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楚别夏回了他一句“没事”,收起手机转身上楼,步子不快,他边走边在心里为即将开展的对话构建出情景,思索着不止一种应对方式。
比如,如果Foudner诚恳认错;再比如,他试图解释……
思索间,楚别夏敲响了段骋雪卧室的门。虽然现在是午休时间,但刚刚还在微博高强度冲浪的人,是最不可能正在睡觉的一个。
果然,他只短短敲了两下,寝室门就被从里打开。
段骋雪衣着齐整,卫衣甚至不见褶皱,就连专门加厚的窗帘都是拉开的显然,他没有一点要睡觉的意思。
见来人是楚别夏,段骋雪似乎并不意外。
“没有午休吗?”他先问。
楚别夏语气淡淡。
“看你微博倒是很提神醒脑。”
段骋雪作势想了一会儿,问:“楚队该不会是来问我,十六岁拿了什么冠军吧?”
楚别夏回忆两秒才想起这句的出处,清透的目光看着段骋雪,似乎并不急于直入主题,任由他扯开话题。
“所以是什么?”
大约是没猜到楚别夏会顺着自己的话问,段骋雪明显一愣。在楚别夏的目光中,他忽然有一瞬产生了一种辨不清真实和虚幻的感觉。
这是楚别夏第一次,主动向他的过往提问。
足足沉默了三四秒,段骋雪才重新拾起笑容,回答道。
“BPhO。”
BPhO,英国物理奥林匹克竞赛。
楚别夏听见这个有些久远的名词后,原本明镜一般的目光有片刻起了薄薄的雾。
他下意识移开视线,按下心头涌起的情绪。
“你没参加?”他听见段骋雪问。
“……嗯。”楚别夏回忆两秒才说:“老胡问过我,我拒绝了。”
“为什么?”
“就是忽然没什么兴趣了。”楚别夏眉眼重新抬起,条理清晰道,“而且我当时没有出国的打算,就算拿了奖,在国内也有点浪费。”
段骋雪颔首。
“所以,现在该我提问了?”
楚别夏忽然说。
段骋雪顿了一下,方才察觉到自己落进对方话里的陷阱。他轻笑过后,眉峰上挑,坦然道。
“你问。”
楚别夏平和地看他,淡淡开口,言简意赅地提示:“微博。”
“啊,那个。”段骋雪笑了一下,抬手轻抵下巴认真且乖巧地思索两秒,忽地一耸肩,原本萦绕周身温驯的外衣被一下掸了个干净。
“抱歉啊,队长。毕竟我也不是什么乖孩子。”
他看着楚别夏,目光像是在说“好了,现在你可以开始训我了”,却又带着明显不思悔改的底气十足。
这句光明正大的承认把楚别夏心里预设的所有可能都冲垮,他愣了一下,旋即眉眼间染上些许无奈。
“……你没必要和他们置气。”他说,“非要在网上跟别人吵架吗?”
段骋雪微抬下巴。
“嗯……因为我乐意?”
他声音里多了些不退让的冷硬,即便用笑意修饰,依然让楚别夏明显察觉出他和往常的不同。
就好像是……会懒洋洋挑眉笑一下的段骋雪,在几息之间,变回了别人传闻里那个孤傲不驯的“Founder”。
楚别夏眉间微拧,过度敏锐地嗅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情绪。
再这样下去,或许会发生一场没有人愿意见到的争执。
楚别夏下意识抗拒着所有可能产生的争执,无论是言语还是肢体,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从中取胜,而同时,也没有人能在其中全身而退。
他放缓声音,像是在一只弓起脊背的猛兽面前竭力释放友好的信号。
“我不是要和你吵架,我是想说,这种事的结果没人会在意,所以你大可不必把自己卷进……”
“有人在意。”段骋雪打断他,平静开口。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直直看着楚别夏的眼睛,那种毫不加掩饰的目光让楚别夏一瞬间接收到错误的信号。
那个在意的人是他。
第54章 【三更】
……他在意。
这个认知像带着电流一样一闪而过, 楚别夏耳边霎时间安静了,像是能听到鼓膜随着心脏跳动而不断发出的震动声,几乎闷响在脑海里, 鼓槌急雨般越来越快。
楚别夏猛地、惶然地向后退了一步。
脊背撞在门框上, 段骋雪甚至没来得及抬手, 他已经发出一声很轻的忍痛的闷哼。
突兀的动作将刚刚捆住两人的无形的线尽数扯断,楚别夏稳住脚下,才发现自己刚刚竟然忘了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段骋雪。”他低声说。
“你越界了。”
过长的睫毛在他垂下眼睛时能遮住大半的视线, 楚别夏平复心跳, 垂在身侧的手掌微攥了一下, 抬眼直视对面银白短发的青年。
他用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刺向对方,并等待对方同样退后,举起沉重的盾牌做出防御……然后双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拉开距离, 恢复先前的状态。
这对谁都好。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不等待任何回应,它做着最公正的看客, 可每过一秒, 楚别夏的目光越是无法维持。
段骋雪没有给他任何意料之内的反应。
银发青年微微歪头,挑眉看他, 毫不遮掩地接住楚别夏所有的目光, 唇角甚至带着笃定的笑意。
“楚别夏, 你觉得……在意别人说你的不好, 就是越界?”
他忽然轻笑出声, 双手环抱在胸前,身体一歪, 闲闲地靠上了楚别夏对面的门框。
“你要是这么说,那我确实越界。”
楚别夏眉头微皱。
他下意识觉得段骋雪这话像诡辩一样, 不具有任何说服的道理,可一时间又拿不出足以反驳的话。
不等他开口,段骋雪又说。
“这样算来,越界的可就不止我一个了。”
他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依次扳下,每扳一个,也跟着数道。
“王、于经理、QIAN、Dino……”数着数着,段骋雪像是遇见什么开心的事,扬起比以往更恣意的笑。
“有一个算一个,跟我同罪。”
他认真看了一下楚别夏的表情,一眨眼睛,身体忽地前倾,连带着声音都轻了下来。
“还是说,你觉得我和他们之间,有什么差别?”
“你”楚别夏眉头拧起来,下意识就要张嘴,声音却又消弭在即将出去的刹那。
……难道他要肯定这句话?
不可能的。
安静两秒,段骋雪弯了弯眼睛,重又倚回门框,替他开口。
“没什么区别嘛,对吧。”他说,“我和他们一样,跟你都是朋友,难道还要排个先来后到、谁高谁低不成?”
楚别夏哑然。
段骋雪也没想立刻得到他的肯定,自顾自道。
“身为朋友,会介意别人说你的不好也很正常,对吧?”
“你自己不也是吗?”
“……我?”楚别夏顿了顿,思绪一时间没能跟上他的话。
段骋雪随意点头:“按照你的理论,其实当时你完全也可以不和韩昌言废话的,对吧?但你还是说了。”
“因为他也说了你的朋友。”
楚别夏沉默。
他只觉得心里有一万句“但是”,可每一句后面,都想不出与之搭配的论点。
段骋雪笑了一下,目光忽然在楚别夏身后停顿两秒。楚别夏察觉到他视线的转移,下意识回头。
楼梯口正堆着三个人确实是堆着,三个人挤挤挨挨,几乎团成一个圆润的球。
王在最前面,一副要往前冲的样子,却被身后的钱乾揪住了衣服领子,一张脸要哭要笑的,钱乾拎着他,像是拎着一团刚从洗衣机里拿出来的、皱皱巴巴的衣服。Dino则被他们两个人像小饼干一样夹在了中间,完全状态外,一脸茫然地动弹不得。
楚别夏无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身后段骋雪没忍住轻笑了声,开口:“王,想说什么就说。你队长也看见了,都是我教|唆你的,段哥可以帮你背这个锅。”
王先是听着这个自称嘴角抽搐,目光复杂地从段骋雪身上移开,刚一看向楚别夏,嘴巴一扁,就颤颤巍巍地问。
“队、队长,你当时森*晚*整*理跟韩昌言生气,真的是因为他……说我们?”
王自己先把自己说了个红脸。他知道自己这么问很像是自恋狂,可刚刚他都隐约听到队长和Founder的对话了,心里总有个声音蠢蠢欲动地说:这就是正确答案。
两秒后,他看见楚别夏露出略显无奈的温和笑意,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