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白典所不知道的是,每个NPC对应的考核内容都不一样。从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整个副本的设计就悄悄地发生了变化。原本只知道一味进攻的小怪们演化出了各种花里胡哨的减益技巧,稍不留神就会头晕、耳鸣、僵硬甚至短暂失明,尽管伤害性不大,处理起来却相当耗费时间。
好在白典也不是傻瓜,既然正面冲突性价比太低,那就改成偷袭潜伏。
凭借着一张地图,这个从前连出个门都有概率迷路的人,居然领着NPC在荒山野林里迂回前进,对各种难缠的敌人实施奇袭、绕背、刺杀,实在打不过的干脆找条小路绕开。如此这般,倒是硬生生地抢回了不少时间。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最后二十分钟,白典终于来到了最后一关相当于试卷上分值最重的一道大题。这是个具有多重减益,血厚攻又高的关底boss,而且脾气暴躁,无法轻易接近偷袭。
从它对路过的野兽的攻击力度来看,只要被它连续攻击五次以上,白典的“血槽”就会彻底清空,接着离开副本结束这次考试。
这可不行啊。
白典算了算目前稳稳攥在手心里的分数,是个摇摇欲坠的尴尬数字。如果最后一关发挥出色,及格应该不成问题,甚至还小有富裕;但如果开局就被boss送出副本,那基本上也就可以收拾收拾办理退学手续了。
要想留下,就只有孤注一掷。
这个时候的白典已经感觉不到胃痛了,因为狂飙的肾上腺素已经屏蔽了所有的负面感受,甚至是来自外界的声音。boss的攻击撕裂着地面、半空中飞沙走石;npc的驱散和治疗术一层又一层套在白典的身上,但所有这一切动静全都比不过白典自己的心跳声。那擂鼓似的节奏形成了一种独属于他的时间单位,而在这段时间里,他绝对不会倒下。
理想很美好,可惜现实依旧是现实。
时间一分一秒地推进着,尽管与npc保持着密切的配合,驱散、防御、治疗、走位没有一刻懈怠,但白典的“血线”一直在缓慢地下降。与此相对,关底boss 的攻击力却在直线上升,即便它只是砸中了白典身旁的地面,溅射起的石块竟然也能造成不小的伤害。
这个该死的考试副本,要不要这么为难学生?!
距离考试结束仅剩两分钟时,boss的血量终于被磨到了最后的5%,可白典的血线也被压到了20%以下。更惨的是那位NPC,血量已经只剩不到一成。白典不得不分神计算了一下这样下去就算能活着撑过三分钟,也绝对解决不了boss。更不要说npc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秒杀,剩下自己一个人,生存几率更是渺茫。
应该怎么做才能达到利益的最大化?
白典的大脑飞快运作着,一个大胆的想法冷不丁地蹦了出来,并且迅速被批准通过。
“你仔细听我口令!”
他朝着npc大声喊道:“我一说停手,你就别治疗我,也不用再躲,我们两个站在一起全力攻击!”
紧接着,他又一手捂住脖子上发烫的腺体,开始自言自语。
“小家伙!我不知道你究竟是鱼还是水母,可我现在急需你的帮助!我想留在水晶塔,想继续上学。现在这个目标只差一点点就快要实现了,请你帮帮我!”
说话间,只听boss一声嗥叫,高高举起双拳朝着白典砸落下来。
白典也毫不躲闪,原地高喊一声“停手!”。说时迟那时快,boss的重拳已经砸下,而与此同时,一张巨大的透明防护膜在白典眼前展开,将他和npc护在了里面。
时间只剩最后一分钟,这是背水一战的60秒。白典从未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攻击渴望,强烈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怕。
50秒、4%……不够!
35秒、2.8%……必须更快!
时间分秒流逝,白典的后颈腺体热得发烫,他的意识高度聚焦,视野之中唯一见到的,只有陷入狂暴状态、正不断试图突破防御屏障的关底boss。
而他没能够注意到的是,防护膜也在变得越来越稀薄。
10秒,0.5%又一次猛烈的溅射落在不远处,几块大石片穿透防御屏障击中了白典身旁的npc。后者的血条最终耗尽,化作一道白光憾然离场。
要来不及了?!
惊愕和挫败感仅仅只存在了一刹那,取而代之的却是加倍的不甘心和胜负欲念。白典感觉后颈腺体腾起一股灼烧感,又仿佛有一团火正沿着血管烧向他的四肢百骸,并最终将他燃成了一片火海,一片燃烧着的巨大光明。
……
考试最后是什么时候结束的,白典完全没有印象了。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防护膜彻底破裂,漫天走石飞沙,纷纷砸落在他和boss的身上。
而现在,他可以肯定考试已经结束,他也已经脱离了副本。
但是他却并没能看见梦之茧、教室,医院的病床,或是水晶塔内的任何一处场景。
因为,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第119章 不要做梦
《精神力基础》实操考试结束后的第八个小时, 向导学生公寓内。白典躺在床上,睁大双眼“看”向天花板。
之所以加上引号,是因为他的视野里其实一片漆黑从考试结束退出副本时起, 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怎么,还想不通自己为什么突然瞎了?”
卫长庚的声音通过辅脑传来,非但听不出担忧, 反而带着幸灾乐祸的可恶味道。
“你考试的时候不是一直闹胃痛吗,既然现实中的状态可以被带进副本,那副本的状态当然也可以带回现实。”
“你说得不对,我研究过学生手册。水晶塔规定,教学副本不能对任何学生造成生理损伤,失明都算得上残疾了!”
虽然精神还没完全恢复,但白典还是尽可能严肃地警告卫长庚,不要试图糊弄人。
“残疾那是不可逆的、器质性的。谁说你永远瞎了?”
卫长庚啧啧两声:“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医生是怎么说的吗?”
说着, 他直接找出发送到监护人邮箱里的校医院诊断书。白典耳边旋即响起了努斯一板一眼的朗读声。
【……由此判断,患者在进入失明状态后立刻退出副本,造成精神认知错乱,最终引发心因性失明。但这是一种程度较轻的心理疾病躯体化现象,无需进行药物及物理治疗,只需保持轻松愉悦的心情和规律、健康()生活习惯。修养大约半个月左右,躯体化症状将逐步减轻直至消失。】
“半个月, 所以我是要什么都看不见半个月?!”
要不是看不见墙壁在哪里,白典简直想要撞墙泄愤。
“别急嘛, 反正就快放假了,不耽误你学习。”
说到这里卫长庚顿了一顿:“为了你让振作起来, 我决定透露一个好消息。”
“还能有什么好消息?不就是我考试过了,从观察生转正了呗!”
白典表示, 自己在水晶塔可不只有卫长庚这一条人脉,有时候学生之间的消息也很准确灵通。
卫长庚立刻作痛心疾首状:“行啊你,翅膀长硬了,有同学朋友就开始嫌弃我这个监护人了是不是?你可别忘了我是为了谁才过来给学校打工的。”
“,话可得说明白了,我通过考试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靠得是我的头脑、能力、技巧,还有精神动物!”
白典的这一番话倒是提醒了卫长庚:“对了,你那小家伙还好吧?”
“……它又不理我了。”
考试刚结束那阵子,白典晕厥了几分钟。醒来后他发现自己疑似失明,可首先关心的事却是精神动物的状况。
回想起来,小家伙在副本里替他承担了那么多次boss的攻击,除了心疼和过意不去之外,白典更担心它会不会有什么闪失。
不过这种担忧显然是多余的精神动物来自主人的精神领域。可以说只要主人的精神力依旧存在,精神动物就不会被彻底摧毁,充其量也就是被打散,需要或长或短的一段时间重新凝结成形。
白典虽然看不见,但这并不妨碍他在精神领域里的视力。他很快发现那个精心布置的小木棚有点异样,更确切地说是门户紧闭着,门把手上还特意用海带缠了几圈,很有些“闭门谢客”的意思。
“所以你的小家伙在养精蓄锐,等它养好了就会出来了。”
“应该是吧,这次可真辛苦它了。”
白典小声嘀咕:“也不知道叶老师这阵子忙不忙,想问问他怎么才能帮一帮小家伙。”
“期末了哪个老师不忙啊,你别去麻烦他,这事我记着就行。”
卫长庚给他吃了颗定心丸:“这几天你先好好休息,什么事等放了假再说。”
卫长庚有时候说话不太靠谱,但为人绝对值得信赖。有了他的承诺,白典顿时放松许多。再加上考试结束,眼睛失明不宜到处走动,他便乖乖留在寝室,陪精神动物一起睡大头觉。
三天后,期末阶段亏空的睡眠基本补充完毕,水晶塔也正式进入了暑假时间。
听说接下来的这周,平湖城将遭遇开年来的第一次高温冲击,同公寓的其他学生以最快速度做了鸟兽散。只剩下白典,被留在了既黑暗又安静的世界里。
作为科技和文明双发达的未来社会,第三自然的残疾人保障事业十分完善姑且不论各种性能逆天的仿生义体,单说生活中的种种辅助设施,那也是贴心人性化到了一定境界。就算白典这样突然失明,只要往辅脑中安装一些小插件,努斯就能够摇身一变成为语音导航,满足他衣食住行等各方面的需求。
暑假开始的第二天下午,白典迎来了一位实体助理小梨老师。卫长庚忙着给哨兵班的学生做期末鉴定,再加上也不方便出现在学生宿舍区,便由虚拟助教来帮助白典收拾行李。明天一早,白典就会跟着卫长庚前往空港,登上航班返回东极岛。
起初,白典还想着要不要等到复明之后再回岛上去,可他很快意识到:“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好处”。
次日一早,由卫长庚预定的校内摆渡车准时来到了公寓门口。白典与小梨老师告别之后,坐车来到教师生活区,与在这里等候的卫长庚汇合,并改乘商务车辆前往空港。
无人驾驶的商务车辆内部空间宽敞,正常情况下塞进六七个人不成问题。如果换做平时,白典肯定是要一个人霸占一排的位置,想靠想躺想看窗外,爱咋咋地。
但是现在,他受伤了、看不见了。而看不见的人,肯定是要比普通人缺少那么一点点的“安全感”的。
于是车辆开动之后,他就理直气壮地朝着卫长庚那一排挪去,可摸了半天没摸到座位,反而薅到了一手软乎乎的长毛。
是狞猫猫。
“干什么?看不见还这么不老实。”
卫长庚左手将窝在边上打盹儿的狞猫赶开,右手扶住白典,顺势让他坐到自己身旁。
“……我想撸猫。”
白典借坡下驴,一把搂住狞猫往怀里带。大猫咪的皮毛有点粗糙,但柔软顺滑,正是久违了的熟悉感觉。
这种时候就算卫长庚也得靠边站了,白典做了个深呼吸,俯身将脸埋进毛茸茸的猫肚子里,收获了大猫咪的肉垫拥抱,以及一连串愉悦的呼噜声。
卫长庚打趣道:“你不是一直嫌弃它老舔毛,说它身上有口水臭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明明很好闻,你别挑拨我跟猫猫的关系!”
白典终于舍得抬头去看卫长庚了,虽然眼前依旧只有一团漆黑。
他听见卫长庚问:“你看我干什么?”
“……我在看你吗?”
这种时候,看不见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
若是换做平时,白典可没有信心做到凝视卫长庚五六秒后依旧镇定自若。毕竟,俗语说得好: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闭上嘴巴,喜欢就会从眼睛里流淌出来。
而现在,无论视线多么的直勾勾、赤luoluo,只要一句轻描淡写的“我什么都看不见”就能够合理搪塞。
反正对于白典而言,重要的并不是“看见”(他早就已经将卫长庚的模样烙进了记忆里),而是“凝视”这个行为本身。它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纽带,联系起了两个人。
在通过“凝视”初步获取能量后,白典重拾起了最初的大胆计划。借着车辆转弯时的离心力,他朝着卫长庚那边靠去。感谢车内的空调足够给力,当胳膊与胳膊透过薄薄的衣料发生触碰时,对方似乎并没有嫌弃两人份的热量。
上一次和卫长庚这么接近是什么时候?白典在黑暗中展开回想。也许是来平湖城参加入学考试的那几天。当时他们住在破败不堪的标准间里,床与床之间只隔着二十厘米的过道。窗外夜空高处,水晶塔的光亮遥不可及……
而现在,他们已经成为水晶塔的一份子。可彼此间的距离反而疏远了。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必然从他来到第三自然的第一天开始,对于世界的认知就像吹气球般迅速膨胀着。他和卫长庚则像是气球上两个曾经重合的点,注定会随着视野的扩展而产生分歧。
他又发散性地思考,自从宇宙大爆炸开始,星辰与星辰、万事万物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行渐远着。地球的存在早已是过眼云烟,太阳系的秩序也已经成为历史,时间注定了每一段旅途的尽头都是孤独。
但也正因如此,人们才更应该珍惜眼前短暂的相聚才是。
正当白典感叹于自身的渺小和未来的孤寂时,一个温暖的掌心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
“……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