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夜幕像一片深蓝紫色的、轻轻柔柔的天鹅绒,苍淡的月朦胧,如被一捧水泼在画上,将颜料都融化开了。
远近树林山间的虫鸣、惊雀,教堂中因长途跋涉而沉睡的旅人的鼾声,起夜的脚步声,隐约的谈话声,经过院子的风声,流泉叮咚声,和那棵庞大的老苹果树在伸展枝桠、开花结果的纤维绷缠声……一切都变得遥远,一切又都细致无遗地传入两个青年的耳中。
他们在教堂后院的小屋子里,在这狭窄的木板床上相互拥抱。
紧贴着滚烫的胸膛。所以每次来城里,她都只能搭乘马车出城后才可以使用传送魔法回去。
蓝色人影点了点头,又温和出声,“请上车,女士,本次路途十三枚铜币。”
奥莉安娜正准备将铜币投入铃铛下方的钱箱中,旁边却突然伸出来一份报纸,孩童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女士,帕利诺时报,要看看吗?”
这个小报童大概是刚上任没多久,还不太懂得宣传自己的报纸,说话温吞小声,鼻尖因为长时间在外面奔波,冒出了一点细微的汗水。
奥莉安娜转头看向她,被魔法遮掩的脸很难看清,但身上阴森的气质却始终挥之不去。
小报童一瞬间感觉自己是被幽灵盯上,浑身发冷,只觉得女人宽大的帽檐下是一张可怕的骷髅脸,登时脸都吓白了,可是那份报纸很重要,而且她还递了出去,收回来会被社长骂的。
“还是两枚铜币吗?”奥莉安娜只是接过那份报纸,声音虽然还是很冷淡,但是语气比刚刚在贝琳达魔药炼制室的时候好了一些。
“是,是的……女士。”小报童腿都在发抖,她一部分是害怕,一部分又感动。
“收好。”奥莉安娜递给她两枚铜币,接过报纸,将剩下正好够数的铜币投入马车钱箱,踩上了车。
亡灵女巫的离去让周围泛冷的空气都重新暖和起来,小报童愣愣地擦去脑门上的汗,看了看手里的存货。
这是今天她卖出去的第一份报纸。
马车内,奥莉安娜打开那份印刷清晰的报纸,帕利诺时报是比较出名的一份报刊,可惜她每月只会来梅里亚城一次,并不能买全,这次正好遇见,她没有多犹豫就收了一份。
相比于她图书馆内丰富精良的藏书,报纸报刊这类要廉价得多,但奥莉安娜依旧喜欢,这样仅仅作为消遣的读物,同样能给她枯燥乏味的生活带来一丝愉悦。
出了这座繁华庄重的城池后,奥莉安娜走下马车,蓝色人形虚影对她再度鞠躬,“亚士德门到了,祝您今日生活愉快,女士。”
接着她扯过独角马的缰绳,慢悠悠回城中去,高大的要塞有圣光骑士在前巡逻,塔楼上站着装备精良的魔法弓箭手。
奥莉安娜收回视线,开启传送魔法,身影消失在城池往外延伸的平原前。
她的树屋是塞尔多拉森林里最古老的一棵巨树,每个生物在她身边都会被吸收生命力,唯一能撑下去的只有这棵拥有着浑厚生命和再生能力的古树。
只可惜这棵巨大宏伟的树种,再生能力依旧赶不上她的流逝,如今已经变成了一株死气沉沉的枯木,连周围的土地都寸草不生,甚至还有点往外蔓延的趋势。
奥莉安娜气息沉了沉,她必须加快速度了,不然再这样下去,她根本活不长久,很快就会因为生命力枯竭而意识崩溃,回归亡灵之渊。
她并不想再回去那片象征着死亡的深渊,更不想做一个没有意识的混沌亡魂。
走到树屋门口时,奥莉安娜突然顿住,她震惊地看向雕琢繁复的木门旁,那里的树根上,若隐若现长出了一小块绿芽。
翠绿娇嫩的颜色在这片死寂的禁地里太过耀眼,让人很难忽略。
奥莉安娜灰蓝色的瞳仁有点颤动,她难以置信地缓缓蹲下,脱下了魔法帽,阴冷如冬季日光的金发泄下,垂在身旁,亡灵女巫像是致礼,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碰那点绿色。
这里怎么会长出新芽?
还没有等她想出什么结论,那点绿芽就因为亡灵气息的靠近而瞬间枯萎,蜷缩化作枯黄色死去。
奥莉安娜彻底清醒过来,像是被烛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指尖蜷起。
可惜了,她不该去碰的。
亡灵女巫沉默地敛去神色,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模样,起身戴上帽子,推开木门。
门口的魔法阵紧接着亮起,发出齿轮滚动的声音,伴随着沉闷的吱呀一声响,楼梯滑出来,往上面的客厅通去。
奥莉安娜走上楼梯,才走几步,又停住,她疑惑拧着眉头,看向楼梯中间的一个角落,机关除了楼上和楼下可以启动,中间也防止卡死的备用开关,而这个开关,现在居然有被动过的痕迹。
那条人鱼?
亡灵女巫瞬间明悟,心底生出几分不悦。
果然会趁她出门的时候乱跑,而且还去了图书馆,奥莉安娜更加不安,她总觉得自己的珍贵藏书会遭殃。
这条蠢人鱼连路都不会走,到底是怎么下来的?
奥莉安娜踩动开关,木质楼梯又吱呀吱呀地拐去另一个方向,接通图书馆开口的那一瞬间。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几乎凝成实质的生命力朝她冲来。
像火依偎火,愈发地不能平息。
这张床其实不算小。
只给小神父一个人睡觉的话,绰绰有余;但再加上一个大男人的话,自然显得逼仄。两人必须彼此缠手缠脚才不至于掉下去。
曾经的雪斐从很小就知道,人生不可能是完美的。
他上辈子不是什么幸运儿。但比起底层又好得太多。父母双全,尽管不少问题。朋友广而浅,但也有一两个知心。没什么志向,只想混吃等死。身边人都说他对事情看得太淡,从来不争。
其实雪斐只是觉得粗茶淡水是生活,豪车美女是生活,他怎么都能处。他有一个很好的品质,就是无论发生了什么,开心一下或者丧一下就过去了,接下来继续走自己的路。从不羡慕其他人怎么样。
可自从穿越成了雪斐,他才发现原来活着是这么不容易的事情。哪怕手里开着金手指,他还是会在知道自己预告的死期时心中一沉。
“果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啊...”
如今的雪斐小少爷喃喃自语,甚至有些怒气。他已经很努力地活下去了,为什么还是这么艰难的?
听到声音的骑士小心抬头,却见红发青年的眼底亮着一团火。微弱火苗压抑着翻腾,哪怕看起来平淡无奇,也会在某个时刻从骨子里透出股桀骜不驯的莽劲儿。
这真是一个操蛋的世界。
雪斐磨着牙,含着一口气。死活想不通只是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这么多阻碍。但他也想通了想要活下去,就只能靠自己!无论遇到什么,为他都得撞过去!
当人类碰触了他的血,就会成为他的【武装】。包括且不限于能力得到强化、心理上的亲近等效果。
而和平时一样,这种碰触强化是有时效的。奥丽赫那种喝下去的情况会更特殊些,雪斐推测这些血会在她身上保留一段时间,成为一个长效状态。
如果放在小说里,他这样的人肯定是背后BOSS。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一闪过,看着眼前的骑士。雪斐突然冒出了一个有些匪夷所思的念头:“在我离开后,你能忘记我们今天的这场谈话吗?我们今天只是普通地聊了聊骑士的过往,没有提到任何多余的事情。”
罗纳德露出笑脸,为自己能派上用场而充满自豪:“当然!只要这是您的希望,需要我送您回房间吗?”
“不用了。”
雪斐吞了口口水,他本是想要测试一下自己对对方的控制程度,想不到还能做到这种程度。
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否则自己就等着被人暗杀吧。
雪斐随口夸奖了对方一声,迅速离开了房间。在他背后,骑士久久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门合上,脸上的狂热才淡了下去。
片刻后,金发男人挠了挠头发,突然露出惊叹的神情:“想不到奥雷乌斯先生居然对骑士历史有如此精湛的了解,太让人惊讶了。下次一定要再好好和他聊聊天!”
那豆烛火在窗户后微微摇曳,在雾气中闪动著令人心安的光,好似无声的邀请。
红发青年望著那座木屋,显然已经不打算再继续忽略它。黑雾在众人身边舒卷流散,兰博举高马灯,微微眯起了眼睛:“看来我们遇到了还没回到黑雾中的迷失者。
说到这里,中年人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厌恶。
“所有和黑雾信徒来往的人都可以直接就地处死。他们最臭名昭著的行为就是发明了人为创造迷失者的方法。”
“让一百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在黑雾的引导下互相厮杀。黑雾信徒会在战斗中想方设法地让他们之间建立起生死羁绊。最后留下的只有两人,在他们即将离开地狱的喜悦中引发黑雾埋下的疯狂。”
“当赢者清醒时,带著对自己的巨大怨恨与痛苦自杀身亡。所诞生的亡灵由于执念拒绝回归黑雾,直到情感模糊之前,都会以迷失者的身份存在于世。”
他下意识看向真正的罪魁祸首红发青年仍旧淡定地接过钥匙,很是轻松地和女主人谈笑道谢,让对方脸上不由绽开了美丽的笑容。
闲适、强大、尽在掌握。从他身上散发出一种从容的气场,无声安慰了焦躁的同行者。瑞克斯甚至盲目乐观了一些:反正奥雷乌斯也在这里,肯定不会看着他们完蛋。或者说如果就连他都会中招,剩下的人就更不用想了。
这种自暴自弃的信任感直到瑞克斯发现二楼只有两扇客房门,罗纳德不知何时无影无踪时,也仍在支撑着他。瑞克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到最后,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想独自逃跑,没人拦得住他。
情报有时比同伴更重要…如果真的是黑雾信徒的阴谋,为什么他现在还不立刻离开,将情报送回去呢?
身旁人的身影好似天塌地陷都不会为之动摇。瑞克斯抿了抿唇,在进屋之前,男人忽然抬起手,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见。”
红发青年插钥匙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侧过头,暗金色的眼瞳望著对方,荡开一丝细微的笑意。
“明天见。”
奥雷乌斯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不紧不慢地绕著房间转了一圈,撩开绣著细密花纹的紫缎薄纱窗帘,窗外一片漆黑,雾气浓厚到看不清任何景色,就连房内数盏灯透出的光线都未刺破黑暗分毫。
奥雷乌斯静静地欣赏著面前的黑夜,神情平静,从容淡漠,好似赏玩一副价值连城的名画。片刻后,他放下帘子,摸了把兜。长剑没带进来,【美学】也果然消失不见了。
看来主人还挺细心。
青年有些遗憾地转身打开衣柜,从琳琅满目的衣服中选出一身适合的礼服穿上。女主人还贴心地准备了与礼服同样款色的发带,纯白丝缎滑如流云,镶嵌著与主人眼睛颜色相同的流金猫眼石。铁锈色发尾松松挽起个小辫子,愈发显得懒散不羁。
“天亮之前都可以在这里休息...”
沾满狼血的脏衣服被随意扔在衣柜旁,青年站在镜前,低声重复女主人的话。他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嗤嘲似的翘起唇角。
“如果天永远不亮呢?”
镜中的人看着他。
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笑。
雪斐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这里的厨师和材料呢?”
骑士摇了摇头:“我们没有厨师,苏菲亚大人会亲自烹饪,材料也会到时候准备好。”
“哦”
青年听不出情绪地拖长了声音,转而饶有兴趣地询问:“骑士先生,你为什么效忠这两位?”
“他们对我有恩。”罗纳德一边带着他回去,一边回答:“我出身于骑士家族,经历年少试炼时被间谍暗害,差点死在了试炼里,是两位大人救了我。”
“他们有孩子吗?”
“当然,他们有两个孩子。”
客人懒洋洋地挑起声音:“我听说过,雪斐少爷被黑雾诅咒,已经活不长了。真可怜。”
“大人绝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
骑士脱口而出,他停顿了一下,又露出有些迟疑的神色:“虽然少爷遭受诅咒生命垂危。但两位大人很爱他们的孩子,即便人人都说少爷活不长,他们竭尽全力...不对,少爷、现在很健康?雪斐少爷?不、是瑞克斯少爷不对!重病的是雪斐少爷!”
在他的印象中,的确存在着一位重病的少爷。那是他效忠的领主日夜奔忙的原因。但仔细一想,瑞克斯少爷明明十分健康。
那又是哪位少爷重病?城堡里还有其他少爷吗?
现实与记忆的冲突让罗纳德的声音突然卡壳,他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没等他想出结果,一楼另一头的走廊里突然传出清晰开门声。
就好像有谁感知到这里出现了问题,脚步声在飞快靠近。
雪斐心一跳,问:“为什么?”
“他昨晚是不是去找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