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桌上放着一碗肉一条鱼一碗饭,能看出是提前留出来没人动过的。
纵使裴穆在里屋没出来,钟意竹也吃得很快,用来盛饭菜的都是大碗,他饭量向来不大,吃饱了也还剩下许多,他把剩下的饭菜收进灶屋时,裴穆也跟了进来。
裴穆给他指了放粮食和肉的地方:“我明天进山,你吃饭顾你自己就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去找平安哥和嫂夫郎,往村里方向走过去的第一户就是。”
“好。”钟意竹点头应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明天进山吗……
裴穆交代完,想了想没有什么漏下的,便转身出去检查打猎的工具,钟意竹洗完盛饭的碗,又就着灶上留的温水洗漱完,先一步回到了卧房。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没多久,裴穆也推门进来。
桌上的红烛不大,只能照亮桌边那一小方天地,更远一些的地方,便只泼洒了一点昏暗的余晕。
钟意竹仍是规矩地坐在床边,在余光里看着裴穆一步步走进,直至他完全被阴影笼罩。
裴穆站在了他的身前。
裴穆的身形本就比他高大,再这样被蜡烛的光映照出来,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钟意竹脑海里乱成一片,整个人都绷紧成了一张蓄势待发的弓,他拼尽全力压下那些被此情此景勾起来的梦魇,压住逃离的冲动,却等了很久都没等到身前人的下一步动作。
钟意竹在嗡嗡的耳鸣声中隐约听见说话的声音,他鼓起勇气抬头看过去,怔怔地对上裴穆的眼神。
昏黄的烛火下,裴穆眉眼间的戾气被掩去大半,钟意竹耳边的声浪渐渐散去,他听见裴穆问他。
“你挡在这里做什么,还是说你想睡外面?”
钟意竹回过神,连忙缩回脚爬上床里侧,见裴穆解开腰带脱下外袍,他胸口狂跳,垂下头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桌上的红烛被吹灭,黑暗中,男人的身影再次靠近,钟意竹浑身僵硬,他蜷紧身体掐住手心,却半天没等到想象之中的触碰。
裴穆拉开被子躺下,没多久呼吸声就变得均匀起来。
床帐中安静得只有起伏的呼吸声,钟意竹有些茫然地放松了攥紧的手心。
喜夫郎今早才教导过他洞房要做的事,末了还嘱咐他,若是开始觉得痛要忍一忍,后面就好了,莫要扰了男人的兴致,免得以后不爱碰他了。
钟意竹听他说得吓人,只觉得这件事可怕,如今裴穆直接睡了,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却还是下意识先松了口气。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脱掉喜服,钻进了自己这边的被窝里,这是娘亲给他做的新被,软和极了,他悄悄侧过头看了眼裴穆,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
钟意竹回过头,侧身背对着裴穆闭上了眼睛。
在陌生的地方,钟意竹这一晚睡得自然是不安稳的。
而裴穆也不遑多让,身旁猛然多了个陌生的人,他睡着睡着总是惊醒,认出旁边的人后才又再次睡下,直到后半夜,他才算是折腾累了,陷入了深眠。
他是猎户,不必像村里农户一般早起耕耘,通过充足的休息养足精力对他来说更为重要,因此睡到日上三竿对他来说也不是多么稀罕的事。
这一晚床帐中都弥漫着他并不熟悉的梨花香气,不过极为浅淡,也算是好闻,可到了梦的后半段,鼻端却猛地出现了一股焦糊味。
裴穆迷迷糊糊想着莫不是谁家把锅烧穿了,却又猛地想起他家周围没有人家。
裴穆猛地睁开眼,梦里的焦糊味依然真实存在。
身旁的位置空空荡荡,这股味道的始作俑者是谁连猜都不用猜。
裴穆黑着脸起身,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走去。
想起初见时钟意竹在河边洗衣的惊天手艺,发自内心觉得嫁过来第一天就把房子点了的事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原来这才是他的报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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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穆:就怕人笨还勤快!
宝宝们我打算下下章入v啦
第17章 第 16 章 毫无防备看见一个赤条条……
裴穆推开堂屋门,还好,外面的场景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没有浓烟,也没有起火。
他松了口气,走到灶房门口,就见钟意竹正笨手笨脚地把烙好的饼从锅里搛进盘子里姑且称作是饼吧,又黄又绿又黑,长得也奇形怪状,多看两眼都感觉要中毒。
至于糊味的来源他看向钟意竹手边碗里的那个黑疙瘩,觉得自己应该找到了原因。
察觉到门外的阳光被遮挡,钟意竹抬头看过去,神情仍带着些局促:“你醒了。”
能不醒么……裴穆话在嘴边过了一遍,还是换了个说辞:“你在做什么?”
钟意竹看着自己忙活大半天做出来的东西,觉得和娘亲做出来的似乎相差甚远。
他抿了抿唇,如实应道:“是玉米面菜肉饼,娘亲给我做过,你说今日要上山,我就想着给你做一些带着。”
这下却是轮到裴穆愣住,钟意竹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嫌自己做得不好,他看了眼灶台上摆的东西,觉得自己也不是很冤枉,便只小声转移话题道:“这个做坏的我会吃掉,不会浪费的。”
裴穆走过去,从橱柜里拿出他平日里装粗粮的布袋子,把那盘饼子往里倒,末了把那个黑疙瘩也装了进去。
“诶,那个是我……”灶房不大,裴穆走过来便挤占了大部分空间,钟意竹往后让了让,看着他动作,见他把自己烙糊了大半的饼子也装了进去,刚想出言制止,就被裴穆截断话头。
“多谢。”
“不……不用谢。”
裴穆近距离看着钟意竹,倏然偏开头笑了一下,钟意竹有些莫名,也有些怔愣。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见到裴穆笑,眉眼弯起,那些积年的戾气消散得一干二净,与他曾见过的那些神采飞扬的少年郎也并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还要更好看几分。
“你笑什么?”他耳根有些发烫地问,又低下头去检查自己的装束,也没有哪里不对。
裴穆看着他两只黑乎乎的耳朵,几乎能想象到他是怎么一边烙饼一边怕烫地摸耳朵,才能弄成这副模样。
裴穆止住笑,却坏心肠地不跟他说。
钟意竹无知无觉地顶着两只黑耳朵进进出出,有了早上这一x 出,他对裴穆的生疏感倒是少了许多。
裴穆在堂屋收拾进山的东西,他则是热了昨天剩下的饭菜当做早饭,两人吃过早饭后,裴穆便背着弓箭进了山。
裴穆看了一早上的花耳朵猫,感觉早起没睡饱的郁气都散得一干二净,临走前才提醒钟意竹,要是出门的话记得照照镜子。
钟意竹:……
娘亲给他准备的嫁妆里是有镜子的,钟意竹跑进屋里翻出镜子,看清自己的模样后,他整个人都呆了呆。
他素来爱洁,虽然不爱打扮,他却也知道自己是好看的,而他居然以这副邋遢的模样在裴穆面前晃了许久。
钟意竹想起裴穆之前在灶屋里那个莫名的笑,总算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他闷闷地想了会儿裴穆是不是觉得他早上做的饼不好才这么耍他,用帕子沾水擦干净耳朵后,他又觉得裴穆应当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当时误以为他空手要果子都舍得直接给。
外面的日头还不是很高,院子离村子有些距离,所以安静得几乎听不见人声,只有鸟雀在枝头房檐叽叽喳喳地叫。
钟意竹在院子前后转了一圈,裴穆虽是单身汉子,却把家里打整得很干净,除了堆放的猎物毛皮外,各种杂物也很少。
钟意竹没动裴穆的东西,把屋子院子都打扫了一遍,总共也没花多少时间。
太阳晒得人倦乏,他回到屋里,打开自己的嫁妆箱子整理起来。
他宝贝的那些香料自然是一起带过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两本前人编写的香经,他之前买的那些碎布头和绣线。
前些日子粮食收成之后,吴家便遣了个人来说,田还给他们了,稻茬让他们自己处理。他本以为吴家还要闹一场,这样的结果在意料之外,也算是好事一桩。
二十亩田地,他和娘亲各拿着十亩,娘亲自然没能耐操持那十亩地,他便找了村长,请他帮忙找人耕种。
之前的吴家学地主家用五五分成,他和娘亲商量后,降了一成租子,按照四成收租,种子由他们来出,赋税双方平摊。
钟意竹并不是不想要更多的钱,可他见识过村里人种地的辛苦,知道会租地来种的都是穷得吃不起饭的人家,他不该从他们身上榨取钱财。
这样分配虽然到娘亲手里少了些,粮食却是尽够吃的,娘只需要留一个人的口粮,算下来换的钱要覆盖生活开销也大致够了。
钟意竹没有去想很远的事情,爹从小就告诉他,做的事情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很多话他听的时候不懂,直到如今才渐渐明白。
至于他手里的十亩田,他打算先问一问裴穆要不要自己耕种。
裴穆是猎户,在村里也没有买地,吃的粮食都要靠买,他不知道裴穆会不会种地,也不知道他会怎么选择,总之不管请人种还是他们自己种,地里产出的粮食是尽够他们吃的,他们之后也不必再花钱买粮食了。
盘算完这些,钟意竹最后才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伸手取下来。
他学着孙芸娘的动作掰开搭扣,果然,爹送给娘的那张银票,就好好地藏在里面。
钟意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娘亲对他的用心良苦,他常常觉得无以为报。
他如今嫁过来,留娘亲一个人在宅子里,不知道娘亲会不会觉得怕,吃得好不好。
与此同时,山林里的裴穆正在烤饼子。
他本来是没这么娇贵的,往往冷饼子就着冷水就是一餐,唯独今天有些特殊。
不知道钟意竹怎么做的,饼子凉了之后硬得跟石头有一比,用来砸兔子倒是个好武器。
裴穆啃了一口,嚼了半天,最后认命地生起了火。
烤热之后倒是好入口了许多,就是越吃越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有菜有肉还有面,他却硬生生吃出了一种在吃猪食的感觉。
吃完最后一个烤糊的饼子,裴穆站起身,用土把最后一点火星灭掉。
成亲第一天就吃上了做得比自己还难吃的饼子,莫名的,裴穆的心情却算不上太差。
他看了眼日头,背起装猎物的筐子,继续往山里走去。
裴穆今日没打算在山里过夜,算好时间往下撤,到家时太阳才落山,天还亮着。
院子门没锁,他推门走进院子,就见钟意竹正坐在堂屋门口拿着本书发呆。
听见他进门的动静,钟意竹回过神,把书放下起身迎过来。
“你回来了。”
他动作自然,是因为孙芸娘每次都是这么迎他或者爹爹回家,裴穆却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待遇,他不太适应地让了让,见钟意竹有些怔住,才道:“筐子重,我来拿就好。”
“哦,好……”钟意竹收回手,跟在他身后走进堂屋,裴穆把筐子放到地上,从里面拿出一只活的山鸡和兔子,筐里还有两只死兔子,血呼刺啦的,钟意竹瞥了一眼就转开了目光。
他全然忘了早上裴穆耍他的事,心里想着裴穆打猎其实是很厉害的,一天便捉到这么多猎物,全然不似村里人说的那样。
他蹲在地上看着两只活着的猎物,抬头问裴穆:“要拿去卖吗?”
“不卖。这两只活的明天回门带过去,死的我剥了皮一只给平安哥,一只留着我们自己吃。”
大晏结亲的规矩是从成婚当日算起,第三日回门,钟意竹光想着明日能回家看娘亲了,没想到裴穆会准备这么厚的回门礼。
他双眼晶亮地看向裴穆,语气惊喜:“真的吗?”
“嗯,你拿到后院去吧,关到笼子里,给它们喂点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