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信息的下方就是档案的正文入口。白典点击进入,眼前瞬间出现了一大堆密密麻麻的白底黑字。那是厚厚几十页的页码表,以蜂巢内部时间为顺序,大类目中套着小类目,小类目里还有各种词条,详细得令人发指。
好在页码表的最上方还有搜索栏,他试着用“长庚”作为检索词条,可随即却跳出提示:【您搜索的内容中包含有涉密文字,请使用相应权限等级的账号进行查询,或提交解密申请】
不愧是公共服务系统,无论哪个年代的都不好用。可没有检索功能又该从何查起?白典两眼一黑,甚至想要向场外嘉宾叶老师求助。
所幸这时他注意到搜索栏下方还有两行“常用搜索热词”,看着像是历史系学生们走过路过留下的痕迹。而这其中就有一个词条让他觉得无比眼熟。
【三次预言】
白典的大脑飞快运作着,很快回想起了曾经在哪里听见过这四个字是他第一次离开东极岛去登记注册的时候!当时他被哨兵泰华带去了刺云,还和常规支撑部的新人们一起下了决湖城副本。
离开决湖城之后,队友们围绕着该不该杀死姜灵芸起了争执,就有人就提到“三次预言事件”。但是当时群情激烈,谁也不服谁,这个话题并没有下文。
……等一下!
白典的记忆又向前推进了十几分钟。他回想起了更多细节,那是决湖城副本结束后,他在梦之茧里休息时与卫长庚发生的一段对话。
当时的他们讨论了经典的“电车难题”人和人的生命是否能够等价。亲人的命和陌生人的命,一个人的命和一万个人的命,能否做到一视同仁、平等对待。
白典记得自己的回答是:为了想要保护的人和事,并不惧怕承担任何后果,希望能够有足够的勇气去成为那个搬动道岔的人。
而卫长庚又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犹豫了很多次,伤害也在犹豫中越滚越大。他不知道如果再来一遍,自己还能不能坚持当初的选择。
啊!白典倒吸了一口凉气,在针落有声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对于卫长庚而言,这从来就不是一个虚拟假设的问题,而是血淋淋的过往……
“杀死你的亲人,或者害死整个族群”,满怀恶意的“神”将所谓的选择权一次又一次地交到卫长庚手上,也一遍又一遍在他心头切割出深深的伤口。
如今的卫长庚,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去回顾过往的一切?
白典做了几次深呼吸以减轻抑郁的情绪,然后点开【三次预言】词条。在看清具体内容之前,首先跳出来一行明黄色警告,提示本词条中含有1、3、7类不宜公开的内容,因此仅部分开放公共阅读。
白典再次点击数字标签,看到了这三类内容的具体解释。
【1类:涉及第三自然重要公众人物隐私,及其他暂时不宜披露的内容】
【3类:正在侦办中的案件细节,以及警方尚未披露的其他信息】
【7类:除前述六项之外,由保密委员会决定的其他暂时不宜披露的信息】
作为前公职人员,白典对于法规条文并不陌生。他能理解第1类规定,也能看出第7类规定是个负责兜底的口袋条款,至于这第3大类……意思是“三次预言事件”涉及到了违法犯罪,而且触犯的还是第三自然的法规?
作为事件主角的卫长庚当时还是个梦海人,第三自然的法律应该惩罚不到他头上。那又是什么人、在哪个环节触犯了第三自然的法律,是不是他们导致了蜂巢的最终灭亡?
凭空猜测无异于原地踏步,白典迫不及待地开始阅读。
和水晶塔的教科书类似,整部档案都是以文字描述为主。尽管配有相当数量的图片和视频,但因为前述的保密原因,基本处于不可见状态。甚至就连事件的主人公都以一串数字编码作为代替。
但是快速阅读了几行文字之后,白典立刻确认,这串编号背后的当事人正是卫长庚,毫无疑问。
与亲密接触卫长庚精神领域时的主观震撼完全不同,文字表述下的事件是高度凝练甚至理性克制的。寥寥几千个字,清晰地勾勒出了卫长庚从出生到奉为神子,从遭遇第一次神谕到沦为囚徒,再到死里逃生并成为大巫的曲折过程。
白典怀着悸动的心情一目十行,很快追溯到了卫长庚幼弟“壬”的那场盛大浪漫的远古婚礼。
一手拉扯长大的孩子立业成家,这无疑了却了卫长庚心头的一桩大事。这之后,卫长庚选择了闭关突破。却没想见竟然在冥想世界中遭遇了第二次神谕。
当时,他站在尸山尸海之中,有一道声音说要再给他一次“纠正错误的机会”杀死一条无辜的新生命,用来换取部族平安,免去生灵涂炭、血流成河的悲惨下场。
卫长庚从噩梦般的冥想中逃离,冲出闭关的圣所,奔向熙熙攘攘的人群深处。
在那里,他得到了亲人们的热情欢迎,以及弟媳怀孕即将临盆的消息。
残忍的历史,在冰冷的文字中延续。
第153章 活着
新的神谕降临, 新的生命到来,可卫长庚却恍惚坠入了旧的轮回。
第一次面对神谕,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保护家人, 整个部族却惨遭屠戮,尸骨如山、血流成河。
现如今,相似的神谕再度降临, 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他拒绝杀死自己的家人,神谕就将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下,直到他彻底屈服,手刃亲族?
但假设他果真对亲人痛下了杀手,可神谕并不兑现、甚至还改口让他毁灭整个部族去复活亲人的性命……那又该怎么办?
卫长庚很快意识到,他并不应该为了“杀不杀人”而烦恼,他真正应该做的事是找出骇人“神谕”的始作俑者,和他们当面对质, 问清楚为什么要对无辜的人类降下如此巨大的恶意毕竟,这世上应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罢。
一番纠结深思过后,卫长庚做出了冒险的决定他决定置神谕于不顾,远离亲人和部族,花费十年光影去寻找“神”的下落。
此后十年间,他走遍了那个世界的每一寸土地,攀上最陡峭的山崖, 进入最幽邃的峡谷,渡过凶险的河流, 穿越精怪遍布的密林。他甚至还浮槎出海,看着日月在浩瀚海洋的中西沉东浮……可是自始至终, 他从没发现过任何关于神存在过的证据没有洞府、没有神迹,甚至连足迹都没有半个。
一晃十年之期已过, 思乡心切的卫长庚带着满身疲惫踏上返乡之路。他原本担忧这十年间家人和部族是否已经遭逢了不幸,然而出乎意料,在他远离的这些年里,部族六畜兴旺、五谷丰登,甚至吞并了几个小型部落,成为了平原地区的霸主。而他弟弟一家也已经陆续诞下了三子一女,日子过得美满幸福。
难道他的做法是正确的?还是说神谕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失效?
短短几天时间,卫长庚经历了从忐忑到惊愕再到狂喜的过程。他像一只在天空漂泊太久的归燕,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归熟悉的故土。
可他万万没想到,悲剧的宿命如同一只猛禽,正跟随着他一齐向下俯冲。
卫长庚回归部族的半年后,初春时节,一场七日七夜的豪雨袭击了平原上游的丘陵地带。山谷中的堤坝被冲垮,滚滚洪流向着农田和村庄疯狂倾泻……即便卫长庚使出浑身解数试图力挽狂澜,却还是有数以百计的人们被大水卷走,从此音讯杳无。
昔日的家园已经沦为水乡泽国,部族唯有向高地迁徙。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洪水过后又发生了瘟疫,老弱病残相继倒下,尸毒接着又开始侵害壮年男女……当人们最终找到下一处适宜定居的地点时,幸存者不过十之一二。
部族蒙此大难,着实令人悲恸扼腕;然而更让卫长庚肝胆俱裂的是,他的弟弟与弟媳也相继染疫而亡。昔日盛大欢乐的婚礼还历历在目,可转眼间一双伉俪却永久长眠在了黄土之下。
将四名号哭不已的年幼子侄拥入怀中,万念俱灰的卫长庚陡然生出了一个脊背生凉的想法。
或许……神谕的关键并不在于“杀死亲人”或者“危害部族”,而在于折磨他本人降下神谕的人就是要让他陷入两难的痛苦,要他亲眼目睹悲剧的降临。反言之,只要他彻底远离族群和亲人,灾难就不会降临到他们的身上。
是他的归来触发了神谕,是他害死了那些对他而言比性命更重要的人!
亲手掩埋了亲人的遗体之后,卫长庚领着幸存族人继续北上,并最终抵达了一处适宜迁居的高地。随后,卫长庚不眠不休,用十天十夜斩杀了附近山林中的野兽与精怪,踏勘了四周的险要之处,带人疏浚存有隐患的河道与湖泊,甚至还为将来的村镇和街巷做好了详细规划。
完成这一切之后,卫长庚再次悄然离去。只不过这一次,他决定不再回来。
关于卫长庚自我放逐的岁月并没有太多记录,档案只是简单记叙道:在那些居无定所的日子里,卫长庚四海为家到处漂泊。与上一个十年不同,这次不断有奇怪人士甚至妖精鬼怪出现在他面前,或是诱惑或是恐吓,总之想让他停止流浪,返回族人身边。
然而它们越是迫切,就越印证了卫长庚猜测的正确性。他将它们统统斩杀,然后踏着它们的尸体继续寻找神谕的始作俑者。但是那些曾经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神”,依旧未曾出现。
最后,卫长庚抵达了世界的尽头。看似无边无际的海洋坍缩成了一道瀑布,落向无穷无尽的深渊。
深渊与天空相连,那是人类唯一到达不了的地方。
卫长庚站在深渊前,向着苍天发出一道道诘问。他的声音在海面回荡,星辰日月在他身边徘徊,可他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不,“神”根本就不在天上……
白典过电似地打了个寒颤,头脑中浮现出这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卫长庚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什么神。那些一再降下恶毒“神谕”的人,其实只是来自第三自然的普通人类。他们通过改变蜂巢的数据来制造所谓的“惩罚”,一次又一次将无辜的梦海人推向绝境。
但如果一切灾祸的源头果真是第三自然,那么这群人的意图是什么,他们对卫长庚的恶意从何而来?究竟有什么事需要通过如此折辱一个人的精神和□□来实现?
是谁,对卫长庚犯下了如此不可饶恕的罪行!
光是设想背后的种种可能性,白典就心痛如绞,愤懑难抑。直到指甲掐进肉里,他才重重叹出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负面情绪中及时抽离。
根据档案记录,卫长庚的自我放逐竟然持续了三百年之久。尽管文字描述始终克制,可白典完全能够想象到那是怎样的寂寞和凄凉。
压抑下对于亲人的思念和忧虑,身如一叶浮萍,漫无目的地漂泊流浪。悲伤时无人解忧,欢欣时无人同乐,慢慢地连如何说话都忘记了,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木然游离于人间烟火之外……
三百年后,卫长庚流浪来到一处荒郊野岭。这里方圆百里杳无人迹,但山明水秀、林木葳蕤,非常适宜隐居。此时的卫长庚已然身心俱疲,只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了此残生。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那荒草密林的深处,静卧着一片记忆深处的断壁残垣。
这里竟然是他最初的故乡。
数百年间沧海桑田,日益壮大的部族不再重视这弹丸之地,人间烟火也随之熄灭。这里的一切似乎都被人彻底遗忘,唯独只在当年那座神圣又不祥的山洞中留下了一座残破的祭坛。
虽然花了一些时间,但卫长庚还是读懂了镌刻在祭坛石碑上的部分铭文自他离开之后,部族之中果然再未发生过任何大的灾祸,万事万物欣欣向荣。当年那四个嘤嘤啼哭的年幼子侄也早已开枝散叶,成为了数代人共同的先祖。在过去的数百年里,他们率众统一了大小数十个部族,最终建立了史无前例的庞大王国。
随后,他们做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定:跨越北边那条大河,继续向着对岸更加开阔富庶的地方迁徙。
在临行之前,他们最后一次来到祖地接走神而这已经是一百年前发生的事了。
在这座熟悉却又陌生的山洞里,卫长庚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释然。就好像有个声音在冥冥之中宣告:你的亲人一切都好,而且他们的命运已经与你无关。加诸在你身上的苦难和考验结束了,从今往后你不必自我放逐,你自由了。
如释重负之后,卫长庚选择在山洞中隐居,并在打坐修行中逐渐陷入长眠。
这一睡又是五百多个年头。
五百年后,他突然被隆隆的雷声惊醒,缓缓走出山洞,发现曾经荒凉寂寥的山林竟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原来当他沉睡时,又有流民迁徙来到这里。这是一群不信鬼神、只笃信自身力量的坚韧之人,誓要凭借勤劳与智慧驯化改造生存的环境而那唤醒卫长庚的雷声,正是他们为驱散邪祟而燃放的漫天烟火。
时隔近千年之后,卫长庚再次嗅见了人世间的烟火气。
他依旧离群索居在深山中,没有刻意去接近那些人,而那些人也只当卫长庚是个孤僻的山野樵夫。他们偶尔会来到山里探路,如果不巧遇到暴雨,便会跑来卫长庚的洞府外躲避。无聊时总免不了闲聊上几句。有时候是田里的收成,有时候是王公贵族的轶事,偶尔也会夹带着一些远方的消息。
于是卫长庚便知道了这些人是为了躲避战火才迁徙而来。他们的故国正在遭受暴君的蹂躏,那人自诩为“天命之子”,四处横征暴敛,尤其对被征服国的百姓无比残忍。
卫长庚不知道那些“被征服国”中有没有自己的眷属和部族,他也不想去打听。他担心自己的牵挂会唤醒沉睡的神谕,让假寐的恶魔再度大开杀戒。
然而新邻居们却不理解他眉宇之间那抹隐约的愁绪。他们拥有着一种近乎于粗鲁的热情,或者说是勇于同化一切的热忱如同某些身处危机之中的生物会突然迸发出旺盛的繁殖力。
经过为期数月的“观察”,他们单方面认定了卫长庚的“人畜无害”,而“同化”的进程也不知不觉地开始了。
起初,他们与卫长庚做点小买卖拿走他顺手采摘的山货,再留给他一些新鲜玩意儿。
接着,他们执意要教会卫长庚使用各种“先进工具”来改善生活,教他辨识各种蔬果,教他书写他们的文字,甚至热心想要替他说媒。
渐渐地,卫长庚发现自己破天荒头一遭成了“普通人”不再受人敬仰、被人瞩目,甚至偶尔还需要一点帮助。但是那种“活着”的感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明了。
第154章 真相
人能不能脱离社会而存在?
白典的答案是“不可以”。在他看来, “社会化”原本就是人类的一种属性。那些号称“彻底脱离了社会也能存活”的家伙,不过是离群索居了一段时间,用得还是人类社会传授给他们的生存技巧。
比如孤身流落荒岛的鲁宾逊, 或是宁愿被烧死也不愿出山的介子推。他们一个是被迫分离、一个是主动逃离,但人类社会始终如影随形,而他们的命运也只能是被社会重新俘获或者历劫回归, 或者粉身碎骨。
从这个角度来说,卫长庚那段长达千年的“自我放逐”其实也是一种徒劳。从他踏出背井离乡的第一步起,就注定了有朝一日他还是会被社会所俘虏。就像火焰之于飞蛾,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天神终将“堕落”为凡人,凡人则注定在纷繁复杂的关系网中难以自拔。这是人类的天性,无论顺从还是抵抗,都身在其中。
接下来的档案证明白典的预感是完全正确的正当卫长庚被迫重拾为人之道,苦恼于是“认真学习农田水车灌溉技术”, 还是“趁着月黑风高远走他乡”的时候。姑且称为“宿命”的大网,再一次悄悄地收紧了。
兵燹南下,战争正在逼近。
起初是有消息说,那位著名的暴君带着吞并天下的野心挥师南下,被残暴铁蹄践踏过的土地上,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