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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容器之中 罪化 6293 2026-07-22 06:24

  不稳定的精神状态、药物依赖、职业内卷……种种因素干扰着沈空楼的战斗表现,不稳定的表现又引发了新的压力,让他的状况愈发恶化。

  回忆起当年在恶评中举步维艰的事业,思念体再次深深叹息。

  “我曾以为向导将会是我一生的事业,从没想过失去它该怎么办。但是这一天来得竟然这么快……我突然发现将人生寄托在外物上,以为可以安稳一辈子的想法竟是如此可笑……那么把情感寄托在别人身上,会是更好的选择吗?”

  伴随着这样的困惑,沈空楼的人生跌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

  第196章 爱自己吧

  大约十年前, 沈空楼的状态开始大幅下滑。他的精神力严重衰退,甚至无法通过五年一次的向导资格测试。为此,浮戏塔内部召开过几次秘密研究会, 沈空楼本人也配合着接受了各种医疗措施。

  但结果是残忍的:经过专家反复评估,最多再过五年,沈空楼的力量就会彻底枯竭, 成为普通人。

  与此同时,他的绑定哨兵却依旧处于巅峰期。而这位心怀不满的哨兵早就悄悄物色起了新的搭档。他在公开场合抱怨沈空楼拖后腿,引导粉丝和媒体将矛头对准自己的向导。随后又透露自己有了新的半固定向导,甚至与研发解绑药物的药厂频频接触,显然是真的要与沈空楼拆伙。

  作为管理机构,浮戏塔曾不止一次出面协调二人的关系,但是收效甚微。当年的首席哨兵还私下警告过沈空楼的哨兵,要他至少在公开场合为沈空楼保留些颜面。可后者的回应却是希望哨塔出面结束这段失败的哨向关系, 否则他不介意将哨塔一起拉下舆论的旋涡。

  经过同事友人、哨塔、甚至是联盟机构长达几个月的斡旋调停,事情勉强寻找到了一个平衡点:浮戏塔对外宣布沈空楼伤病复发,要留在浮戏岛疗养院内治疗;他的绑定哨兵将通过特殊药物压制绑定引发的排他效应,与其他向导组成临时队伍,继续参与联盟赛事。

  于是,沈空楼从天之骄子沦落成了软禁的囚徒。就连家人们也疏远了与他的往来。

  几乎是一夕之间,曾经喧哗热闹的世界变得空空荡荡。孤寂潮水一般涌来, 几乎要将沈空楼吞没。

  恍惚之中,他觉得自己成了葳蕤小岛上唯一正在枯萎的植物。时钟的滴答声仿佛死神的脚步, 绕着病床徘徊。

  直到画军带来了一位他无比怀念、却又不敢面对的人。

  与昔日恋人时隔二十多年的再会,气氛平静得出人意料。一则沈空楼早已没了余力, 二来他们也不再是当初的热血青年。

  这些年里,恋人也经历了许多。读完哨向课程之后, 他无视了诸多哨塔抛来的橄榄枝,转去教育学院继续深造。毕业后又婉拒了留校任教的机会,选择去开发中的第五区做观察员。

  在这颗星球上唯一冲突频繁、死伤不断的战争前线,他作为公益向导帮助过很多哨兵,遭遇过险情,也救下过不少人命。第五区由开拓转为建设后,他主动申请离开星球,进入宇宙空间站工作。直到最近两年才返回水晶塔成了一名哨向学院的教师。

  他原本就是个善于思考的人,这些年四处漂泊的阅历更成为了思想之火最好的燃料。尤其是当他离开星球进入太空时,精神力不断变弱直至彻底消失,随之而来的渺小无力感让他体会到身为向导的幸运,也理解了沈空楼对于力量和变强的执着。

  空间站的薪水丰厚,但要求每人每年都必须完成几项公益任务。主要是巡查和维护大流浪时期航路沿线遗留下来的人类暂居点。它们有的早已废弃,有的则因为具有战略或者采矿等价值而在最低能耗下维持运作。现如今,它们都是人类物质文化遗产的一部分,承载着长达数百年颠沛流离的沉重记忆。

  对于诞生在第三自然星球上的人来说,这段记忆原本是模糊的。但是靠近这些残破的纪念建筑后,再麻木的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回忆起那段经历,恋人的神色随之黯淡。

  “相当一部分建筑是被紧急放弃的。人们被迫撤离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带走他们的个人物品。巡查维护的任务之一,就是将这些物品带回第三自然交给专门的研究机构,或辗转回到物品主人后代的手中。

  “在搜寻这些物品的过程中,我发现过记录着愧疚、怨恨和恐惧的日记本,印满整面墙壁的血手印,存放事故死难者遗物的密室,甚至还发现过漂浮在半空中、被冻成冰块的人类遗骸。在那些没有精神力的年代里,人类是如此的脆弱,简直不堪一击。为了生存,为了活着走到终点,他们不择手段、狼狈而顽强。这其中发生过多少的分离、抛弃、冲突和谋杀,没有人知道。”

  说到这里,他低头深深看了一眼漂浮在水浴槽中接受药物戒断治疗的沈空楼。

  “分手之后十多年,我从没主动关心过你的近况。可自从接受这些这些任务后,我又开始梦见你。在梦里,你失去精神力,成了流浪时代的普通人。你一次次想要跟上大部队前进的脚步,却一次次被抛下。我从废墟里发现的那些东西,全都变成了你的遗物。然后我就会从梦中惊醒,满身都是冷汗、心脏惊悸狂跳不已,信息素狂飙到几次被人送去强制治疗。

  “为此我接受过多次精神疏导,始终收效甚微。直到一位导师对我说:梦境是现实的映射。如果问题的源头不在你身上,那就去看看梦到的那个人吧。”

  所以他找了过来,并且决定再给沈空楼一个机会,一个对双方都良有裨益的选择。

  “你和过去的那些流浪者不一样……你还可以选择。抛弃掉那些不属于你的责任和梦想吧,认清自己,过想要的生活。”

  沈空楼郁热的心绪随着恋人的话缓慢沉淀下来,却又滋生出了一抹无奈。

  “这听起来就像是中年失败者对世界的妥协。”

  “妥协又怎么样。谁能一直成功?反正不是我,难道是你?”

  说完,恋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坐在床上的沈空楼,仿佛一定要等到问题的答案才会罢休。

  在很长一段沉默之后,他终于得到了一声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叹息。

  “不,我也不是。”

  在恋人的帮助下,沈空楼又用了几年才彻底解除与哨兵的绑定。这是一个危险又痛苦的过程,沈空楼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换了一遍,甚至几次进入深度昏迷,但都被恋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就连主治专家都感叹,说或许在他们之间还存在着某种尚未发现的、比哨向绑定更加强烈的精神链接。

  由于哨向之间的解绑罕见且凶险,沈空楼又曾是名噪一时的高级向导,他成功解绑的消息一经媒体报道,立刻引发了大量关注和讨论。与昔日绑定哨兵在各种节目中侃侃而谈不同,沈空楼决定低调处理,几乎彻底消失在了公众面前。

  戒除药物依赖,调理身体,重整精神领域……如同在废墟之中重建家园。

  此后,沈空楼与恋人过上了相对平静的生活。在复合后的第十年,他们甚至还领养了浮戏塔的哨塔之子卷丹。

  这是个并不怎么让人省心的孩子,有着倔强的性格和惹眼的能力。沈空楼花了不少心思才让这个一团火似的青年习惯了第三自然的生活,又悉心培养他,将自己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出去。

  在与卷丹的互动中,沈空楼认识到自己也可以是一个不错的家长;与恋人长期稳定的情感生活也治愈了心灵上的创伤,甚至让他的精神力在稳定的前提下又有了很大的恢复……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解除绑定后的第十五年,在深思熟虑并与恋人进行过充分沟通后,沈空楼决定以独立向导的身份重新参与到浮戏塔的日常任务当中。虽然精神力与全盛时期不可同日而语,但他依旧拥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可怕的直觉和团体指挥能力,这些都使他继续在浮戏塔中保持着备受尊重的地位,也为不少独立向导指出了一条新的道路。

  事实上,他甚至还摸索出了一条能与恋人的事业相辅相成的蹊径。

  那些经由恋人悉心教导,从水晶塔顺利毕业的哨向高材生,一旦通过筛选进入浮戏塔的见习,就会获得沈空楼的悉心指导和关照。夫夫二人将这些学生视如己出,既传授给他们必要的知识技能,也对他们的人生道路加以引导。

  久而久之,在提到沈空楼的时候,人们不再感叹他是如何从向导的最高神坛跌落尘埃的,而更多地称赞着他对后辈全心全意的付出,甚至要推选他成为推动向导进步的五十大名人。

  但是平静的幸福生活没能持续太久那场曾经给无数人带来痛苦的世纪灾难,同样彻底粉碎了沈空楼关于未来的一切憧憬。

  为战胜元祖梦魇,许多哨塔付出了惨重代价,浮戏塔也不例外。沈空楼当时正被外派去开发中的第五区,得知形势严峻后立即赶回。最初他只被要求参与制定救援计划,但随着噩耗接连传来,他与恋人曾经的学生们一个接着一个牺牲在了副本中。他很快意识到普通的疏导和治疗对元祖梦魇并不见效。为了确定梦魇的性质和破绽,作为第三自然当时经验最丰富的向导之一,他决定冒险进入副本寻找真相。

  半个月后,在“八部众”以及众多哨兵向导的前赴后继下,梦魇最终伏诛。可惜沈空楼没能亲眼见证这振奋人心的胜利虽然成功调查清楚了这次灾难的源头,可他曾经与梦魇的母体有过近距离接触,尽管有所防护,却还是没能躲过感染。

  当时的治疗方案还不完善,遭到感染的人会在几分钟到几小时之内病发,迅速陷入一种被称为“黑洞”的虚无状态。那时,他们的意识将完全涣散,大脑也随之死亡,再无任何挽回的余地。

  已知唯一能够避免这个结果的,就是在跌入“黑洞”之前主动舍弃遭受感染的□□,割舍掉包括“梦魇”在内的、此生所感知到的全部记忆,重新恢复到诞生前的状态。

  说白了就是“清除缓存,重入电子轮回”。

  第三自然创立之初就在宪法中规定:一旦人类的□□宣告死亡,便自动失去第三自然公民的一切权益。上传至网络的个人意识(灵魂)将进入蜂巢数据库并随机在某个梦海世界重生。任何人都无法破例,沈空楼也不能例外。

  情势危急,多犹豫一秒都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恶果。沈空楼虽然痛苦纠结,却也唯有接受命运的安排。

  唯一的安慰,是他见到了恋人最后一面。

  在此之前,沈空楼无数次地幻想过,等到这场恶战结束之后,他会回到充满温馨爱意的家中,与恋人相拥洗去伤痕与疲惫,然后继续幸福的生活,一如既往。

  可现实却是:此刻的他们即将永别,为了避免感染,彼此虽然只有一墙之隔,却也只能透过冰冷的仪器互相凝视,短短几分钟。

  看着一向从容稳健的恋人露出凄惶神色,沈空楼虽然勉强稳住了表情,却没能阻止声音哽咽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说好了不分开,我却成了食言两次的混蛋。如果还有时间,我多么希望能跪在你面前被你痛骂一顿……可是来不及…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伴侣。曾经的我生活在别人的期待和要求里,把他们的肯定当做自己生存的动力,就像一棵软弱无力的寄生植物。后来我被那些人抛弃,一下子失去了人生的意义。而你却回到了我身边……你没有像他们那样用偏私的好恶绑架我,而是帮助我、引导我摆脱了畸形的束缚,重新规划人生的方向。你就像是照亮我的一面镜子,每多和你相处一天,我就更多地认识自己一点,也更明白只有认清自己的能力、尊重自己的选择、珍爱自己的生命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现在…我要把这些你帮我领悟到的东西都送给你。你还会有很长、很美好的人生,请一定好好照顾自己,连带着我的那份一起去爱你自己。在你身边还有那么多爱戴着你的人。我们的学生、卷丹,还有水晶塔和浮戏塔的同事和朋友……不要拒绝他们的关怀和帮助,不要让属于过去的我成为你未来的束缚,否则那将是我永远的内疚和遗憾。

  “最后……请你转告画军,如果可以的话请把我葬在哨塔小湖的无名岛上。我用你送的种子在那里种下过一颗小树。如果你的学生或者我的后辈想要重蹈我当年的覆辙,可以把他们带到岛上来看看我,或许我们还能一起帮到那些孩子……就像从前那样。”

  说到这里,昏暗夜色中的思念体停下来,轻声叹息。

  “结束了,这就是我全部的故事。”

  第197章 元祖梦魇

  沈空楼的故事说完了, 没有风声虫鸣的湖边显得格外安静。

  借着不远处墓亭的灯光,白典越过思念体去看卷丹。红发青年低着头,大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 只能看见眼角隐隐泛着水光。

  白典欲言又止,他转而看向身旁沈空楼的思念体:“冒昧请问……您的恋人,也是我认识的人吗?”

  思念体并没有立刻回应, 他通过网络查询了某些资料,几秒钟后才向白典点了点头。

  “是的,他就是你们的班主任,唐老师。”

  说完,他扭头朝卷丹看去,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从我刚才调取的网络咨询来看,这几个月你们之间发生了不少事。今天你来看我,也是为了这件事?”

  “对。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卷丹的回答带着浓重的鼻音, 酒精显然依旧在他的血液中肆虐。

  思念体笑了一笑:”说到底我也只是个思念体,这超出了系统赋予我的回应能力。就算是真正的沈先生听了,恐怕也会不知所措吧。”

  “如果你还在的话,就不会有这些事了。我绝不会和你抢……也肯定抢不过你。”

  卷丹低着头,他不敢直视对方,却也不愿放弃执念:“可现实已经变成这样了。他是那么好的人,难道就不值得再获得一段感情吗?看着他放任自己就这么衰老下去, 想要拉他一把,让他重新变得幸福起来, 这难道不对吗?你不也说过,希望他能善待自己, 获得新的幸福吗?!”

  被他质问的思念体,保持着人工智能独有的绝对冷静。

  “作为思念体, 我唯一能够肯定的是,我的本体希望你们都能幸福。至于爱或不爱,这是唯有你们两人才能解决的问题。我既没资格代替真正的逝者发言,也不可能干涉你们你们的判断。这些都是越俎代庖。”

  说到这里,他忽然从长椅上起身,走出两步回头向两人道别:“时间不早了,今晚还是跨年夜。这么重要的日子,不要总沉湎于过去的事。都回去吧,别让你们的未来久等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白典目送思念体的身影完全消失,再扭头去看身旁的红发哨兵现在终于能看清楚卷丹的脸了,那漂亮的五官正因为沮丧和悲伤而变得扭曲。

  白典并不擅长谈论感情,但他没有忘记登岛那天画军的郑重嘱托,又觉得自己应该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他反复组织了一阵语言,可怎么都觉得别扭,最后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所以……唐老师是你第一位养父的恋人,而你爱上了他?”

  卷丹沉默了好一阵子,再开口时却并没有回答白典的问题。

  他向白典发问:“知不知道当年搅得天翻地覆的元祖梦魇是什么东西?”

  出于种种考虑,有关部门一直没公开当年战役的全部资料,就连水晶塔的学生也所知不多。

  白典只能有一说一:“我只知道是一种传染性梦魇。据说遭受感染的人会内彻底丧失意识,最终成为一具空洞的□□。为了避免这种结果,很多人会主动选择提前结束生命。 ”

  “这都只是些皮毛。真正的梦魇……是一种更邪恶更绝望的东西。”

  卷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我会知道,因为我也是受害者之一。”

  透过卷丹接下来的回忆,白典第一次知道了那场世纪之战的可怕真相。

  事情开端于负责第三自然粮食生产的重要蜂巢系统。最初只是少数几块麦田出现了粮食减产的情况,随后农业部的团队进入梦海,却很快就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事情于是被通报给了联盟。当全副武装的哨向小队进入梦海时,他们发现麦田依旧繁茂,根本没有任何生长不良的迹象。田里甚至还竖着几个“稻草人”,一动不动地仰头望天。更奇怪的是,每个稻草人都身着农业部的制服,有的手里甚至还紧握着调查所需的专属工具。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空气中流淌着说不出的诡异。

  一位大胆的哨兵走进麦田,试图调查其中一个稻草人。所有人共同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这不是什么秸秆扎成的人偶,而是活生生的人类。

  不,应该说“曾经是人类”。

  尽管这些人的呼吸和心跳还在持续,体温也与常人无疑。但他们的意识已经消失,目光呆滞着,再没有半点思想的反应。更加诡异的是,一些看起来同样也是麦穗的东西,从他的制服领口、袖口甚至裤腰中生长出来,因此远远看起来才会像个稻草人。

  哨兵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要将受害从麦田里带出去,方便进行下一步的检查和治疗。可他才刚触碰到对方,原本一动不动的人竟冷不丁地低下头来,发出一声嘶哑的警告。

  “风……来了……跑…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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