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笑一声：“那我之前做的一切就算白费了。”

　　随后趁李子越还没反应过来，【李子越】手指稍动，将李子越手中的枪转到自己手里, 手/枪在他手心旋转, 又骤然停住，他毫不犹豫地将枪口对准前人。

　　“杀人这种事，还是我更擅长吧。”

　　他的话语中带着些许让人难过的自嘲。

　　“砰！”

　　枪响了，却不是正常的子弹出膛声, 而是像镜子自中破裂发出的脆响。

　　至此，所有的场景在李子越面前皆断裂成一片片细小的碎片，每一枚碎片都记载了他通过的所有副本，里面有他偶尔的风光, 也有痛苦的自我挣扎。

　　所有汇聚成如银河般璀璨的长绸缎, 它们温柔地缠绕在李子越周围，将他身上所有伤痛一一抹去。

　　李子越最终又回到了曾经和“它”交谈过的原点。

　　四周是血肉红与人骨白的交织，无数个“李子越”的尸体倒在地上，最前面堆起一座小山, 山上坐着个低头沉默的人。

　　那是另一个自己——【李子越】。

　　“原来……”李子越喃喃自语道，“从这个时候开始, 我就已经在《高级伪人副本》里了。”

　　【李子越】却置若罔闻，只是盯着脚下一枚腐烂的头颅道：“李子越。”

　　“我要死了。”他声调很轻，轻到这句话仿佛能瞬间融化在风里，轻到这句话就像“早安晚安”一样平凡。

　　“我很快也要成为这些尸体中的一员了。”

　　李子越猛地抬头，在看到【李子越】的那瞬间，他忽然愣住。

　　“你……”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李子越】开始变得透明的右手。

　　那里原先握着枪，由于肢体透明化，【李子越】再也没有力气拿枪，枪身落地，卡进下方尸体边缘。

　　“你为什么……”李子越声音发颤，“你为什么救我……”

　　“别自作多情了，李子越。”【李子越】面色虽白，却忍不住冷哼一声，“我没有打算救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没有再说，只是用泛红的桃花眼看着李子越。

　　他很努力地想挤出一个看上去不在乎的笑。

　　而唇却因强忍泪水被咬地发白。

　　【李子越】的眼眸似盛了冬日清晨草木间结的浅薄冰霜。

　　他直视着李子越：“我没有救你。”

　　“我至始至终都恨着你，我比任何人都想要你死。”

　　李子越的目光变得很复杂。

　　他听见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胸腔里翻涌着让人难以承受的情感，这一切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看这里，”【李子越】声音沙哑，“这里有很多个‘我’，而不是有很多个'你'。你明白吗，李子越。”

　　“我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结局，”【李子越】缓慢道，“我是你的20岁，我只是你生命长河中的某一块无足轻重的碎片。”

　　“我不愿意说我生于你，更不愿意承认我是你在某个时期的副本，这好像在承认……只要你不死，就可以有无数个我诞生。”

　　【李子越】哽咽着：“我不是独一无二的，谁都可以替代我，谁都可以舍弃我。”

　　他的右腿已经开始透明化。

　　“所以这六年里我一直在寻找我和你之间的不同，我想证明我是独立的个体，我不是你。”

　　“但我找到了什么……我只找到了恶意。”

　　他自嘲地笑了笑：“是的。我和你最大的不同是我体内蕴含了太多恶意，而现在选择让你活着离开副本的那一点善……不过是我从你身上偷来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自我杀了人开始……活着对我来说成了一种折磨。”

　　“我有了你的善，却做了太多恶事，我被愧疚反噬，终生不得安息。”

　　李子越比任何人都能清晰感觉到【李子越】身上压抑着的沉重痛苦，这些自我挣扎、自我贬低、自我厌恶的情感紧紧攥着李子越的心脏。

　　他甚至没有力气抬头。

　　泪水打湿他的手心。

　　“所以我才恨你，李子越。我比任何人都要恨你。”

　　“我恨你的邪念，恨你的伪善，恨你被打压成这样还能站起来……更恨你对我的仇恨……”

　　【李子越】一字一句道：“我这六年受的煎熬不比你少，李子越。”

　　两行止不住的清泪顺着他的脸颊滚下。

　　他绝望着。

　　那双原本应该显出笑意的眼中满是孤寂与歇斯底里的沉重。

　　“因为真正杀了他们的人，不是你，是我。”

　　李子越深深地望着高处的【李子越】。

　　【李子越】大多数时候看上去瞧不起所有人，他嘲弄李子越，蔑视规则，对章行止等人多的也是冷言冷语。

　　李子越从未见他哭过。

　　记忆中20岁的自己是最无忧无虑的，彼时他身上少年气还未褪去，又让他拿到了最让人得意的积分榜第一，折扇在手，身后有学姐等人作靠山，一时间李子越成了副本里好似能呼风唤雨的风云人物，不管在哪里，所有人都会把他当作神一样看待。

　　这样的他。

　　现在这般痛苦。

　　李子越很快把脸别到一边去，他不想让【李子越】发现他混乱的呼吸和因为心里酸涩而开始泛红的鼻尖。

　　【李子越】的身体愈透明，甚至让人能清晰看到他胸膛里跳动的那颗鲜红心脏。

　　“砰砰。”

　　和李子越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你知道我每天看着学姐，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我永远无法忘记我亲手将他们残忍杀死的场景，那时候我的意识不由我做主，我的眼睛却清楚记住了一切。”

　　“那些画面如梦魇，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折磨着我。”

　　“可我能怎么办呢？”

　　他声音悲凉。

　　“我能怎么办呢。李子越。”

　　【李子越】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我能向他们忏悔吗？”

　　“我有什么资格忏悔。”

　　“李子越，你这六年又在自作多情什么！你又在自我谴责什么！”

　　【李子越】目光凄惨：“杀了他们的人……至始至终都是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李子越口中泛起阵阵苦涩，他的眼神里带着悲，又夹着一点怜。

　　“李子越，你怜悯我的表情让我忍不住想吐，”【李子越】直盯着他，“你凭什么在给予我残忍后，又给予我会陷入自我痛苦，自我折磨的道德束缚。”

　　“我可以残忍杀人，我也可以做一辈子好人，可我为什么偏偏成为了中间那个，我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阴暗面，我毫无人性地杀害了他们，可之后我又因为来自你身上的一点善而陷入无尽痛苦中。”

　　“我厌恶你，我厌恶自己，这一切，你懂吗，李子越。”

　　“那不是怜悯。”李子越话语哽了半截。

　　“你明白。”他艰难道，“我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地怜悯你。”

　　我只是……

　　我只是很难过。

　　至始至终【李子越】都没有真正害过他。

　　当他困于自我幻想时，是【李子越】给他留下印记，提醒他来“对面”找他的真身，当约定的24小时快到时，也是【李子越】来止住他手腕伤口的恶化。

　　他神智不清时，是【李子越】轻点他的眉间，让他暂时忘却水的可怕。

　　当初他之所以敢主动跳进生满令他毛骨悚然的头发丝缠绕的水池，是因为在二楼的【李子越】拿枪对准他的场景让他想起《暴风雪山庄》中的循环。

　　李子越不擅长用枪，【李子越】的枪法也未比他高多少，如果【李子越】真的想杀他，作为副本npc，他可选择的武器实在太多。

　　【李子越】嘴上说着想要他死，实际做的全是有利于他的事。

　　李子越早该知道。

　　【李子越】会说出很多违心的话，唯独眼睛不会骗人。

　　不要听【李子越】说的话，要注视他的眼，观察他的行动，再听他的心跳。【注1】

　　李子越声音干涩：“……原来一开始我的感觉是对的……你所有反常行为都在向我暗示这样的结局，可是我……”

　　“可是你不相信作为你的一部分的我，”【李子越】冷笑道，“会主动走向这样，只允许你活下来的结局。”

　　“本质上你不是不信任我，你是不信任你自己。”【李子越】目光复杂，“就像至始至终你都不恨我，你最恨的其实是你自己。”

　　“你觉得假如当初你的心里没有一丝邪念，我就不会诞生，也不会酿成悲剧。”

　　李子越低头沉默着，然而发红发烫的耳朵和身侧攥起的拳头却背叛了他。

　　“我所做的一切并非想让我这个人看起来有多么高尚，也不想让谁原谅我，”【李子越】嘴角发白，“如果我这种人都能被轻易原谅，谁来偿还那些因我而死的人后来的生命呢。我确实杀人了，不管我是有意还是无意，我确实这样做了，我从不否认。”

　　“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赎罪。我这辈子已经全是黑点了，我只是希望……这样做……能让我下辈子……过得快乐一点。只要一点。因为我实在罪不可赦。”

　　“李子越，我恨你，你也要恨我。”

　　他好像紧张地抿了下唇：“先前在《初级伪人副本》里，你没有杀掉那个无辜的玩家，是我在最后将真人和伪人的数量改变，是我杀的，和你没关系。你至始至终，你手上都是干干净净的，你没有杀人。你也不会杀人。”

　　“所以，”他停顿了两秒，“你这样的人，你可以许愿。你要许愿下辈子不要再遇到我这样糟糕的人，你要许愿……”

　　你要许愿，你以后会过得很幸福。

　　“李子越。”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和，“我要离开了。”

　　大半边身体已完全透明，唯独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因有水的润泽而闪烁着柔和的银光。

　　“你不准忘记，我是因为救你而死去的，”【李子越】轻咬牙，嘴角扯出难看的笑，眉头皱在一起，“你也不准忘记你手腕的伤口，那是我划出来的，里面流着你和我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