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从一开始就应该跳出“剧情”,站在“局外”看待一切?
白典低头看向双手,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词汇:【第四面墙】
这是个戏剧术语。常见的舞台往往有左、右以及后方这三面墙体,唯独面对观众的那一面是完全敞开。为了更好地投入表演,一些演员会在脑海中竖立起“第四面墙”,视观众如无物。
而在另一些场合,演员也会主动打破这第四面墙体,通过与观众互动来制造“出戏感”。
“如果把眼前的这一幕幕看作是‘演戏’,而我则是扮演任烛景的演员。那么我根本没必要配合着演完剧本,只要找到观众,打破第四面墙。”
这里是任烛景的精神领域,观众毫无疑问就是任烛景本人。但他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白典用余光慢慢扫视着周围。此时此刻的剧情是宾客来到九王府探望大病初愈的九皇子,庭院之中聚集了不下一二十位身份、立场各不相同的朝廷中人。有的低语寒暄,有的忧心忡忡,还有的干脆看不清楚面目,是一团团无关要紧的模糊。
白典悄悄向着其中几人释放出精神触丝。不出所料,尽管他们的神态动作各不相同,内心却是同样的空空如也只是任烛景凭借记忆制造出的一个个表象空壳,与傀儡无异。
唯有真正的任烛景才不是一具空壳。
……不行,这样探查的效率还是太低下。
白典迈步朝九皇子暂歇的花厅走去,沿途不断释出精神触丝黏上遇见的所有人。到了花厅前,他竟一脚把门踹开,同时抽出腰间佩刀,照着软塌上的九皇子砍去!
可想而知,现场顿时一片大乱。惊呼声、怒叱声、哭喊声响成一片。白典却对所有这一切置若罔闻,只见他屏息凝神,收刀转身,紧接着又健步冲向墙角处一名毫不起眼的灰衣家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名家仆竟化作了一团灰雾。而烟雾中又冲出一头黑黢黢的庞大巨物,将白典撞出花厅、飞进了庭院中!
所幸白典早有准备,他在半空中灵活转体,落地时毫发无伤。而当他再次抬头看向烟雾时,却看见一头小山似的麝牛站在那里,气势惊人。
第175章 修罗场
烟雾越来越大, 属于九王府的亭台楼阁逐渐隐去。但白典并没有返回桃花林,他站在原地与麝牛对视了几秒,只见麝牛叹了口气, 慢慢化为人形。
“才进行到一半就破了局,你比我以为的敏锐很多。”
恢复成英俊哨兵的任烛景,在褒扬的同时也有些遗憾:“只可惜, 你的确不是我想见的那个人。”
“从头到尾都是前辈您认错了人。”
白典回应得不卑不亢:“试炼已经结束,您也没必要继续拿九皇子的长相迷惑我。”
“我没必要迷惑你。阿梨沙大人为九皇子赋予的新面孔,确实和你有七分相似。”
任烛景严肃道:“你刚才体验得是我记忆的一部分,没有太多修改。”
“难道前辈对每个素不相识的学生都会敞开精神领域,任由他们读取记忆?这既不合适也不安全。我不相信您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们不算素不相识,毕竟你的监护人是那个男人。”
既然任烛景主动捅破了窗户纸,白典也乐得打开天窗说亮话。
“如果是别的向导来挑战会遇到什么情况?您总不会让他们和哨兵一样,用武力对抗您布下的屏障吧?”
“向导有向导的方法, 比如切断或者扰乱我与盾墙之间的精神连接;再比如制造一个虚假的自己,转移盾墙的保护目标;当然,像你这样闯入我的精神领域也行,但大概率只可能在屏障和缓冲区之间徘徊。”
“所以您的确是故意放我进来的。考虑到您和卫长庚之间的恩怨,我不认为您的这个举动是在放水,当然也不会相信您展示给我的任何内容。如果您不打算宣布我的挑战胜利,那么请允许我继续努力争取。”
“恩怨……你指延维塔那件事?”
任烛景微皱双眉低头做沉思状, 足足半分钟后才重新开口说话:“明白了,你可以继续向我挑战。我会一视同仁对待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
刚才那半分钟, 任烛景很明显是走神了,他的意识应该是切换到外部处理了什么事白典觉得事有蹊跷, 却又没有其他头绪,只能集中精神优先对付眼前的首要任务。
如同幽灵一般, 几条腕足从任烛景身后的土壤中冒出,迅速缠绕住了他的脚踝。那不是白典的精神触丝,而是更加具象的生物一只中型犬大小、通体蓝紫色的章鱼。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精神动物,您可以叫它保罗。”
年轻的向导不无自豪地做着介绍:“如您所见,是非常罕见的水生系。”
短短几秒钟之内,小章鱼已经迅速爬上了任烛景的腰间,缠住了哨兵的胳膊与双腿。
然而任烛景只是低头观察,动也不动。
“想让你的宠物控制我?如果你不准备让它受重伤,建议还是早点打消这个念头。”
“我知道它控制不了您,也没这个打算。”
白典认真回应:“我只是想要验证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水与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相溶的。但如果是两滴水或者两滴油之间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所以?”
“所以,完成任务不一定要突破您设下的屏障,只要想办法把您也拉进屏障里来就行。”
话音刚落,白典的章鱼抬起腕足朝任烛景心口一记掏挖,紧接着化为光点迅速返回白典体内。下一秒,就连白典本人也化作了光团,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给自己留了条保险绳吗。”
觉察到白典已经退出了自己的精神领域,任烛景的意识也随之返回现实世界。视线完成聚焦的瞬间,他看见一道蓝紫色的人影飞快地向这边跑来。
“凡事都要留有余地,前进的同时别忘准备退路”进入水晶塔学习的这半年里,白典一遍又一遍地印证了这句话的正确性。所以这次在进入任烛景的精神领域时,他也没忘了给自己设计一条“逃生通道”。
具体而言,那是一条“精神纽带”,将他深入任烛景精神领域的那部分意识与本体紧紧连接起来。当白典决意退出时,这条纽带就发挥出了“阿里阿德涅线团”般的作用,在最短的时间里将他拽回安全地带。
意识回归本体的白典睁开双眼,确认自己又回到了“叹息之墙”内部。而任烛景就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银杏树下。事不宜迟,他带着护盾以最快的速度朝着任烛景冲去。
按照正常的发展,不等白典接触到任烛景,护盾就会将两人完全隔开。但这早就算在白典的计划之中,只见白典向任烛景伸出双手,一团金光从他指尖逸出,冲向任烛景。
下一秒,任烛景竟也套上了一层护盾。虽然远没有套住白典的那么结实,但一看就知道二者同宗同源。
说话间白典已经来到任烛景面前,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两个护盾发生碰触,非但没有互相排斥,反而融合在了一起。
“水与水相交,油与油相溶。同源的能力之间不会发生排斥反应……前辈,这一把是我赌对了!”
白典用力拽住同在护盾之内的任烛景,趁着对方还未有所行动,大声喊出了赠送999朵虚拟玫瑰的活动口令。
但,什么都没发生。
被死命拽住的任烛景反手按住白典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你别忘了,护盾能屏蔽信号。”
白典这才发现自己的辅脑一直跳动着“信息发送未成功,重试、重试……”的红色提示也就是说,解除护盾依旧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从任烛景那里偷来的能力能不能用于解除护盾?他试了试,可惜答案是否定的。
“我不妨直接告诉你,离开护盾只有三种办法。”
任烛景选择开诚布公:“第一种,用足够的武力对护盾进行直接破坏;第二,切断护盾与我本人之间的精神联系;第三,转移护盾的保护主体。你,选哪一种?”
又是该死的选择题!
这次天空中不再有文字亮起,选错了也不会被遣返回到桃花深处。但对于白典而言,却是前所未有的难以抉择。因为无论哪一种,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都很难办到。
倒不是白典无计可施恰恰相反,在任烛景公布三种办法的同时,他就想到了很多种破局的办法:比如利用芜木老师的夺舍能力对任烛景进行操控;再比如尝试利用叶初明的空间能力给物体无限加速,最后也能产生出足以击穿屏障的力量……但所有这些设想都建立在借用他人能力的基础上。如果没了别人的配合,他就像一个空空的容器。
……如果能将这些能力暂时贮藏起来就好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白典没有浪费时间去思考更多办不到的事。当务之急是尽快和任烛景一起离开护盾的范围,这对于任烛景来说肯定不难,只要跟紧他就还有获胜的希望。
想到这里,白典立刻扑过去将任烛景死死抱住。
他原以为这个举动一定会遭到任烛景的反抗,两个人甚至还有可能发生小规模的肉搏。然而事实却是:被死死抱住的任烛景非但没有还击,反而整个人迅速僵硬起来。又过了几秒钟,只见他低下头来,用一种晦暗难明的眼神紧盯着白典。
妈耶……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白典的头皮好一阵发麻,紧接着心里咯噔一声:不会吧?难道我真的和那个九皇子很像?!
他的理性还没来得及追上直觉,身后突然又传来了一声异响很难形容那是什么声音,像是钢化玻璃在阳光炙烤下砰然爆裂,又带着汽水开瓶时气流涌动的闷响。
……是护盾破裂了!
在觉察到这个事实的同时,白典还发现身后多了一个人。那人来得无声无息,只弹了一弹手指就破除了高级哨兵设下的绝对屏障。
这是何等可怕的实力!
白典并没有回头查看来者何人。一则因为他已经觉察到了熟悉的气息,二则因为发生了一件令他始料未及的大事。
随着护盾的消失,一度滞留的信号立刻被成功发送出去。玫瑰战争的口令随之生效,999朵玫瑰的夸张特效顿时将白典和任烛景包围在了中间。
啊,这……
白典心里泛起了嘀咕。之前看别人送花成功也没觉得有什么,怎么轮到自己就变得那么暧昧了呢?
等到漫天的花瓣稍稍减少了一些,那个打破护盾的人也来到了白典身旁。
果不其然,那就是卫长庚。翻飞的花瓣遮住了他的表情,但白典总有种感觉,那不会是什么愉悦的反应。
“这不公平!”
一声响亮的抗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白典这才发现,随着他的“告白”成功,其他参赛者的护盾也已经解除。不远处几个北区的学生目睹了卫长庚“出手相助”,顿时义愤填膺。
“哨兵班的老师怎么能参加比赛?!”
“有什么不行的?”
几个南校区的学生也立刻反唇相讥:“别忘了你们的芜木老师干过什么!”
眼看着南北双方又要开始唇枪舌战,校方冷不丁地开始发送系统公告不是一则,而是三则。
第一则:确认学生【白典】向嘉宾【任烛景】送花成功,两人将在剩余的活动时间内实现绑定;
第二则:确认嘉宾【卷丹】向老师【唐衍】送花成功,两人将在剩余的活动时间内实现绑定。
第三则:从通知发布之时起,全校休战2小时,师生可以自由走动休息。虚拟玫瑰及赠送功能都将暂时锁定。
第176章 割裂
“什么?卷丹给向导班的班主任送花?!”
消息以爆炸般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水晶塔校区。惊愕、悲痛、兴奋、恍惚……各种情绪在线上和线下碰撞发酵, 炸出一波又一波集体情绪的烟花。
也多亏了这场突然的告白,大众松散的注意力被高度集中到了一起,从而变相拯救了某两个本该深陷舆论漩涡的家伙。
卫长庚靠着银杏树, 似笑非笑地看着被玫瑰环绕的两个人。
“所以,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看你们成功告白?”
任烛景同样回报以微笑:“那还多亏了前辈的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