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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蜜月杀手 孙黯 3980 2026-07-23 05:41

  据虞百禁说,我那种入睡的速度,他前前后后只见过一次。秒睡。不,超光速,快到他以为我突发急病,或是被鬼魂附了体,“过度疲劳,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放松,完全昏厥了。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我也只能睡觉。本来想问你要不要继续做,”他惆怅地向我转述,“好好的气氛都破坏了。”

  次日清晨,我一觉醒来,形同失忆,根本不记得自己如何闭上眼睛,像按快门,咔嚓一声便是满目漆黑。时间犹如被人偷窃,平白少了八个小时,当我再睁开眼,昏暗的房间已经微微亮,窗帘透光,虞百禁和我面对着面,睡在另一张单人床上。

  他趴着睡,左手自然下垂,搭在床沿,右手压在枕头下面,十有八九还握着枪;整片脊背袒露在外,起伏的流线随呼吸舒张,浮光跃于其上,栖息并沉淀,让人不愿惊扰。

  我知道我一动他就会醒,他的感官、知觉甚至是欲求都被一个莫须有的“开关”所操控,能够摆脱常人的缺点与惯性,毫无间隙地自由切换,越是如此,我越不想叫醒他。

  我只能静静地,长久的,无以言说地望着他。直到他按捺不住地翻了个身,半眯着眼,嗓音黏连而喑哑,问我:“打算什么时候亲我?等半天了。”

  “我要是不亲呢。”

  我坐起来,抓住衣领,脱掉了昨天被他夸过的套头衫。“那就再等一会儿。”他说。

  “然后……你会奖励我。”

  “这么确信?”

  我逆着光,半跪在他床沿,考虑到自己蓬头垢面,体验较差,只好退而求其次,亲了亲他的脸。

  “你猜对了。

  “好了,我去洗个澡。十二点前退房,我们得早点出门,去找加油站。

  “别拽我裤子。

  “……松手。”

  回到一切开始的那天。我洗澡,虞百禁隔着门跟我聊天,突兀地提起了一位他明确表示过不喜欢的人。“段问书。”

  “他?”

  我回想起那张稚气未脱、孩子一般的脸,畏畏缩缩,总怕做错事的模样。容晚晴偶尔说起他的时候,口吻总是有些怜惜。排气扇嗡嗡响,我放大了些许声量,“还以为扔掉他的名片我们就不会被追杀,看来不仅仅是名片里夹着跟踪器……你想说这个?”

  “不。”

  他的影子在浴帘外摇头。“你觉得,他和晚晴感情好吗?”

  “我不关心。”

  “八卦一下嘛。”

  “你就不能琢磨点儿别的?”

  “比如你?”

  我洗了半个多小时,足足把自己搓掉两层皮,方才觉得痛快。拧上水龙头,“唰”得拉开浴帘,迎面就被一块巨大的白色浴巾捕获,“我已经尽力在转移注意力了,我再琢磨你,咱俩半夜十二点都退不了房。”他闻了闻我的脖子,“好香。”

  “据我观察,容晚晴和段问书不太像情侣,”我说,“他们联系得不算频繁,大概三五天才打一次电话。”

  “换作是我就天天骚扰你。”

  “那是你。”

  “我是指,我感觉容晚晴并不爱他。”他放开我,“至少远不及段问书表现出来的那样。我说过,他连自己的老婆都能弄丢,假如我是侦探,肯定先从他俩的关系入手,而不是盲目地把丈夫视为‘受害者’。”

  “理由呢,”我问他,“我们不妨做个有罪推定。其一,段问书属于‘容晚晴的亲信’这一范畴,容晚晴的私人物品全都可能被他碰过;其二,他在案发前和容晚晴有过直接接触,无论他是谁,他都有作案的时机和条件;其三,他表现得太懦弱了。人都是立体的,复杂的,始终对你展示单一一面的人,不是在表演,就是在伪装。”

  我从他手里扯下浴巾,围在腰间,“综上所述,他有嫌疑,但我们没证据,除非我们先找到容晚晴,赶在那些追着我们不放的人之前,保护好她这个人证——假如她需要的话。”

  “你只做别人需要你做的事?”

  “那不然呢。”

  我跟着他出了浴室,停在门口的吸水垫上。“有人需要保护,才有我存在的意义。”

  “可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做。”

  他看着我,“不要你为我死,也不要你为我活,甚至不需要你同等的爱我,你只作为你自己——来选择我。”

  “我……”

  “我会赢的。”

  他朝我伸出一根小拇指。

  “敢不敢再和我赌一次?”

  第69章

  旅社的澡堂没有沐浴露,只有硫磺皂,草药般的苦涩香气,闻久了倒让人上瘾。容晚晴时不时就闻闻自己,脚下踢着不标准的正步,在长途车站外面晃悠,一边留意着像她一样四处晃悠的人,一边往售票大厅里张望,看开往X市的大巴车票何时告罄。

  等“票已售完”的字样出现在售票窗口上方的LED屏上,是下午三点半。比预期的还早。她想起退房前和旅社里女人们的对话,“没身份证,那只能买黄牛票,没别的办法。”旅社老板听说她想去X市看海,热心地给她出谋划策,“手续费……大概多收你五分之一,再多就不划算了。不行你就跟他搞价,心思活泛点儿,别吃亏。”

  “你从这儿到X市,大巴也得六个钟头,高铁是快呀,咱这不是没法儿坐吗。”其他女人听了,都围上来纷纷献计,也有单纯凑热闹的,“哎哟老板,人家离家出走,你可成帮凶啦,好不道德哟,罪过大大的。”

  “说得好。我早就当够了道德高尚的女人,从今以后,我要做一个低劣的人类,失败的女人,和你们这群失败的女人一起整天厮混,不干正事,不干坏事,也不干好事。”

  一群人哄笑。容晚晴也笑,自顾自整理好行囊,准备退房:“随时会有人来找我,我得赶快逃跑。”

  “逃吧!”

  女人们热烈地欢送她,“逃到天涯海角,爱去哪去哪!”

  室友送容晚晴到旅社大门口。女孩捧着保温杯,服下一把花花绿绿的药片。昨夜睡前闲聊,她说她是来Z市的专科医院治病的。更多的隐情,容晚晴无意去细问,反正她该走了。“你也要顺利,”她握着室友又软又凉的手,说,“会好起来的。我们都是。”

  “嗯……!”

  室友陪她在马路边打车,“我明早去医院领复查报告。”女孩鼻头红红的,“万一……不用住院呢,我也可以去海边玩。我还没见过大海。”

  “好啊。”容晚晴说,“也许我们会再见面。”

  人生有什么不可能?

  “百分之二十。”

  从前的她,不,一个星期前的她也想不到,容峥的女儿,含着金汤匙出世的大家闺秀,短短几个月相继经历了枪击,重伤,心理治疗,绑票,潜逃,过激伤人,光着脚在森林里啃馒头和煮玉米,用板凳砸别人的头,而今再添光辉一笔:在路边叉着腰跟票贩子砍价。“当天的票,当天卖不出去就砸你手里啦,谁比较亏?”

  “那不归你操心。”

  票贩子叼着烟,龇出一口黄牙,腰间的挎包上附着经年的油垢,“我可不急着坐车,我家就住这儿,我有啥亏的?”跟她亮出三根手指,“百分之三十。”又指指售票大厅的挂钟,“五点钟最后一班车,开走了就没了。你看着办。”

  “二十。”她很坚定,“你不按这个价给我,我报警没用,好,我就告诉你所有的同行你私自压价,只收我百分之十,跟他们抢生意,我走不了你也别想走。”

  “你!”票贩子瞪起眼,“小丫头片子挺歹毒啊!”

  容晚晴清了清嗓子。

  “好便宜啊!叔叔,只有你一个人这么便宜吗?”

  “别嚷嚷!”票贩子大惊失色,急得要去捂她的嘴,“瞎嚷嚷啥!”她小鹿似的跳到一旁,不出所料,车站内往来奔忙的客流中刺出几道视线,都是相似打扮的中年男人,挎着腰包,眼色乱飞,黄牛的同行们。

  “钱。”她摊开手心,几张相叠的纸币隐匿在袖口中,“票给我。”

  “你威胁人呀你!”

  “票,”她重复了一遍,“给我。”

  “……给给给给给。”

  一长串厌弃的拟声词,连同一张皱皱的车票被拍进她手里。“算老子倒霉。”

  一体两份的联票,接口处盖红章,被检票员一撕两半,并未引起任何怀疑。容晚晴进了站,低着头走过摄像头下方,把盖着另一半章印的票根塞进衣襟,保管好,乘车时要交给乘务员复查。过完安检,她进入候车厅,去水房接了杯温水喝。

  人满为患的大厅里飘散着泡面味和小孩的啼哭声。下一班车还有五十分钟到站。她将兜帽拉过头顶,坐在玩手机的青年和几口硕大的蛇皮袋子中间,静静地等车来。

  “走吗?”

  “走。”

  我吹干头发,把吹风机倒插进风筒架里,右手的小拇指仍然发着烫,如同被烙下无形的印迹。是红线还是诅咒,爱或者死,对我而言没有本质区分,正如我跟不跟虞百禁打这个赌,他都注定会赢。

  和上一次一样。

  关掉浴室的灯和排气扇,我卷走了换下的脏衣服,虞百禁也关上床头的抽屉,轻快地起身,“没落下东西吧?好,去退房。”

  怎么会呢,我在心中发问,一定落下了什么。你想要的,想从我这里得到的,只有我能给予你的。你对我就无所求吗?我不相信——

  眉心被人弹了一指,将我从执拗的思索和探究中点醒。他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前,手臂越过我,取下挂在门把手上的玻璃杯,将它放回茶水台上。随着房门开启,弧形杯面上荡过一圈玉色的光晕。

  “又在想什么?”

  我甩了甩头,故作淡定地走在他前面。

  “想你啊。”

  “那不退房了。”

  “想一想都不让?”

  “光想不做可不行。”

  “强买强卖是吧。”

  拉拉扯扯到了一楼前台,虞百禁是万般的不情愿,我只能拘着他的手归还房卡,退回的押金拿去买吃的,打包带上车。

  “今天我开车,你休息就行。”我直接坐进驾驶座,跟他说,“昨晚睡够了,可以一直开到天黑。”

  “这么拼干吗?”

  “路况好的话,说不定晚上就到了。”

  我也不知哪来的自信,又或是被三番五次的虚晃一枪消磨了耐心,从而忘却了事物发展的隐形规律。

  ——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第70章

  我们的钱快花光了,把油箱加到满。找零找来几枚硬币,被虞百禁拿去,在加油站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饮料,一瓶酸梅乌龙茶,一瓶生姜味可乐。他问我,宝贝喝哪个?我回他,我没惹你吧。

  “货架上只剩这两款了,碰巧都是没喝过的口味。”

  我正在驾驶座上发呆,两只瓶子枪管似的从窗外探进来,瓶内装的液体同样乌黑,深邃,不可名状。

  “你不好奇吗?”

  我想说不。曾经我逼迫自己不要好奇,免得假戏真做,脱不了身,后来,我把所有的好奇都倾注在你身上,去寻求一个再确凿不过的解答。

  “乌龙茶。”

  我选了他右手上的瓶子,拧开瓶盖,尝了一口。他忍住笑,调整着车外后视镜的角度,一小块反光的镜面,映照出我表情管理濒临失效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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