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竹没有动作,片刻后,田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贱蹄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家,给我开门!”
钟意竹走到门前,依旧没有开门:“你找我做什么?有什么事你找裴穆说,他回来了我让他去你家。”
田氏却因为他的话怒气更胜,尖声喊叫起来。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让他来我家做什么?来我家做什么!若不是他这个煞星我们家怎么会被搅成这样?都是他带来的煞,都怪他!他已经不是裴家人了!他永远也别想再来了!”
恨到极处,她狠狠地踢了一脚门,却反而踢得自己发出一声痛呼,捂着脚“嘶嘶”地叫着。
见钟意竹始终没有一点开门的意思,一张纸被裹在石头上扔过院墙。
田氏恨恨地说着,言语极尽恶毒。
“我们已经和裴穆那畜生断亲,从此他和我们裴家再无瓜葛,他以后要克也是克你和你娘,克死亲娘祖父还不够的畜生,如今竟又来克他亲爹,克我的儿!畜生东西,怎么不死在外头……”
那日田氏被裴金说的那句话提醒到,后头又去找了一次朱先生,惶急地问他是不是裴穆导致的,把裴穆分走是不是就能解煞,朱先生却说给她家泄露的天机已经太多,再说连他也要受累,让她自己参悟。
他说得不清不楚,田氏便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
从金儿被退亲到如今家里闹成这样,都是从裴穆回村开始的,一切的因由都是裴穆!
她回到家便添油加醋地把自己臆想的说给裴松听,她从前只是贪图裴穆手上的钱和免了的人头税,如今看来,裴穆便是个没出息的,更何况他们也拿不到裴穆的钱,能沾到的好处也就只有那一点人头税了,那一点钱哪有他们的命重要,早早与那畜生断绝关系才是正道。
对于裴穆,裴松一直都是打心底里厌恶,他扔了他一回没扔掉,又总不能当真亲手弄死他,便当条狗一样养着。
可他的命实在是大,竟连那样都活着长大了,后来把他送去战场,他们都觉得他会死,可他还是活着回来了。
既是这样,他给了他命,他就得报答他才是,所以田氏撺掇他去找裴穆要钱时,他觉得理所当然。
也正是那日,他看着裴穆的眼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裴穆是真的想杀了他。
他被吓破了胆,又觉得愤怒,他是他爹,他怎么敢!
后来裴穆没动他,只打断了裴金的腿出气,他便又觉得裴穆还是不敢杀他的,他始终是他爹。
于是他们和裴穆的关系就这么僵持着,他不去主动招惹,却任由田氏他们去试探裴穆的底线。
他养了裴穆十几年,总归得拿点好处回来。
听了田氏的说辞,裴松起初并不想同意,他把所有的事都怪在裴穆头上,可事实上,他最清楚自己的爹和裴穆的娘是怎么死的,那和所谓的煞又有什么关系?他一边觉得不必怕,可也难免生出些心虚来。
田氏念叨太久,念得他夜里忽的就梦见了爹和那个女人。
他们一个面目狰狞地想要咬死他,一个面露迫切地把他唤到跟前,却突然卡住他的脖子,一把把他提了起来。
裴松满头大汗地醒过来,第二天就让裴水去请村长过来。
他对着村长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要和裴穆断亲”。
大晏重孝道,子女想跟父母断亲,只要父母不同意便不可能实现,而且这样的行为也会被视作不孝,而反过来若是父母想跟子女断亲,则是不需要子女同意的。
对于这种事柳有宗向来都要劝人三思,可这次他却只沉默了下,便让人去他家取纸笔来,当场写下了断亲书。
裴松按了手印,断亲书一共三份,裴松手里一份,村长存留一份,剩下的一份是要交给裴穆的,田氏说她去给,柳有宗便没多说,只是走出裴家院子才叹了口气。
而田氏之所以要自己来送这份断亲书,便是知道裴穆不在,想借机骂一顿出气,末了还不忘煽动钟意竹早些收拾包袱跑路,不然被裴穆克死了连后悔都来不及。
钟意竹把手里的断亲书一字一句看完,展平,收好,然后便去了后院浇水,没再理会外头撒癔症的田氏。
于是村里便又多了许多谈资。
说被断亲的裴穆,学疯癫的田氏,最后再叹一句小哥儿可怜,如今裴家和裴穆断了亲,裴穆能克到的便只有钟意竹了。
闲话每日都有新的花样。
……
入了秋,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太阳也没有夏日那般晒人,只是在没遮挡的地方走久了,还是会觉得有些热。
钟意竹站在某个树荫下摘下草帽扇了扇风,一旁经过的村民满脸好奇地打量他,末了忍不住问了句:“你是哪里人?来我们彩石村做什么?”
前些年南方这一带拐子横行,因此村里人看见生人总要多问几句,钟意竹看着那人道:“我是柳山村的,来找赵叔买瓷器。”
“柳山村……”对方是个上了年纪的夫郎,原本眼神警惕着,听钟意竹说了来历,突然满脸八卦地凑近,“和我们村李二娘定亲的便是你们柳山村的吧?我听说那家不肯退亲呢,孙铁嘴都那样说了,啧啧,那汉子当真宁愿分家也要娶李二娘?”
钟意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清楚,和面露失望的夫郎告别后,他便沿着上次记下的路线往赵老汉家走去。
赵老汉正在家里烧窑,听见有人叩门看过去,笑着道了声:“小哥儿来取货了?都给你弄好了,你来看看。”
钟意竹跟着赵老汉走进院子侧边的屋子,里面放了不少做好的瓦罐,瓷器。
靠角落的一张方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十个小指大小的大肚扁罐。
钟意竹之前临时起意过来,定瓷器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却没想到反而歪打正着,如今正好能用上。
他付了余款,把瓷罐装进带来的篮子里,边放边铺干草,免得在路上晃碎。
从赵老汉家出来时,钟意竹正好撞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慌慌忙忙地跨进隔壁院子的门槛,嘴里喊着:“孙先生快来帮我家狗蛋看看是不是丢了魂,怎么哭了半日都不停……”
钟意竹挎着篮子路过,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外乡人,只随意扫了两眼,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第39章 第 38 章 手心发烫,心底也发烫
裴穆从山上回来时才知道这些天发生的事。
往后天气越来越冷了, 他也没办法在山上待太长时间,因此这次便待得格外久了一些。
好在这次的收获颇丰,他惦记着冬日前要给钟意竹做一件皮毛披风, 加上前两次攒下的皮毛, 还差得不多便攒够数了。
他迫不及待地回到家,殊不知钟意竹已经给他准备了一份厚礼。
裴穆对着手里薄薄的一纸断亲书,沉默了许久。
“要我念给你听吗?”钟意竹在旁边低声问他。
“不用。”裴穆嗓音有些发哑, 钟意竹刚想开口安慰, 就被掐着腰抱进了怀里。
“你是傻子吗?为了x 拿到这个东西那样咒自己?”
钟意竹伸手回抱住他的肩背,软声道:“我们知道是假的就好了, 你的批命也是假的,都是假的。”
钟意竹从隔壁村朱先生那里知道, 所谓“天煞孤星”的批命,分明就是田氏故意给钱弄出来的。
她怕村里人多嘴说她偏心, 又生怕裴穆日子当真好过起来,便让算命先生给了他这样一个批命, 一劳永逸。
可田氏大概也没想到,她自以为花钱就能给人“改命”, 别人花更多的钱,自然也能给她改命。
而亏心事做多了的人, 往往会更信“命”,所以他这一招才会有这样好的效果。
钟意竹轻轻拍了拍裴穆的背, 像娘亲小时候哄他时那样:“以后天地之大, 你都不必再与他们有任何牵扯, 你若还不解气,我们再悄悄报复他们。”
裴穆喉头滚动,他从未得到过得珍视与爱重, 钟意竹全都补给他了,而这也让他更觉恐慌,更加不愿意钟意竹用他自己做饵,哪怕只是浑编乱造。
他接受不了钟意竹出现一丝一毫的意外。
裴穆伸手捂住钟意竹的肚子,掌心下平坦的小腹因为他的触碰轻轻缩了缩,那样瘦弱,他单手就能覆住。
钟意竹因为他的动作也想起了自己编造的传言里的喜讯,耳朵红了红。
“裴穆,你喜欢小哥儿还是小汉子,或者是小姑娘?”他小声问。
裴穆按着他的腰,把人更深地拥紧:“不喜欢,我喜欢你。”
钟意竹以为他没有听懂,不好意思接着再问,眼尾却弯着,眼里的波光像日光下漂亮的湖。
裴穆微微侧过头,看了钟意竹一会儿,才凑上前亲了亲钟意竹的耳朵,小声和他打着商量。
“竹哥儿,我们先不要宝宝好不好?”
“嗯?”钟意竹有些惊讶地回过头看向裴穆,听他这么说,这才反应过来裴穆刚才的意思,他难免诧异,“为什么?”
在大晏,所有的人家都是想要多子多福的,新妇嫁到夫家无所出还会被人指点,要是很快便有了身孕,那才是大大的好事,可裴穆说他不喜欢。
裴穆往后退开一些,观察着钟意竹的神情:“竹哥儿很想要宝宝吗?”
钟意竹见裴穆问得认真,也仔细想了想。
半晌后,他有些犹豫地摇了摇头。
他自然是不抗拒和裴穆生孩子的,可也并不为此觉得迫切。
之前三婶生钟有耀的时候他已经记事了,三婶叫得可惨了,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而且他自己都还爱和娘亲撒娇呢。
这样的话是不能跟旁人说的,不然就该给他扣一个不守夫道的帽子了,嫁了人也不想着为夫家开枝散叶,反而顾着自己。
可裴穆是不一样的,他可以跟裴穆说自己所有离经叛道的想法,肆无忌惮地袒露心声。
话虽如此,他还是有些对裴穆的想法感到好奇。
莫说是村里的汉子,不管是哪家那户,都巴不得新妇嫁来便早早怀上为家里添丁,人丁越多便越兴旺。
在他又问了一遍后,裴穆拧着眉:“产子危险,你身子骨这么弱,我来生还差不多。”
钟意竹听清楚后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说什么呢?男人怎么生孩子,让人听见该笑话了。”
“笑就笑。”裴穆往前凑近去亲他,钟意竹来不及收回手,嘴唇印在自己的手背上。
裴穆在他手掌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钟意竹被这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吻烫得睫毛一抖,他收回手,把自己埋进裴穆怀里,手心发烫,心底也发烫。
……
两日后的大集,钟意竹和裴穆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西市的人流中。
钟意竹上次走前便找到胥吏询问他们原来的摊位,得到的结果果不其然是已经被对方长期租用下来,钟意竹便把他们当前的那个摊位租下来,一次交了整月的租金共计二百文。
如今他们便是往自己的摊位走去。
从西市入口的方向过去,他们会经过原来那个摊铺和龚老四的首饰摊,龚老四的另一边正好是个岔口,旁边也没有别的空缺摊位,正是因为这样,对方偷梁换柱的计划才会大获成功。
钟意竹和裴穆经过的时候,已经支起来的香丸摊后头依旧坐着那个男子,钟意竹随意扫了一眼,对方长得倒是齐整,神情却油滑,穿了身宝蓝色长袍,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摊位上依旧是和上次大集时一样,几乎全部复刻了他们的布置。
见钟意竹两人经过,他满脸挑衅,还故意喊出了招牌上的内容,生怕气不到人。
钟意竹收回目光,跟龚老四打了个招呼后,便来到自己的摊位,开始拿出东西布置。
龚老四从那头走过来,把一个钱袋递给两人:“香丸全都卖出去了,这是货钱,你们点一下。”
钟意竹把钱袋收口打开倒进钱匣里,然后把空的钱袋还给他:“龚大哥说这些便是见外了,我们自然信得过你。”
龚老四接过钱袋收好,笑了笑,又凑近了些,小声道:“我打听过了,那孙子名叫钱进宝,之前是这松云县的混混流氓,后头他跟着混的老大被赌场的人打死了,他也不敢再混了,就从爹娘那里搜罗了银钱来西市做些小生意。”
“他没什么手艺,也走不来正道,前些天和这西市的另一个香丸摊主称兄道弟的,估计便是合谋盯上你家,要走这歪门邪道抢你生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