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怪物眼中露出些许不甘心。蜕变到一半的它毫无战斗力,否则也不必要叫同族来帮忙寄生人类。
“如果没有你,我们不会被发现。”
“那还真是对不起,谁让你们刚好撞到我手里了呢。”
剑光闪过,在刺穿心脏的剧痛中,半人半蛛的怪物眼前一片模糊,他看到了高大的队长冲自己招手,总是臭着脸的侦察手抱着双臂站在旁边,他们在说:“快过来啊!卡欧,就差你了!”
这是曾经属于人类的回忆。无边无垠的雾气中只露出一双闪着红光的血腥眼睛。黑雾入侵了他的灵魂,他在寒冷中感到了平静。怪物转过身,蜘蛛节肢爬行,步入了混沌的呓语声中。
他的灵魂已归黑雾所有,从此再无回头。
曾经名叫卡欧的怪物缓缓倒了下来,男人松开剑柄,低头看向脚下破碎的丝线。这些能够操控人类的恶毒事物,在破碎的时候却化为美轮美奂的萤光。青年叹了口气:“如果莱伊知道肯定会很伤心的。”
“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每天我们都有很多人死去。受伤,疾病,甚至只是因为看了一眼某个生物留下的痕迹,就有可能引发污染乃至变异。”
一个略显低沉稳重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雪斐转过身,看到一位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面前的人不过二十六七岁。宽肩窄腰,肌肉结实,红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子,蜜色肌肤像是缓缓流淌的上等枫糖。轮廓深邃英俊,这是贵妇们最喜欢的样貌,他应该在女人堆里或者酒馆中,无论哪个都比出现在这里更合理。
但只要看到他的人,就会意识到他多么危险。以至于青年第一眼甚至忽略了他的长相,只嗅到了扑面而来的浓烈血腥味。他双股战战,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是对方挑了挑眉,率先走了过来。
“如果你想看的话,之后想看多久都没问题,不过现在,把剑借我用一下。”
他声音不高,脑海中警报却催促着青年照办。这是人类对于危险最本能的反射。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将自己的剑递了过去。
这把佩剑是巡逻队里的制式,根本刺不透怪物柔韧的皮肤。就算是血脉者,用它来战斗也有些过于勉强了。
男人却毫不在意,他接过长剑,直接割开手腕。在青年震惊的目光中,喷涌的鲜血将剑染成了猩红。
巨大的怪物仿佛嗅到什么危险的味道,中央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无数触肢像花瓣一样舒展,从四面八方构成了一张巨网,趁着长剑转变时直扑二人过来!
而人类只是抬起了武器。
它已经不再是那副朴实无华的模样,而是一把光辉洁白的长剑。缠绕的猩红荆棘组成护手,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都是极其复杂的咒文。
雪斐心脏狂跳,他没因为贡献生命力而死,反而因为太过激动不得不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才继续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道路尽头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看清这幅景象时,雪斐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片废墟。
就像是有人用导弹将这片土地反复犁了起码五遍以上,高大辉煌的环状建筑崩塌陨落,只剩下残破的横梁与几根古老立柱,头顶是浩荡无垠的星河,充满幽邃神秘的气息。
脚下的地面是令人不安的血红色,踩上去时能够感觉到微微鼓动。但无论这些多么辉煌,与中央的参天巨树相比都显得不足为奇。
它被安置在广场中央。五分之四的身躯已经被全部破坏,剩余的也焦黑一片,没人能够想象它经历了什么,又是什么样的存在才能砍断它。在破坏与死亡中,一棵由血肉与木头组成的幼树正在从木桩上重新生长。
它甚至还结了一个果子。
一个生长在正常的那侧,看起来只有半个拳头大小的,散发出梦幻般光辉的果子。
雪斐不由得放轻呼吸。随着靠近,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居然完全不痛了。少年围着这棵树转了一圈,试探性地伸出手碰了碰那枚果实。树苗的枝叶轻轻摇曳,好似有妖精在唱歌。
在无声的语言中,雪斐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马上就要成熟的生命。
但它还没有,也不可能拥有灵魂。如果没有人来摘取,它将在树上永远维持自己如今的姿态,直到与母树一起死亡。
“可是,可是……这个教皇长得真漂亮啊。”
这时,杰拉尔伸着脖子看了半天,终于从人群的缝隙间瞧见了身着教皇服的男人,很年轻,看上去至多二十岁,金色头发,蓝眼眼睛,他看到侧脸,完美的侧脸。
他看呆了。
回过神。
杰拉尔下意识地看向国王陛下,他记起自己作为画家的职责所在,他得记录国王陛下的神情!
当他看清黑泽尔的脸,他感叹:天呐,国王这是何等的专注和虔诚!
第 92 章 CH.92
当时在场的人们只觉得教皇与国王站在一起的场景十分养眼。
谁能想到呢?数百年后,这副由大师杰拉尔呕心沥血,回去以后闭门半年不出,修改每一处细节的画作依然被摆在首都艺术馆最显眼的位置,作为镇馆之宝。
杰拉尔在回忆录里是这样写道的:
你们无法想象我在亲眼见证加冕那一时刻的心灵的震撼,那种神圣的感觉前所未有、难以言喻,我的整颗心、我的灵魂都在为之颤抖,有人说我是通过臆想来编造教皇(当时雪斐教皇还只是代理)和黑泽尔国王的表情。
不不不,正相反,我是竭尽所能想要描绘出他的反应,因此苦思冥想了五个月,反复修改,依然觉得至多画出他的炽热的十分之一。
当然,现在人们在事后知道他们原来是爱侣,可彼时我是毫不知情的我亲眼看见国王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红发青年漠然地踩在血泊上,手持木仓械微微眯眼。此刻语气不比邪恶魔物正派上多少:“我劝你早日从良,开门不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房门颤抖起来,像是在不堪重负地尖叫。奥雷乌斯威胁性地举起武器。大约十秒后,房门啪叽一声打开了。
里面通往的是无边无际的黑雾。
走廊的污染浓度快速飙升,隐隐可见黑雾中露出了异形轮廓。奥雷乌斯倒吸一口凉气,当即狠狠一脚踹上了门!听话还要挨打的房门发出可怜的抽泣声,似乎在无形之中骂他不守信用。
这能一样吗?奥雷乌斯还是不放心,打算将血滴到门上去。却不料门看到那颗晶莹剔透的血珠的瞬间,突然疯了一样地扭动起来,硬生生将自己从门框中抽离出来!
奥雷乌斯目瞪口呆地看着它发出巨大的尖叫声,转身就冲着走廊尽头破窗而出。
他的脑袋甚至还没转过弯来,你能想象一扇门一扇木头家居门和人类一样用木板下方的两角当腿疯狂逃跑吗!?甚至速度快到他都没反应过来!
无处安置的血珠被随手抹在木仓上,奥雷乌斯毫不犹豫的跟着一起跳了出去。一人一门一前一后地驰骋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可怜的门几乎崩溃了,匪夷所思地发现这个人类仍旧死追着自己不放。
这年头怎么什么人都有,还有人非要欺负门啊!?
门的内心是崩溃的。
眼见对方跑得飞快,红发青年举起手木仓,门突然一个急刹车,硬生生躲过了他的瞄准。奥雷乌斯兴趣大增,眼见对方窜进了没有路灯的小巷,也直接追了过去。
黑雾从没有灯光的地方丝丝缕缕生出,散发出邪异的波动,无声勾引着人类的心魂。却被红发青年视而不见地踩了过去,直追走投无路的木门。
木门退无可退,紧贴在小巷尽头,颤颤巍巍地看着不断靠近自己的魔鬼。蜜色皮肤的英俊青年瞳孔亮得惊人,半张脸上隐约浮现出充满杀气与恶意的复杂花纹,这让那双暗金色的瞳孔也逐渐变得冰冷妖异。
门被压迫得发抖,片刻后,它突然浑身一颤,倒在了地上。
奥雷乌斯急忙冲了上去,一脚踩在门上,却发现其中的污染已经潮水般退却,留在这里的只有一扇再普通不过的木门。
他黑着脸,烦躁地啧了一声。
嘁,让它跑了。“如果您不介意,今晚可以来我的住所休息。我们可以商量一下您的报酬问题。”
阿美拉做出邀请的手势,雪斐欣然跟上。镇民们正在运送伤员和检查设备,看到两位血脉者走出来,他们纷纷敬畏地低下头。
在拥挤的人群中,雪斐看到了莱伊惨白的脸。他直勾勾地望着城墙上,对上血脉者的眼睛,十分勉强地笑了一下
至此,他的小队仅剩下这个新兵蛋子还活着。正如阿美拉所说,这种事情随处可见。雪斐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却没办法做什么。
他自顾不暇,又怎么帮对方呢?
与此同时,在雅安城的某处,一扇门突然“活”了过来。它身上毫无任何污染波动,却散发出拟真的恐慌情绪。让站在它面前的黑袍人皱起眉头。
“冷静点,【传送门】,发生了什么?”
那扇门无声地尖叫,片刻后门板上突然浮现出血淋淋的、刺眼的字行:【你们这群骗子!!】
黑袍人脸色巨变,本能后退拉开距离:“我们没有!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行动的!”
血红字眼愈发刺眼:【你们没有告诉我那里有一位能够污染我的高位存在!我被发现了!想要污染我!!】
“怎么可能……能够污染你,起码是黑雾中某地的掌控者了,雅安怎么会允许这样的存在进入自己的城市!?”
门全然不听他解释,从内部啪叽一声打开了。翻涌的黑雾涌了出来,中间发出细碎的嗡鸣声,在黑袍人逃跑之前就将其彻底淹没了。
片刻后,黑雾散去的地上躺着一个昏迷的男人。肚子微微鼓起,仿佛怀孕。身体却蜷缩着,四肢不断往内收缩,快要把骨骼压断了,十分违背常理。
他坐在马车前向雪斐扬起笑脸:“阿美拉大人都给我说了,您就尽管放心吧,奥雷乌斯大人,我一定把您好好地送到伯爵领地去!”
雪斐爽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到了车里,避开了太阳的照射。
值得庆幸的是两匹拉车的马看起来还是很正常的,异世之行在此刻甚至显出了几分活泼欢快的郊游趣味。马车顺着大路向前奔驰,雪斐撩开帘子,看着城镇被甩到身后,进而迎接他们的是无边无际的原野与森林。
雪斐看着绿油油的田野,不经意地开口询问:“莱伊,你了解血脉者吗?”
莱伊甩着鞭子,随口回答: “还是知道一点的,毕竟谁没想过成为血脉者啊。”
“哦?那你详细讲讲自己都知道什么,讲得全面我回头请你喝酒。”
马车里的男人扬起声音,似乎有几分戏谑。听到有酒喝的莱伊眼睛一亮,以为这是对方闲着无聊的考核:“没问题!那您一定要说到做到啊,奥雷乌斯大人!”
雪斐暗自松了口气,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听着情报。在去见伯爵之前,他必须好好补补课才行。
所谓血脉者,便是经过黑雾污染,没有异化或者死亡,掌握了特殊能力的人。
所有血脉都来源于黑雾中的生物,因此可以说,血脉与怪物殊路同归,都是F到SSS等级。所有血脉者都可能因为吸收太多污染而失控为怪物,这也是为什么血脉者数量稀少的原因。
而强大的血脉者有两种途径:加入教会,成为圣职者,获得更加稳定的晋升渠道。或加入贵族协会,成为贵族,通过领地来增强自己的实力。
因为污染的不可控性,血脉者的种类实在太多,这也是为什么雪斐先前一无所知还能蒙混过关的原因。他心道自己的运气还真是不错,阿美拉估计是把他以为成没见过的血脉,不好意思打听。要是真让他说个三七二十一,他才说不出什么呢。
他并非血脉者,而是一种名为【神圣武装】的祝福。只要将自己的血滴在某个东西上,就能将其特化为强大的武器。能力越强鲜血消耗越大,除了容易贫血,其他的没什么毛病。
只是诅咒有些麻烦。但比起黑雾的污染,那可是好上太多了。
这个年代的马车坐得人心烦意乱,雪斐干脆直接睡了一觉,等莱伊叫醒他时外面天色昏沉,在赶了一天路后,他们到地方了。
雪斐走下车,看到面前的景象,眼中不由升起强烈的赞叹。
伯爵的领地是一座城。
这是一座宏伟壮观的钢铁之城。占地庞大,周围挖有河道,牵着牲口、挑着担子的百姓在铁链牵引的木桥上来来往往,一队身着铠甲的士兵正在门口检查。他们身后是两座巨大的兽类石像,翅膀伸展,雕刻得獠牙毕露、栩栩如生。但当从石像下走过,雪斐感受到了一闪而过的视线。
这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普通东西。
莱伊将他送到门口就离开了。雪斐排着队,等排到了他,士兵面无表情地开口:“名字,身份,来这里做什么?”
赤发青年抬起头,露出一双饶有兴趣的暗金色眼瞳。他的衣服并不华贵,却因为那张脸显得上了档次。
“奥雷乌斯,血脉者。我来找伯爵大人。”
士兵面色微变,他们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作为队长的士兵走了过来,赫然也是一位血脉者。他示意雪斐和他来到另一边,防止影响普通人。
女仆再去向梅妮娜转达。
梅妮娜便让丈夫去睡,自己来看孩子。
“我怎么能自己一个人快活地去睡,留你受苦?”
“行了吧,你这个唠叨的老头子,你光在这里添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