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雪斐闻到沐浴后的气息袭面而来,皂叶味,清新、干净,和那几日混乱的记忆形成鲜明对比。
检查什么?你还敢仔细检查!
他略为恼羞成怒。
唉,不能装傻扮懵。
“迦南其实是一个相当靠谱的人,他是一个人类至上者。”
红发青年坐在地上,回答着脑虫的追问。稀薄晨曦照在他们身上,刺破黑暗带来些许温度。兰博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他逼问信息,后者不堪其扰,只得举双手投降。
“他的体质十分特殊,可以吸收污染转化成能量,永久被动释放出一个正面能量场,兼具驱散、治疗、恢复、移动等等一系列效果。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他都会一视同仁地帮助对方,且完全不顾自己。”
“一个完全利他主义的贡献者?”兰博很感兴趣地挑起眉梢,完全忽视了背后挥汗如雨的其他人。“太少见了,他这样是会被利用到死的。”
拜托,区别对待要不要这么明显?忙于砍柴烧屋的瑞克斯神情哀怨地看向骑士寻求安慰,后者利落地将树枝拖到木屋旁,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眼神。看着散发出强烈忧郁气场的瑞克斯,红发青年被逗笑似的弯了弯唇角。
“不会出现那种事情的,他可是【祭司】啊。”
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个事实。如果你见过顺着台阶跪拜的长龙,就会理解何为天生站在神台上的人。哪怕是最凶狠的恶人,也会在他身前向善。在极端人类主义的领域影响下,他有多爱人类,人类就会多爱迦南。
“所有接近迦南的人都会逐渐变成狂信徒,所以他很少一直待在某个地方,是一个非常孤独的人。”
孤独的人...
兰博细细品味着这个词汇,居然理解了含义。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强大且危险的能力,倘若放在黑雾时代之前,他可以轻松建立起一个狂热的宗教国度。但这也意味着他和普通人之间的隔离。
迦南就像是一个摆在高处,受人崇拜的神像。人们会渴望触碰他、膜拜他、靠近他,但绝对不会有人将他作为平等者去交流。
生活在人群中的祭司,始终是一个孤独的人。
脑虫在脑海中构建出对方的相关模型,继续问:“他的诅咒是什么?”
“那么你得先知道他的祝福是什么。”
红发青年没有遮掩,虽然诅咒的部分不可能全部说出,但祝福的部分还是有必要告知的。
“迦南的祝福名为【天国】!”
凡所至之地,尽为天国所在。流淌奶与蜜的长河,人人虔诚向善。
这是一个令人闻之便心生向往的名字。只有雪斐自己知道,血肉半树凝结的果实怎么可能这么光正伟,好用的代价同样沉重。
倘若有人剥开迦南的身体,就会发现其中没有内脏,而是无数如心脏般微微跳动的肉质纤维。人类的迦南实质上只是一个肉茧,被净化的污染并不会凭空消失,而是会被转化为正面能量重新释放。但转化速度是恒定的,多余的部分沉积在体内,所孵化的怪物才是真正的【迦南】。
天国之下,尽是枯朽土壤。跋涉者朝拜圣徒,却不知其脚下埋藏着的尸骨,所饮下的是的血肉。
他不怀好意地笑:“怎么办?你这是睡了个货真价实的神父。”
说着,还用手肘去轻撞黑泽尔。
黑泽尔早已做过最坏的打算,冷冷一瞥:“那么,我一定会帮他向教廷要来应得的圣品册封。”
彼得没看到他发怒,无趣地咂舌。
“我们接下来回王都?”
他问。
“不。”
亡灵们乌压压地散了。
不散也不行,要是他们真的宁死不屈,也不会在这里困这么久。哪怕被当作食物吃都不敢吭声。
而不是宁死不屈的,听到某人笑眯眯的恐吓“我不介意你们留下来陪它一起”,估计也都吓散了。
只有之前就饱受重创的镜中人仍旧死死地盯著他。雪斐也不介意,伸手把盒子打开。
漂亮的花羽鹦鹉睁开眼睛,懒洋洋地看著对方。雪斐了一把它软绵绵的胸羽,鸟儿也不恼,自顾自地把羽毛梳顺了。
它是黑暗中唯一的亮光,美丽而光彩四溢。金子般的翎羽让人爱不释手,雪斐看了它一会儿:“你就是媒介?”
鹦鹉根本不理他。红发青年蹲下来,耐心地和它讲道理:“你到底是不是媒介,你说声呀。万一我错怪无辜怎么办?”
鹦鹉终于梳理好羽毛,抬头狂拽地回他一句:“白痴。”
雪斐:“......”
他伸出手来,捏住了鹦鹉的脖子。镜中人直勾勾地盯著这一幕,猩红瞳孔溢满阴冷。
没错!就这样拧断它的脖子,只要同时说出胜利者的名字,这里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他们就会获得自由了!
他贪婪地看著那两根足以断金截铁的修长手指捏住鹦鹉的脖子然后把所有羽毛逆着向上撸了一遍。
在鹦鹉不可置信的震惊眼神中,红发青年残酷无情、将它浑身上下每一根羽毛,包括刚刚好不容易理顺的胸羽都逆著撸了上去。
鹦鹉气到想吐血:“你,你你...!”
“我什么我,没大没小。我是人,你是鸟,能一样吗?”
雪斐回以微笑,仿佛时光重演。丰盈宴席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区别仅在于这次坐在下位的骑士不见了。
“您应该已经见过他了,罗纳德的身体有些不舒服。”
男主人解释道。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味愈发浓郁,哪怕只是等待的空隙都让人饥肠辘辘。醇厚香甜的葡萄酒嗅一嗅就足以让酒神醺然,牙齿陷入被烤成金黄色的厚实肉排,立刻会品尝到充沛的肉汁。所有食物都被放在银与琉璃的盘碗中,灯光下的色泽比蜂蜜更甜美。
但这次的食物显然比上次少了不少。雪斐在心里暗自估算,大约还有二到三次,宴会的食物就会彻底消耗干净。
宴会结束。女主人起身来到他身边,语气温柔绵软:“请跟我来,客人,希望今晚您能好好休息。如果有谁去打扰您,随时欢迎您告诉我。”
雪斐态度友好地敷衍过去。等回到房间、房门一关,钟表时间回溯。他又故伎重施拔了几根头发,在汲取鲜血声中心痛地叹了口气。
这每刷新一次就得拔头发和抽血,真的很浪费啊。
九点一至,青年窜出门外。这次他没遇到骑士,伸延发丝谨慎地探索着这座城堡,直到捕捉到熟悉的气息,才忽然停下。
作为一个纯粹攻击性血脉者,罗纳德自知自己完全没有应对记忆扭曲的方法。
所以他选择了最笨也最简单的方法,他抛去对其他记忆的保护,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有位少爷要死了”这件事上。
领主夫妇究竟多么爱护自己的孩子,作为骑士的他最清楚不过。假如儿子死了,他们会如何绝望,这是罗纳德作为骑士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在所有被扭曲的记忆里,罗纳德就凭着这样一句话,坚持要求女主人现在就去看望遭受诅咒的少爷。但在这座城堡中,根本没有这位【少爷】。
无论对方如何解释,只要没有心急如焚地去看望【少爷】,就与他的记忆不符。抓住这产生的细小冲突,已经被模糊记忆的罗纳德硬生生将女主人拦在了这里。
他靠的不是头脑,不是能力,只有对领主的满腔热血与忠诚。
女主人眉头紧蹙,没想到对方突然间变得如此难搞。眼看时间一丝丝过去,她没了耐心。那双眼睛里忽然间盈盈含了泪光,对忠诚的骑士发出致命一击:“难道你不相信我吗?罗纳德,你不相信你效忠的主人。”
骑士慌张否认:“当然没有!我永远效忠于两位大人!”
“那你为什么这样欺负我、质问我、把我当做犯人对待?”
罗纳德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过分。他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只是在其影响下逐渐变成了:我们可以先去参加晚宴,在宴会上讨论这件事。
就在骑士即将答应的时候,整座城堡忽然一震。
女主人的脸色瞬间阴冷下来。她无视了尚在犹豫的骑士,转身就要下楼。在她离开的时候,一股奇妙的预感突然涌上瑞克斯的心头。
他的人生信条里没有“半途而废”这一词。
熄灯就寝。不过,他还需要考虑到另一个问题。怎么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而且如果触发诅咒,后续会变得很麻烦。
今日不知能否安然入眠。
他的睡眠一直糟糕,靠吃药来宁神静心。
但是,先前抱着小神父时,总能睡得安稳酣甜。
床上还有雪斐遗留的体香。
他闭上眼,轻轻嗅闻。
第 22 章 CH.22
“钱、衣服和食物都放在这里,需要就拿去。”
“我得出门办点事,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带。”
“你的房间已经续订了一周,租资都结清了,这是钥匙;行李还在原来的地方,我没有打开看过。”
出门前,骑士先生一一交代妥当,语气沉稳而周全。
末了,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声调放得更温和:“要不要吃樱桃派?隔壁街角那家在卖,我路过时闻见了,很香……看样子很好吃。”
被褥洁净,有骑士先生的味道。
不想动。
郁闷地躺了许久。
那是梦吗?
他一遍又一遍地,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个念头。
又觉得这样不对。 罪魁祸首淡定收回手,开口就怼了回去。花羽鹦鹉气到想啄他的手,又顾虑到什么,索性直接闭上眼等死:“来吧!我知道你想对我做什么!别磨磨蹭蹭的,给个痛快!”
雪斐挑起眉梢:“我想做什么。”
“你想杀了我,消除这里的迷失者,把你的同伴救出去。虽然那个蠢货早就该死八千万遍了,但他说的没错,只要你杀了我,念出胜利者的名字,这里的幻境就会散去。”
鹦鹉冷冷地说道:“让你进入这里就是那群废物的问题你没有可以被修改的记忆,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我可以对付你?”
迷失者的能力源于自己的执念,在死前,胜利者渴望着实现自己的愿望,于是在其梦境里,牢笼变成了辉煌璀璨的古堡,他们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会被修改记忆,作为他们的一员直至迷失。随着饥饿瘟疫的蔓延,最终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被他们吞噬。
黑泽尔合上信件,“我已经给父王写信,说明要在此地逗留一段时日,处理琐事。”
父王比谁都不喜欢他回王都。
骑士王子朝气蓬勃,犹如春日森林里头领雄鹿鹿角上的新茸,光华夺目,每次亮相,立时把老国王衬托得年老昏。
正好。
仅仅是因为带孩子累,他就想黑泽尔帮忙吗?
他自己难道做不好吗?
他是有些赌气。
家里人都觉得他是闯祸的小孩,黑泽尔觉得他是需要呵护的温室花朵,而他觉得自己只是还年轻,缺乏经验而已。
妈妈说已经和爸爸商量过,等孩子半岁,就把他带去领地上抚养,让他不用操心,专心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