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她听钟家忙忙乱乱地走了,还低低咒骂了几句,回头却见巧珍的神色实在不对,一番追问下才知道昨晚竟发生了这种事,连忙忙完手里的活计就紧着来当现眼包了。
大榕树下的人好一番讨论,嘴巴毒的早已翻来覆去把三房一家骂了个七零八落。
有那实在害怕鬼神的,颤颤巍巍地问了句:“那钟二老爷应当不会到处吓人吧,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也是被三房的人误导了才以为钟家小哥儿不是个省心的,可别拿我们开刀啊……”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尤其是那说过钟家小哥儿坏话的,赵大娘想起之前她坑了钟意竹的钱,又骂过他家吃肉的事,顿时后心也是一阵凉意升起。
她强撑着面子说了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便急忙转身离开了。
得回去问问巧珍,那钟二老爷昨晚可有要来吓她的意思,不行的话怕是得去找隔壁村那算命的来驱个邪。
晚些时候,钟意竹跟孙芸娘一起回钟家老宅打扫收拾,一路上,不少村民都跟他们打了招呼,还有人跟他道歉,在他面前狠狠骂了三房一顿,说他受苦了。
原本不过一刻钟的路程,两人硬是走了快半个时辰才到。
老宅的院子里一片狼藉,钟有荣一行人走得仓促,还落下了不少东西,钟意竹和孙芸娘收拾出来后,钟意竹找了个篮子装起来,拿着往赵大娘家走去。
赵大娘原本便在院子里张望,见钟意竹出来,连忙装作正在忙着干活的模样,直到听见钟意竹在院门口叫她。
她看过去,脸上多少有些心虚,钟意竹却把手里的篮子拎起来递出去。
“多谢赵大娘和巧珍嫂子帮我澄清谣言,这些东西是我堂哥堂妹留下的,不知道有没有你们用得上的,算是谢礼。”
村里没有嫌弃剩菜旧物这一说,能用上的都是好东西,更别说是府城来的钟家兄妹落下的,拿出去送人都是抢着要的。
果然,听钟意竹这么说,赵大娘立马挺直了腰背,眼睛也放光了,她擦了擦手连忙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用得上用得上,竹哥儿真是客气了。”
有钟意竹这句谢在,她也不怕鬼上门了,更是在心底打定了主意以后不招惹他家,她看篮子里不光有吃食,甚至还有一件布料极好的衣裙,更是心花怒放,连忙叫儿媳巧珍过来收进去。
钟意竹看着巧珍,再次道了句谢,巧珍看了他一眼,又垂着眼摇了摇头,说了句不用谢,接过篮子回了屋。
很快,巧珍把腾空的篮子拿出来还给钟意竹,钟意竹婉拒了赵大娘客套的留饭,提着空篮子回了钟宅。
昨晚裴穆弄那一出的目的是为了给钟有荣两人一个教训,让他们不敢再踏进村子,至于会不会有人听见什么并传出去,这并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孙芸娘不想让人知道钟意竹曾被送出去的事,虽说钟意竹没让人得手便刺伤对方被退了回来,可传出去又会变成什么样呢?不管对女子还是小哥儿,名节都是天大的事,钟意竹却觉得那是钟家人的罪证,只要裴穆愿意相信他,那他便没什么好怕的。
只是他们都没意料到的是,这件事确实被人听到了,也确实传开了,可关于钟意竹被送出去的事却像是被人刻意模糊掉,改成了钟家有这个打算钟意竹却宁死不从。
这样一来,钟意竹的名节不会受到诟病,钟家的恶行却依然昭彰。
钟意竹想来想去,只有可能是因为巧珍。
巧珍帮他隐去了这一节,所以在赵大娘的讲述里这件事才会是这样的模样。
昨晚钟有彤说了什么他理应是不知情的,所以他没办法就这件事单独感谢巧珍,但只要他一直记得,总会有机会报答的。
钟家闹鬼的事在村里传得轰轰烈烈,最心虚害怕的莫过于张桂花柳夫郎等人家,尤其是张桂花,连着母子俩一起造谣,若说村里谁得罪两人最狠,非她莫属。
看不惯她的人家都让她晚上睡觉小心些,别被索了命去,张桂花嘴上骂回去,心里却是止不住地发慌,天还没黑,她便收拾了包袱打算毁娘家住几日避避风头,她人都不在柳山村了,总不能还找上她。
至于张铁牛,他为了面子不愿意跟着张桂花走,到了晚上却是缩在被子里怕得发抖,几日下来,眼袋都快掉到了下巴,足见心虚。
……
钟家兄妹离开柳山村的第二日,便是裴穆说要带钟意竹去松云县的日子。
这日一早,两人就起来收拾行装,简单吃了点东西,就一起出了门。
村民们平日里需要的东西大多在垂柳镇就能买齐,需要去到松云县的时候很少,因此村里没有直接去松云县的牛车。
要去松云县,要么走着去,要么先坐牛车去垂柳镇,再从垂柳镇坐车去松云县,不过因为垂柳镇的方向和松云县是岔开的,这样做不过能少费些腿脚,花费的时间却是差不多的。
村里许多人都是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两个用,连去垂柳镇的两文车钱都舍不得,宁可走着去,更别说做出花钱绕路这种冤枉事了。
裴穆腿长走得快,就算带着猎物也都是走着去的,今日却出门就带着钟意竹往村里停牛车等客的地方走,钟意竹不知道这其中的区别,裴穆往哪走,他便跟着走。
垂柳镇今日没有大集,赶早的人少,牛车上如今还空着,赶车的老张还是头一遭见裴穆来坐车,有些稀罕,见他牵着头活鹿,眼睛也跟着睁大了。
乖乖,这得值多少银子。
村里人不都说裴穆打猎挣不到几个钱,这是撞大运了不成?
裴穆带着鹿,还拎着筐,多占了位置,老张有些犹豫要不要跟裴穆说要多收钱,不说亏了,说了怕得罪煞星。
那边裴穆却先开口问道:“送我们去松云县,你收多少?”
老张一怔:“就你们两人吗?包车?”
裴穆点了点头:“送我们到那你就能走,不用等,你可以回垂柳镇继续拉人。”
老张在心里算了笔账,也不敢多收,报了个实价:“二十文,你看如何?”
裴穆点了头:“走吧。”
两人一鹿上了车,老张一扬鞭子,赶着车往松云县的方向驶去。
身后的两人小声说着话,老张心里啧啧,他这车一年都不见得有一人来包一回,都说裴穆穷,出手却这样大方,想来也是因为好不容易猎了只野鹿急着去卖个好价钱。
马上就要立秋,早晚的天气都带了凉意,牛车在乡道上跑起来,钟意竹对着手哈了哈气,裴穆余光注意到,侧头问他:“冷?”
钟意竹摇了摇头:“还好。”
裴穆往前坐了坐,替他挡风,想了想,又从背篓里拿了两张皮毛出来,把他的手严严实实地裹住。
他今日把之前攒的皮毛都带了出来,等入了秋,铺子里和各家府里就要开始制冬衣了,如今的皮毛是最好出手的时机,价钱也能给得不错。
钟意竹两只手被包成个棒槌,袖口也被严实地扎了起来,暖和倒是极暖和,他揣着手扭头看着道路两侧的风景,心底忍不住还是有些忐忑,不知道今日他的香丸生意能不能开张
两人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到了松云县却已是人声鼎沸。
街上的铺子大多都开了门,早起的食客已经吃完了早食,有的正沿着街边慢慢溜达,有的却是行色匆匆要去上工。
街道宽阔,各色店铺林立,经过某些铺子时还能看到商队正在装货,果真是比垂柳镇繁华热闹了数倍。
钟意竹拎着篮子,先跟着裴穆去了趟酒楼卖鹿,又去布坊卖皮毛。
入秋正是滋补的好时候,裴穆这个时机择得好,两样东西都脱手得很快,从布坊出来,他清空了竹筐,便甩到肩上挎着,顺手接过钟意竹手里的篮子,辨认了一下方向,道:“跟我来。”
松云县水运发达,西市临近码头,极为热闹。
钟意竹没有急着租摊位,先逛了一圈,才选了个邻着首饰摊的摊位,向胥吏交了八文的地铺钱,划了摊位,领了号牌。
裴穆不知从哪搬来一张桌子,钟意竹从篮子里取出一张用各色布头拼出来的花布垫在桌上,然后把装香丸的瓷瓶拿出来,又摆了几个手掌大的竹编小簸箕,铺上布,再把香丸倒上去几颗。
旁边首饰摊的摊主原本还在好奇地看着这对小夫夫,不知道两人是打算做什么生意,见钟意竹这么细致地一摆开,顿时来了兴致,凑过来搭了句话。
“哟,你们这是卖的香丸?”
钟意竹点了点头,笑着应了一句:“正是,这位老板也是爱香之人?”
开口带笑总是让人心生好感,那首饰摊的摊主笑着摆了摆手:“说不上,说不上,只是见过旁人卖罢了。”
钟意竹一边说着话,手里的动作也不停,他把香丸在前面摆好后,又在后面铺了块素色的布,再把之前做的香囊一个个摆开,整个摊位看上去别致又好看。
旁边的首饰摊摊主原本已经收回了目光,总归不是卖一类货品和自己抢生意便好,此时见状却是忍不住连连瞥了好几眼,怎么人家的摊位就能摆得那样好看呢……
钟意竹回过头看了裴穆一眼,裴穆也正在看着他。
钟意竹走上前,往裴穆的腰带上系了一个香囊,他迎着裴穆疑惑的目光笑了笑。
“自家卖的东西,哪有自己都不用的道理。”
裴穆垂眼看着自己腰间的香囊,鸦青色的绸面,上面绣了辟邪的五毒图,针脚细密,图案鲜活。
另一边,钟意竹看着自己的摊位轻轻吐出口气,对着人来人往的街市叫卖起来。
“卖香丸,榕央府时兴的香丸,各种香味都有”
钟意竹说话的声音好听,这样高声叫卖也是好听的,他这脆生生地一开口,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呀,这个摊子真别致!”
“香丸是什么啊娘?好吃的吗?”
“阿姐阿姐,我们去看看那个香丸,说是榕央府时兴的呢。”
很快,钟意竹的摊位前就围了好几个人。
之前钟意竹逛集市的时候数过,集市上有三处卖香丸或其他香品的摊位,松云县对香品的欢迎程度显然要比垂柳镇高得多。
钟意竹问过价后便把自己原本定的价往上提了提,提到了二十三文。
第一个客人是个打扮富贵的漂亮姑娘,见她好奇地扫视着桌面,钟意竹伸手示意了下:“姑娘可以端起来嗅闻,看看是否有你心仪的味道,这一种香丸是桃香味的,气味清甜,和姑娘的气质很配。”
那姑娘先是闻了闻他说的桃香味香丸,接着又把别的都端起来闻了一遍,她表情有些惊喜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二哥,我怎么觉得这小摊子的香丸比刘家香铺的还好闻呢?”
少年笑了笑:“你说是便是了,喜欢哪个?二哥给你买。”
两人连价格都不问,显然是不缺钱的主,姑娘笑吟吟地选了两个,临走时还问了句钟意竹是不是一直在这里摆摊。
钟意竹如实答了还不确定,姑娘还颇有些遗憾。
“你喜欢的话我下次去榕央府的时候帮你带一些就好了,叹什么气?”
“你之前又不是没有给我带过,可我更喜欢这个嘛。”
“好好好,我们就来这里买,人家说了还不确定又不是不来了……”
两人说着话走远了,钟意竹这边却是顾不上因为刚卖出一单就有回头客惦记而心喜,那姑娘刚走,他便又连忙招待起新的客人。
他做的香丸比他想象中要受欢迎得多。
西市繁华,这个漂亮的小摊位很快便吸引了不少人。
钟意竹忙着给询问的客人解答,端起陈列香丸的容器请大家嗅闻,又仔细地给客人介绍什么样的香适合什么气质的人佩戴,送礼要送哪一种才合适。
他完全忘了自己担心香丸卖不出去的忐忑,也丢掉了经年被贬低否定而生出的不自信。
他会耐心地讲述那颗香丸的类型,也熟知一颗香丸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多久会香味淡化直至完全散光,同样洞悉每一颗香丸在每一个阶段的味道。
裴穆站在后面静静地看着钟意竹忙碌的背影。
他恍然意识到,钟意竹永远不会是被人抓住观赏的漂亮鸟雀,即使被短暂困住,他也终有一日会挣破桎梏腾飞。
他和钟二老爷一样,聪明,善良,天赋异禀。
他只是暂时落于困境,却不代表他会终生都困在这个小山村里。
等到他羽翼丰满,便是他该离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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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别感慨了哥,我们小竹要忙死了你倒是去帮忙啊
谢谢大家的雷和营养液~sorry今天家里停电了一整天真的力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