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当下一秒,雪斐看过去。
黑泽尔已转过身,一只胳膊撑在木柜上,手握成拳,全然地背对过去。
怎么还没走?这家伙。
雪斐想。
但也没偷窥自己。
不像在神学院,他都得躲在宿舍里换衣服,变态太多。
刚才他想了想,主要有点说不出的不服气:
在外头,要是老躲着男人,反而显得磨叽,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无端地让人怀疑他才是个男同性恋。
大家都是男的。
他该坦然地脱衣服。
“吱嘎、”
关箱子。
怎么感觉更尴尬了?
“您还有事吗?”雪斐随意一问。
沉默。
然后,吓他一跳,毫无预兆地,骑士先生突然开口:
“……你泡的时候得注意,不要太久,会头晕。”
“觉得水过热别忍,说不定会低温烫伤。”
“吃过饭了吗?不能空腹泡温泉,也会造成晕倒。”
“走路慢一些,脚踏实每步路,石砖地很滑,留心别跌跤。”
雪斐头皮发麻,连忙打断:“好,好,我知道了。”
黑泽尔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胡言,便说了声“失礼了”,匆匆往外走去。
他又嗦了。
他想,有点懊恼起来。
一定很惹人讨厌。他总改不掉爱大包大揽的老毛病。
夜风清爽袭来。
他穿过院子,迎面走来一个大概也是去浴室的男人,肩上挂毛巾,手里端着个木盆,在吊儿郎当地吹口哨。
黑泽尔悬崖勒马似的站住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
好吧。
他见过这人,同店的男客,前天晚上还试图召男/妓。
总而言之,不是个正经人。
他当然知道这天底下的糟心事仅凭自己一人是管不过来的。
可上天送到眼前的,决不能坐视不理。
他奉行的骑士法则正是如此。
他大步流星地上前。
越过对方,径直回到浴室门口,无可奈何地往那一堵。
他睁眼说瞎话:“……现在里面在做扫除,暂时不能用。”
那男人不信,探头往里听,听见里面有隐约的水声跟哼唱,立刻骂骂咧咧起来。
“你有病吧?旅馆是你……”
话没说完,黑泽尔直接从衣服的内兜里摸出一枚金币抛过去。
金币在半空中旋转发出悦耳的鸣音。
男人下意识地接过。
打开合拢的掌心。
金光一闪。
金币???
还是成色最好的杜卡特金币?
他咬一口试过硬度,俄顷转怒为笑,“……好嘞,我这就走。”
哪来的傻子?
是不知道一枚金币多值钱吗?不管放在哪个郡,都够一户普通人家大半年的开销了!
看着这人远去的背影。
黑泽尔抱臂胸前,肩膀往后一倒,靠在门边的墙上。
与此同时,浴室里本来警惕地停下的歌声,似乎是觉得没事,又啦啦啦、哦哦哦地重新唱起来了,越唱越快乐。
第 7 章 CH.07
黑泽尔很少有这样困窘无措的时候。
无论是谤辞缠身,亦或上战场,乃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父王训斥,他都能神色如常,心若止水。
可此刻,
他站在更衣室外低暗幽昧的光雾中,脑子里却不受控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那片触目惊心的雪白。
微曲的脖子如天鹅凫水,耳后、颈项有一小团深浅不一的粉色,像不经意间揩到一块儿胭脂色,没抹匀,叫人心痒的想帮他擦好。
下发际线许是有一阵子没修剪,已长出茸毛。
太干净了。
干净到让人升起使他免被玷污的保护欲。
这个男孩像是造物主亲手用黄金、象牙和玫瑰制成的艺术品。
简直是装在水晶瓶子里养大的小美人,最难得的是保持一副没经过风雨的天真无邪,却并不显得空茫无知。
黑泽尔想起,宫廷画师西蒙尼先生的一座小天使塑像。
那是西蒙尼先生的得意之作。
曾向他袒露:“哦,是以我教过的一个学生为原型做的,是不是极可爱?”
时间在他不自觉的出神中悄然流逝。
浴室里歌声歇止,有木屐踏地的跫音,啪嗒、啪嗒,木门开合的轻响,以及布料摩擦的声。
紧接着,是几句低声的自语:
“……咦?我内裤呢?”
“忘拿了吗?……还是掉路上了?……总不能是被偷了吧?”
停顿。
无所谓的语气让人能想象他的小糊涂虫样,说不定耸了下肩,“算了,反正等会儿就回房睡觉,不穿了。”
黑泽尔不知几时已打直背。
站得笔挺,精神紧绷。
此刻,他的脑子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重锤,瞬间一片空白。
不行。
不可以。
不准去想。
骑士应当慎独而自持。
他几乎是用尽所有克制力,把那些不合时宜的联想生生掐断。
他逃也似的,蹑足而走。
雪斐约听见外面有一阵细碎的声响。
“、……”
像是青草或细树枝被踩折,又像是什么仓促掠过。
片刻后。
雪斐已换好睡衣推门出来。
他一身清爽,白睡袍的衣袂垂至脚踝,发尾还带着湿意。风往空荡荡的走廊里一吹,他下意识地缩脖子。
“刚才好像有什么动静……”
他嘀咕着,抬头。
正好和墙上一只路过的三花猫对上了视线。“喵呜~”
雪斐愣了下,随即失笑:“哦,原来是小猫咪呀,哈哈。”
于是,径直回屋。
他住在二楼尽头的房间。
这家旅馆显然有些年头,楼梯陡而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走廊更是狭长,连展臂的宽度都没有,只可容两人错身而过。
木板墙的白石灰已斑驳脱落,悬空的壁挂烛台上一灯如豆。
刚要抵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