又低声说道。

　　“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白夜笑意渐收，静静地看着辰宿的脸。

　　“你原先的手脚还在，想去看看吗？”白夜轻声问。

　　听了白夜的话，辰宿脸色明显一僵，但却半天也没有回答。

　　没有想，也没有不想。

　　只是大脑就这么莫名地，空白了下来。

　　辰宿没有拒绝，白夜就只当他同意了，于是便转身向仓库走去，又回头示意他跟上。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

　　小厂房后面有五间大厂房，有的被堆得很满，有的则稍显空荡。白夜打开的这一间里没有一列一列的货架，里面存放的，大多都是体积庞大的大型仪器和机械。

　　白夜带着辰宿从几台仪器中穿行而过，然后停在了一台圆柱形的玻璃箱旁边。

　　“就在这里了。”

　　白夜按下旁边仪器上的照明开关，原本晦暗的玻璃后方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这是一个高大的玻璃水箱，里面盛满了透明的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一个质地光滑的白色假人，而假人的左半身，却连接的是半副真实的肉|体。

　　那肉|体的肌肉线条十分紧实，显然是经过了长年累月的锻炼，但细看去，皮肤却一块块地微微皱缩着，上面遍布着孔洞和细密的小眼。皮肤的颜色也已经不再鲜活，在灯光下泛着毫无生气的青灰，显然已经坏死很久了。

　　而在那肉|体左肩下方锁骨处的位置，还留有着一行明显的黑色编号

　　AK048。

　　辰宿手扶在玻璃壁上，注视着那AK048的字样，久久也没有说话。

　　“抱歉，我带你回到这里的时候，你的左半身就已经没办法恢复了，以我目前的能力，就只能保住右边的部分，给你现在这样一副身体。”

　　白夜也看着那液体中青灰色的半身，慢慢对辰宿说道。

　　“不过我还是将你的身体保存下来了，或许某一天，我可以把你的左手左脚再还给你，也说不定。”

　　“你的意思是，我还有可能变回……人吗？”

　　辰宿一怔，那尾音微不可闻地，带着一丝轻颤。

　　虽然没死，但也再不是活人。

　　白夜的这句话，在辰宿真正以这副身体醒来之后，才深刻地体会到了它的含义。

　　关节过分平滑的机械感；

　　能量循环时微弱的嗡音；

　　极度清晰的视觉和听觉；

　　永远充沛的体力和精力；

　　没有起伏的胸口，和再无进出的气息。

　　你已经不是人类了。

　　身体中所有的感知，都在争先恐后地告诉他这一点。

　　但存在大脑中的一切却全都没有消失，过去的每一寸记忆都在暴躁着，嘶吼着，强行拒绝着眼前的这个事实。

　　怎样安抚，都无法安抚妥当。

　　自己还有可能回到过去吗？

　　自己今后……还有活的希望吗？

　　辰宿看向白夜，强稳着混乱的心绪，只等待白夜的回答。

　　但白夜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改性不可逆，就像逝去的生命不可能再回得来。”

　　白夜回答道。

　　“把这半副身体还给你，也只是让坏死的部分能够重新产生信号反射，让你的大脑能够重新控制它们而已。但想要恢复成具有生物性的人体……在我的认知范围内，应该是无法做到了。”

　　逝去的生命再回不来。

　　是啊，多浅显的道理。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那就不必了。”

　　辰宿紧攥着手心，深深看着那水箱中曾经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许久，许久，他才终于闭上眼睛，转身大步走向仓库大门，再也没有回头。

　　***

　　白夜的废工厂在远离市区的一片荒弃地带，周围只有土石杂草，和一片片无人使用的低矮小房。白天时，偶尔会听到远处传来飞行器掠过的声响，还有不知来自哪里，若有若无的机械噪音。而一到晚上，这里便会被无边无际的寂静包裹着，一分，一分，沉入那幽暗汪洋中，最深的水底。

　　“想什么呢？”

　　小厂房外，白夜走过来，和辰宿并排坐在墙根下。

　　自从醒来之后，辰宿的话都少得出奇，如果自己没有问他什么，大多数时间，他就只是沉默着发呆。

　　就像现在。

　　他的语言系统没有问题，认知与思维也很正常。

　　这一点白夜可以确定。

　　那么他为什么沉默，也就不是多难猜的事情了。

　　“这个工厂，就是你的住处？”

　　辰宿好像是在回答白夜的问题，但这显然，并不是真的答案。

　　“对。”

　　白夜没多说什么，他要闲聊，就与他闲聊。

　　“我这个人是个购物狂，材料零件买了太多，仪器设备也买了太多，如果不住在工厂，也不知道哪里还能住得下我。”白夜笑道。

　　辰宿淡淡一提嘴角，算是应了白夜有意轻松气氛的自嘲。

　　“不过……”

　　白夜接着说道。

　　“不过这几天都在忙着改造你的身体，忘了考虑你醒来之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