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芸娘到底年纪上来了,站久了腰疼, 这会儿去了屋里躺下,她没关门, 只是躺着,也没睡, 柳明桃聊天还不忘了他孙婶婶,时不时带一句, 惹得孙芸娘都忍不住笑着回他。
笑闹的声音传进铺子,钟意竹还在柜台后整理账册, 裴穆站在他身后, 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钟意竹舒服得眯起眼睛,往后仰起头去看他。
两人对视的眼眸里含着同样的喜意,裴穆用大拇指蹭了蹭钟意竹的脸, 跟他商量:“我去前头食肆买些吃的,就在院子里吃吧,我看大家都累了。”
“你不累么?”钟意竹拉着他的衣袖,“到门口叫个跑腿儿的去就成,你也歇会儿吧。”
裴穆一笑,放低声音凑在他耳边:“不累,抱着你去都成,竹哥儿在这儿招待客人,我去买酒菜来。”
钟意竹半边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都成亲这么久了,他还是脸皮薄不经逗,等裴穆走了,他耳边的热度才慢慢消下来。
他只稍微整理了一下,具体的账目等回去再慢慢清点,倒是今日来送了鞭炮的人家他都趁热乎记了下来。
龚老四自不必说,还有姚升也让姚乐送了鞭炮,还是姚乐自己亲手点的,下午那些扎堆送来的香料摊老板略过不提,让钟意竹比较意外的是,还有两挂鞭是城里别的香铺遣了伙计送来的。
他有些猜不透对方这个举动的用意,不过还是先记了下来,以便之后查看。
他很快打整完这边的东西,把账册放进了钱匣子里等着晚些时候回去点算,来到院子里时,正听见柳明桃说起某个豪气的客人,有模有样地学着一挥手:“这些都给我包起来。”
旁边陈小容和王平安都忍不住笑,柳明桃一扬头:“我要是有钱了就像她这样,太有面子啦。”
柳有宗一家人早些时候先回去了,让柳明桃忙完跟他们一起,总归他们有车,见钟意竹从铺子里出来,柳明桃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竹哥儿,我今日可没给你丢人吧?”
钟意竹笑道:“你可帮了大忙了,哪里丢人?要不是你帮忙分担,我们几个这会儿不定累成什么样呢。”
柳明桃被钟意竹夸得挺起胸膛,嘿嘿笑着。
不一会儿,裴穆带着满满两食盒的饭菜回来,几人饱餐一顿,然后便收拾好东西,驾着牛车往村里赶去。
铺子里货都卖空了,也不用留人看管,因为铺子打烊得早,他们回到村里时,天色也才刚擦黑。
先送柳明桃,然后是王平安和陈小容,一家三口回到山脚小院,先没管别的,钟意竹对着账本打算盘,裴穆和孙芸娘则是一人一个匣子点起了钱。
两个钱匣都是裴穆新做的,比之前在摊位上用的大得多,饶是如此,竟也装满了大半,沉甸甸的。
两人把碎银都分拣出来,到时候直接称斤两,铜板则是边点边用线串好,到时候好去换成银两。
钟意竹那边打算盘打得比两人串钱快,他怕算错还又核实了一遍,才在账册上写下今日的收入:七十三两五钱六十四文。
饶是心里对于这批货全卖出去的价格已经有了大致的估算,钟意竹落笔时还是激动得有些抖。
那边裴穆和孙芸娘也点好称好了银钱,没有出现出入错漏,连钟意竹都尚且如此,更别说孙芸娘了,她怔了半晌,喜得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她家小哥儿一日赚的钱,这是多么大的本事!
钟意竹在从曲州府进了香料回来之后重新算过,他现在制香花费的香料成本大概在三成半,用的纸袋木盒瓷罐等材料的成本不到半成,今日开张他让了两分利,所以这些银子里大概有一半就是他们净赚的钱,有三十六两左右,这也远远超出他的预期了。
裴穆把一个漂亮的银元宝放在钟意竹手心,看着钟意竹笑。
“钟老板,开业大吉,恭喜发财。”
……
松云县里新开的竹下香铺刚开张就打出了名号,城里的同行们反应不一。
钟意竹之前摆摊的时候都能被刘家香铺注意到,更别说别的香铺,自然也是一直关注着这香品摊子的动向。
对于钟意竹要开铺子的消息,几家香铺其实都不太意外。
若是在从前,或许还有人会想动歪心思从中作梗,毕竟谁也不想好端端的多出一个竞争对手。
可近来大伙儿的日子实在都不好过,也没人有心情去找新铺子麻烦了。
究其根源,却在刘振含身上。
之前他为了让铺子的账目好看,挖角钟意竹不成,便又想出了一个阴招,他仗着铺子底子厚,毫无预兆地压低香品的价格和其他铺子抢起了客人。
如此一来,刘家香铺是红火了一阵,可却苦了其他的小香铺,本来他们的成本就没刘家压得低,眼看着生意冷清下去也毫无办法,竟是有一家直接撑不住倒了。
直到后面刘老爷子出手把刘家香铺收回去,这场闹剧才算结束,后面刘家又乱起来,众人都心惊胆战,怕刘家香铺继续搞幺蛾子,好在一时无人顾及。
因此众人在听说西市上那红火的小摊要开铺子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担心,而是忍不住思索起来这新铺子和刘家掰手腕的可能性。
他们被刘振含一通乱拳打得没回过神,如今只想做点安稳生意,不想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这也和刘家香铺一家独大,没人能与之掰手腕有关,只有老大没有老二,剩下的香铺都没能力踩着萎靡的刘家香铺上位。
这其中甚至有不少甚至是希望新开的铺子能顶替刘家香铺的,还在竹下香铺开张当天送了鞭炮祝贺。
与之相对的,刘家香铺里,黄掌柜脸色难看地接过结算出来的工钱。
从今日起,他便不再是刘家香铺的掌柜了,他跟着铺子足足十六年,从伙计做到掌柜,慢慢看着香品铺子变好变大,成为松云县最好的香铺,可如今都结束了。
他劝不了刘振含,只能看着他把好好的香铺糟蹋成这样,而他自己也不能幸免。
刘老爷子走了,香铺又落回刘振含手里,他虽然忙着争家产没时间管,可还是在竹下香铺开业这日让人把黄掌柜辞了。
刘振含身边的小厮当着铺子里所有人的面轻蔑地对黄掌柜道:“我们少爷说了,没用的废物就趁早滚远点,连个小哥儿都斗不过,就别占着位置不挪窝了。”
香铺里的其他人看着黄掌柜离开时踉跄狼狈的背影,却没有人觉得高兴。
新东家想一出是一出,他们这铺子眼见着一日比一日冷清,今日是黄掌柜,明日又是谁呢?他们的活计还能保住吗?
没有人能告诉他们答案。
……
开张后的第二日,钟意竹一家三口拉着货去开的铺子。
他没再让王平安夫夫来帮忙,快要春种了,两人家里一堆活要干,再怎么也不能耽误了地里的事。
他也没再找别的人,觉得他们三人今天应当是怎么都够的。
该来的老客大部分都在昨日趁着八分价买齐了近期要用的香品,新客也有不少是冲着八分价进来的,虽然决定最后买不买还是因为香品的品质。
香品耐消耗,不是天天需要买的东西,所以钟意竹预料今日x 的客流会和昨天形成较为鲜明的对比。
三人摆好货品,开门营业,果不其然,今日的铺子完全不似昨日红火,不过到底是打出名号去了,还是有不少新客被人介绍过来,钟意竹和孙芸娘负责接待,裴穆负责收钱记账,他如今学会的字很多了,不过写得慢些,还好今日也来得及慢慢写。
后面几天,客流又跌了些,然后维持在了一个比较稳定的水准,钟意竹便知道,这就是他们平日里大概的客人数量了。
到这时,他一个人也勉强忙得过来了。
孙芸娘第三日起就没跟来,留在了村里继续教人刺绣,琢磨新的花样,这回钟意竹对着裴穆也摆了摆手,学着他道:“裴老板,一切顺利。”
裴穆笑着拉了拉缰绳,驱着牛车往西市驶去。
车厢里载着好几个木箱,装着满满的各种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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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爱你们,不会虐的,怎么会觉得我会虐!不会!
第75章 第 74 章 抢生意的事不过顺手就做……
西市香料街, 裴穆刚一出现,香料摊老板全都精神一振,心道来了。
裴穆和钟意竹原本就因为相貌容易让人印象深刻, 再加上来香料街进货的小哥儿少之又少, 有了那次刘家香铺针对两夫夫的前情,几乎各个老板都记住了这两张脸。
李有明的香料摊离入口近,占据了有利位置, 抢在其他人之前迎上去笑道:“裴老板今日可是来采购香料的?正好我们家才进了一批新货, 好得很。”
他背着其他人压低声音:“还是按照我之前说的价格,裴老板既然之前在码头上和货船的管事打过交道, 想必也了解香料的进货价,我这已经是很有诚意的价格了, 不管你们要的量多量少,都是八分价。”
其他人哪里会让李有明这样捷足先登, 纷纷挤上前来。
“挤什么?”落后裴穆一步赶来的胥吏看着众人皱眉,对裴穆道:“你要租哪个摊位, 选好了就指给我。”
一众老板意识到哪里不对,虽被胥吏呵斥得散开, 左右对视了一眼,还是不太安心地跟在两人身后, 眼睁睁看着裴穆选了一个街尾空着的摊位交了租金。
这是做什么?不是已经开了香品铺子,还来摆摊作甚?
再说就算摆摊也不应该来这里啊……
直到一刻钟后, 裴穆把货运了过来。
一个个木箱被打开, 成色上好的香料敞在天光下, 每种香料堆上都插了块小木牌,写着香料名和对应的价格,竟是比众人正常散卖的价格还要便宜几分。
裴穆往摊子后准备好的椅子上一靠, 对着朝他瞪眼的众老板笑了笑:“买香料吗?”
众人全都懵了,怎么也没想到裴穆不仅不给他们送生意,反而是抢起他们的生意来了,这算什么?
倒反天罡,简直是倒反天罡!
不过裴穆是从哪里进的货?码头上他们都看着,也没见裴穆和哪家交易,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路子?
最后是香料街资历最老的陈老板出来说了句:“没必要吧裴老板,大家各挣各的钱,你这样亏本来和我们置这口气,图什么呢?”
裴穆也就笑了那一下就收了表情,他懒得与这些人废话,只冷淡地应了句:“我挣的就是这香料生意的钱,怎么,这生意就你们做得?”
“你!”
他说话实在气人,又是一副要跟他们杠到底的模样,把一众香料老板气了个倒仰,也顾不上接什么香铺的大单子了,都团结起来开始琢磨怎么把裴穆赶出去。
他们猜测裴穆是从榕央府城进的货,但就算从榕央府城拿货的价格低些,再单独运回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结合起来看,成本绝对比从他们手上拿货要高的,远路运回来的风险还没算进去,裴穆这样做,根本就是赔本赚吆喝。
小年轻,不就是之前听了刘家香铺的为难了他们一下吗,年轻气盛是好事,可记仇到这种地步,也真是蠢得可以。
只是还没等众人这边商量出章程,那边裴穆却已经有客人光顾了。
这条香料街的摊主没有像他那样标明价格的,有些摊主甚至都是看人下菜碟,看着好骗的就报高些,难缠的就报得低些,裴穆这个香料摊在其中算得上独树一帜,因此也吸引到了生客光顾。
会来这香料街的也不全是做香品生意的人,有些人家喜好自己制香,也会来零散买些香料。
这人看了看香料觉得不错,便让裴穆打秤,裴穆熟练地抓取称重,用纸袋包好递给客人,他不像旁的老板那样油滑,往日的满身戾气如今收敛许多,却还是冷冷淡淡的。
可不油滑也有不油滑的好处,有人就觉得这样实在,不会因为自己嘴笨就买得比别人贵。
而且他的货好,价低,那便还是不愁卖。
等到看到城里别的香铺负责采购香料的人都去的裴穆那里看货的时候,其他香料老板终于坐不住了。
可坐不住又能怎样,几人凑在一起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好的应对方法,他们一般的手段也就是找流氓混混闹事或是联合降价排挤新人 ,前者恐怕还没闹成就被裴穆打跑了,后者裴穆的价已经够低了,他们要是降得更低肉痛不说,让客人都知道底价了,那他们后头还有什么好赚?
裴穆是没心思理会这些人在背后做什么的,他不认识来人,见对方拿起香料细细嗅闻之后点了点头,问他从哪里进的香料,不像是从安川府来的。
裴穆没隐瞒,相反,他要做的就是打出曲州府香料的名头,也就是那些香料摊老板自负,愤怒心虚叠加之下,没有人上前来细看,下意识认定了他们第一时间的结论,不然也不至于发现不了裴穆这些香料和他们手里货品的区别。
“曲州府?倒是听说过那边也生产香料,不过商路不通,整个榕央府主要还是靠安川府的货船供货,裴老板好本事,这香料确实好。”
裴穆原本以为这也是个喜好香料的客人,听他话音却反应过来,大约这也是个同行。
裴穆不动声色地应了声:“客人过奖了,敢问阁下是?”
这人倒也敞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道:“我是城北冉家香铺的掌柜,不和裴老板绕弯子,若是我们想从您这定货,不知这价钱怎么算?”
冉家香铺……裴穆记得他们开业那日这家是给他们送过挂鞭的,目前看来,这竟是当真想交好的意思。
从他们来这松云县摆摊起,遇到的同行一个比一个不择手段,骤然有个正常人裴穆还有些不太适应,他想了想,说:“掌柜的不如告诉我现在进货价是多少,我可以在此基础上给你少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