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竹如今户籍和裴穆落在一起,算是裴家人,如果钟家真敢这么做,那就算不上家事了,裴穆是能去告官的。
饶是如此,众人商议之后,还是觉得让王平安夫夫先搬到小院里住下来稳妥些,起码有个男子在,有个什么意外也好抗衡。
晚些时候雨停了,众人散去,王平安便先去找材料修狗窝了,两条狗原本是为了看顾货品,白日拴在侧院,晚上松开,如今看来,还是得分一条到主院这边才合适。
孙芸娘拉着钟意竹的胳膊,担心道:“竹哥儿,这些时日先不去铺子里了吧?”
钟意竹摇了摇头:“我得去,我不去他们对铺子使阴招我怕乐哥儿应付不过来。”
他深谙钟老太的心理,从王顺今天非要把他们两人都带走便猜到了他们的打算:“再说他们光把我掳走有什么用?难道还能逼我把铺子转给他们不成?只要娘亲你在村里好好的,他们便威胁不到我半分。”
钟禾这时在旁边道:“夫人放心,我绝不会让东家被人掳走。”
孙芸娘重重叹了口气,这哪里是家人,分明是来索命的仇人,前面老爷在世的时候这些人倒是装得好,如今他们把老爷挣下的家产全占了竟还不够,小哥儿和姑爷好不容易开了铺子,他们又打起了新铺子的主意,真是一窝不知足的饿狼。
钟意竹猜测着对方下一步可能的举动,还是觉得会对铺子下手的可能性很大,以他们的阴毒,就算拿不到铺子恐怕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没事的娘,他们也就那几招,我们手艺在生意就在,不怕他们,你安心待在村里就好。”
钟意竹这句话并不全然是安慰孙芸娘的,竹下香铺如今有口碑有路子,生意也已经慢慢通过行商和小贩铺开到别的城镇,他完全有信心接下对面的阴招再还回去,看谁怕谁。
第二日去铺子里时,钟意竹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姚乐,姚乐被气得不轻,恨不得自己在场,好好骂一顿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他一撸袖子,恶狠狠道:“他们敢来!我弄死他们。”
钟意竹帮他把袖子放下来:“告诉你是让你有个准备,你最机灵,知道该怎么做。”
姚乐不太甘心地点头:“我知道,我不会跟他们硬碰硬的,放心吧东家。”
“嗯,处理不了就让人到村里叫我。”
钟意竹安排好铺子这边,也跟晚上守铺子的人说了这些时日要格外留意,接下来他便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
十三这天赶大集,铺子里也顺势推出了新的香品,是上次钟意竹附送给严府的茶香味香膏,还有新做出来的同味道的香油,不同于之前多少都会带一点甜的花香味,这样清雅的茶香味完全让人耳目一新,一时间极受欢迎。
竹下香铺又变得人流熙攘以来,钟意竹备的货足,这几天都留在铺子这边招待客人。
原以为趁人多或许会有闹事的,钟禾和姚乐都严阵以待,不过一切都很顺利,还多了两笔行商下的单子,只要茶香味的香膏和香油,量都不小。
见铺子这边过了前三天的热闹渐渐恢复到平时的客流,钟意竹便和姚乐交代了一声,准备回去制香交货。
这几日忙碌,他给姚乐和钟禾都额外发了钱,姚乐如今对这份活计是越做越来劲,这么有本事又大方的东家简直百年难遇,他恶狠狠地捏拳,谁想坏了铺子的生意,他就要谁好看。
钟意竹几天没有回村,虽然每日都有口信传回去,但想必孙芸娘也是极担心的,而且几天没回家,他也有些归心似箭。
他坐在牛车上,忽然见路边有一株开得极好的丁香,他惊喜地转头,正想说要停车去摘,可身侧却不是熟悉的那个人。
他忽而怔住,心头也空落落的。
今日仍是老张叔来城里接他和钟禾,昨日传回去口信时顺带说的,赶车的老张叔浑然不觉,只有坐在他对面的禾哥儿发现他神情不对,低声问了一句。
“没事。”钟意竹指了指已经路过的那株丁香,“我看花儿开得好,想叫你也看。”
钟禾探头看了看:“是开得很好。”
前头老张叔听见他们聊天,大着嗓门接话道:“竹哥儿喜欢丁香?我知道有一处有一片丁香林,漂亮得很,在往河边村去的那条道上,走出去大约二里地就能看到。”
钟意竹道了声谢,把视线收了回来。
钟禾看出钟意竹兴致不高,接过话头和老张叔聊起来,钟意竹怔了会儿,从怀里拿出昨日收到的信看起来。
这是裴穆新送回来的信,他已经能背下来,却还是忍不住想看,他算了下时日,若是一切顺利的话,如今裴穆应当已经从曲州府出发返程了。
还有十几天。
这半个多月虽然很忙,做了很多事,可对于他来说却过得很慢很慢,细细一数,离五月竟还有好远。
钟意竹看着裴穆的笔触,想象着裴穆写信时的模样,一时有些入神。
“吁”老张叔突如其来的一嗓门猛地在耳侧响起,钟意竹回过神,下意识把信纸按在胸前,侧头看过去时,眼神倏而沉了下来。
前面的路上直直地绷着一根两指粗的麻绳,两端伸进两侧的茂盛的灌木中,不见人身影。
老张以为是碰到劫道的,一下就慌了,虽然这段路向来太平,没听说过这种事,情急之下他也想不了太多,只当是倒霉被流匪选中,颤抖着对着灌木丛喊了句:“好汉饶命,我们都是村里的,没什么钱。”
这时灌木丛里传来一声粗粝的男声:“少他娘废话,把那个漂亮小哥儿留下,你有多远滚多远,爷懒得看你。”
“留人或是留你们的命,你们自己选。”另一道声音紧接着传来,却是要狠辣歹毒得多。
随着话音落下,四个蒙着脸的汉子从林子里钻出来,眼神不善地看过来。
老张看清为首的人拿着刀,心下猛地一咯噔,劫财就算了,怎么还遇到劫色的了,他怕得忍不住抖,可一个小哥儿被扔下会遭遇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他咬牙大喊道:“救命啊!来人啊,有山贼!”
这个时辰虽然有些晚,可附近说不定有行人赶路呢。
老张慌乱下喊得几乎破音,嗓音在林间回荡,惊飞了不少休憩的鸟。
第87章 第 86 章 吃人肉……
“去你娘的。”
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的柳明枫头皮发麻地推开想来抱他腿的老汉,有些胆寒地看着从山上冲下来的饿鬼一般的流民,背心发凉。
他们这一路颇为顺利, 前两日就从曲州府买好货品返程, 一群人出来见了世面,人也不如刚出门时那样紧绷,回程又都是熟路, 大伙儿也放松了些, 已经开始设想起回去后向村里人吹嘘的场面来。
可大概是越想不到什么越要来什么,这日他们不过是在一对衣衫褴褛的老夫妻晕倒时发了点善心, 送出了自己的水和粮,谁料下一刻, 那晕在地上的老汉就跳起来对着山上吹了声嘹亮的哨子,又回过身要去抱离得最近的柳明枫的腿, 试图把他拖下牛车。
连向来沉稳的柳明枫都忍不住说了脏话,别的人是什么反应可想而知。
裴穆不知为何, 从刚才开始就莫名地心神不宁,他又行在前方, 后面几辆车停下了才唤他,以至于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这对老夫妻的不对。
来不及再想别的, 他喝了一声:“护着牛别被他们伤了!”抬手朝着还没跑到近前的人群弯弓搭箭。
“咻”
老张肝胆俱裂地看着四个人骂骂咧咧地冲过来,耳边却突然传来弓弦的震颤声, 紧接着他便看见四人中最壮的那个惨叫着倒下。
老张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嘴里还在跟着惨叫, 眼角余光却瞥见钟禾翻身下了车,握着刀冲了上去。
“劳烦看顾我家东家。”
“禾哥儿当心!”钟意竹脸上没什么血色,却还是抓了只箭戒备地盯着那边, 老张叔回过神来瞪大了眼,见有人中箭倒了另三人都没退,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禾哥儿一个小哥儿怎么打得过三个汉子呢?他颤巍巍地推了钟意竹一把:“竹哥儿你跑吧,不行就去林子里躲起来。”
那头的三人原本看见老大到底步子便迟疑了下,可想到那人许诺给他们的报酬,他们又咬牙往前冲去,他们就不信了,运气好能中一支箭,还能中四支?有那射箭的功夫他们跑也该跑过去抓住人了。
那中箭倒地的也喊着抓人,要不他这一箭就白中了,还要搭进去去医馆治伤的银子。
见那射箭的小哥儿主动从牛车上下来,几人顿时露出放松的神情,这小哥儿靠着放冷箭阴了他们一道,如今竟还敢下来,他们还会怕一个小哥儿不成?
不过此举正合他们的意,三人里分出了两人去拦这小哥儿,另一人去抓钟意竹,他们到底不是想真的被官府盯上,还是速速绑了人走为妙,之前老张那声喊万一再引了人过来就不好了。
三人这头刚分好工,那头钟禾却已经大步冲到了他们面前,只见他借势跃起猛地一踹,就把他们分去抓钟意竹的那个踢飞出去两丈远。
剩下的两人发狠地举起刀,却被钟禾架住下压不动,很快又是砰砰两脚,两人也重蹈了前面那人的覆辙,倒在了山道上。
几人终于反应过来不对,翻身想跑,脖子上却被架上把锋利的刀:“往哪里跑!”
相比于没怎么见过血的钟禾,裴穆出手就要狠厉得多。
他先是几箭射倒了前头冲得最猛的人,接着就提刀冲上前去,他没往要害处砍,却刀刀见血,毫不留手,很快就震慑住了面前的人不敢再上前。
林阿牛带着其他人拦住冲破防线想来抢牛的人,他出手也不含糊,虽然只有把柴刀,也挥得虎虎生风,柳明枫几人都是普通农户,虽然受过训练,敢主动出手的还是少,好在他们起码知道防守,牛对寻常人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牛受了伤就赶不了路,比他们受伤还严重,而且这些人就是奔着抢牛来的,他们自然都发狠守着不让靠近。
一番混战下来,裴穆那边先停手,剩下的人也都忌惮着住了手,明白过来眼前这是块不好啃的硬骨头。
“让路!”裴穆握着手里还滴血的刀,对着面前还犹豫着不愿逃跑的人断喝一声,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害怕又不甘地盯着裴穆和林阿牛看了数眼,最后还是走到了道旁。
裴穆喊了一声:“阿牛你来赶车,其他人上车,走。”
林阿牛毫不犹豫地跑上前来,赶着裴穆的牛车往前走。
其余的牛车在刚才混战时凑拢到了一起,其他人也丝毫不敢耽搁,连忙按照平日里的队形驾车跟上。
裴穆平举着刀,一直跟这群人对峙着,防备有人突然冲上去伤牛,直到车队的最后一辆车也经过这群人包围的范围,裴穆才快跑了几步,上了柳明枫的车。
他坐在车尾盯着这群人,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还紧紧锁着他们,他也丝毫没有放松,直到走出好几里地,早已看不见这群人了,他才转而坐到前头车辕上。
这一晚众人本是要在野外露宿的,经了这件事,裴穆没多犹豫就让往下一座县城赶,就算过了宵禁进不了城宿在城门口,也比在荒郊野外安全。
其他人刚才见识了裴穆的厉害,此时都把他当成了主心骨,对他说的话没有不应的,而且他们也都还惊魂未定着。
柳明枫想到那些人的眼神都还觉得人,他低声问裴穆,有些迟疑:“这些不是山匪吧?我看着不像。”
刚刚那伙人约莫有三十余人,都是汉子,穿得和那对老夫妻一样破衣烂衫,眼神像饿极了的野兽,冲过来时也明显对车上的货物没什么想法,就是奔着他们的牛来的。
想到那老妪说他们家里遭了难去投奔亲戚,因为实在没吃的老头子才被饿倒,其中有些话或许是真的,这些人倒真像是难民。
可遭难可怜是一回事,他们这些无辜的人又做错了什么,他想起来的路上裴穆给他们说的那些设套劫道的招数,不由后怕,是他们不够谨慎,差点害了所有人。
裴穆点了下头:“应当不是。”都没几个像样的武器,镰刀柴刀就不说了,有些人拿着木棍就冲下来了,可却丝毫不能小瞧这些人,人在饿极的时候会丧失人性,看他们那模样,若他不凶一些把人镇住,抢东西便不说了,木棍也是能打死人的。
裴穆皱着眉,虽然危机已过,他心里却还是不踏实,他想不到别的,只恨不得立时就能脚下生风回家去。
他心里烦躁,扭头对着一旁的山林喝道:“出来!跟个没完了?”
柳明枫悚然一惊,连忙握紧手里的柴刀看向裴穆面朝的方向。
没想到那群流民竟还不死心,这样都要派人跟着他们,他也跟着裴穆喝了一声,打斗有时候也要靠气势,谁气势高谁就容易赢,喊这一下也是给自己壮胆。
不多时,林子里钻出来两个半大的少年,和先时那群人同样的破衣烂衫,面黄肌瘦。
前头车上的人看到了,也跟着喝骂起来,一个比一个凶。
两个少年脸上都有些惧怕,高一些的那个一咬唇拉着另一个一起朝着他们跪下,颤声道:“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我和弟弟家里人都没了,我们什么都会做,求几位大老爷赏口饭吃。”
听见两人说的,柳明枫神情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低声道:“又是苦肉计吗?”
这些人还真是费尽心思,一计又一计的,是真不打算放过他们了?可这苦肉计也不用心些,这样的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谁家养得起会收,派两个妇孺来或许还能让人发发善心。
他们虽在喝问,没听裴穆下令也没人停车,牛车走得不快,人腿脚快些就能跟上,可两人跪着车队便走远看不见了,两个少年愣是跑一段跪一段,直到第三回追上来,裴穆才轻轻拉了下缰绳。
车队停了下就继续往前,柳明枫去了前头一辆车,裴穆坐在车辕一侧,扭头看向另一边的两人:“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裴穆扔了个饼子给他们,高一些的那个掰开分给另一个,他掰得极偏心,一块大一块小,他把大的那块不由分说塞到另一人嘴里,自己狼吞虎咽地吃了小的那块,舔了下唇,三言两语说起前事。
两人是百里外四圆村的,不是亲兄弟,一个姓方,一个姓杨,两家离得近,从小就一起长大,关系很好。
前些时日村里后山发了山洪,山上的泥石被冲垮下来埋了村子,事发突然,很多人都被直接埋在了家里。
他碰巧帮家里人外出传口信躲过一劫,可家没了,人也没了,种下的庄稼也被冲毁了,他想去邻村找舅舅,可邻村也遭了灾,舅舅家连顾着自己都艰难,又哪里管得了他。
周围的村子都遭了灾,许多人吃不上饭,他带着方佑跟着难民群,先是去了离他们最近的县城,在城外得了几天稀米汤喝,然后便被赶走了,连城外也不让他们待。
后来人群便往曲州府城这边来,途中有饿死的,有病死的,有和大部队分开去寻亲的,他们无依无靠,只能跟着人群走。
两人互相打着气,想着到了曲州府城或许就有转折了,可难民群在到达曲州府前先开始乱了起来。
有人说当官的都一样,到了府城也没什么区别,与其把希望放在官老爷身上,不如靠自己挣个饱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