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典再次低头仔细端详棺材中的人,平静的外表之下正酝酿着一个令人错愕的大胆猜测。
如果不出意外,四年前,这个人因为某种原因代替真正的阿梨沙死去,□□被当做圣遗物安置在了这里,意识则回归了梦海世界……并且极有可能最终轮回转世成为了现在的自己。
“他”和阿梨沙到底是什么关系?转世轮回之后又为什么还会和卫长庚再次相逢?是巧合?还是设计……
以上这些问题暂时还没有准确的答案,但有一件事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
“真正的阿梨沙是不是还活着?找到他是不是就可以揭开所有谜团?”
“嗯,看起来是。但他似乎并不希望被包括我们在内的所有人找到,否则也不用煞费苦心地安排这一出。”
卫长庚一边动手回收三个蛛形检测机器人,一边回答白典的问题。他低着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但白典知道他也在掩饰着内心的混乱和困惑。
墓室中已经没有更多的线索,两个人简单交换了一下意见,决定结束今晚的冒险。在撤离之前,以免后人起疑,他们还要将一切东西都恢复原状。
而就在卫长庚按下遗体脖部暗藏的开关,重新启动伪装装置,将遗体恢复原状时,他和白典的努斯同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蜂鸣警告。
【检测到短时不明信号,可能已经被园区管理方接收,建议尽快离开。】
虽然有点怀疑这则信号的来历和目的性,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两个人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完现场,沿原路离开了文物仓库,又趁着黎明前最昏黑的夜色顺利返回了下榻的酒店。
这之后,卫长庚又联系了买通的守卫,确认园区并没有收到任何来自阿梨沙墓室的奇怪信号。两人这才暂时定下心来,开始整理今晚复杂凌乱的各种思绪。
“你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返回的一路上,白典其实一直都在观察自家哨兵的情绪。
“是不是因为阿梨沙有替身这件事,连你也被蒙在鼓里?”
“你是想说,我有没有不被信任的感觉?多少应该是有一点的吧。”
卫长庚将脱下的外套丢在沙发上,为自己和白典各倒了一杯水,走过来递给自家向导。
“可是反过来想想,要是知道他没死,我说不定会被卷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件里,不得安生。”
白典接过水拿在手里,抬头苦笑:“可你现在还是被卷进来了。”
“那也是我自找的,是我自己决定把你而不是张从梦海里带出来,没人逼迫我。”
卫长庚将自己的杯子凑过去,和白典的轻轻一碰。
“我想,阿梨沙之所以不把他自己的事告诉我,也是希望借着这个机会能让我彻底脱离他的支持,重新获得完整的人生。还有几个小时就日出了,抓紧时间休息一下。睡醒了我们还得回浮戏岛去。”
玻璃杯碰撞发出悦耳的脆响,杯中气泡轻盈上浮,连带着白典的心情也奇妙地松弛了一些。
他将杯中水一饮而尽,这才发现嗓子原来已经十分干渴。他有些离题地想:卫长庚总是准确地知道自己需要些什么。这或许不仅因为他们是彼此绑定的哨兵和向导,更因为他们两个的内心深处有着某种相同的渴望。
第202章 浮雕美人
从曙光城返回浮戏岛的航班最早是上午十点。去除掉开车前往曙光城的两个小时, 他们还有三四个钟头可以补眠。
作为哨兵,卫长庚可以保持几天几夜不合眼依旧精神抖擞。但是白典做不到尤其是在信息量过载、大脑处理不过来的时候。
宾馆的床榻谈不上有多舒适,可辗转反侧了十多分钟之后, 白典倒也昏沉沉地陷入了梦乡。只是梦里他依旧无法消停。一会儿梦见有三个自己互相对峙,一会儿又梦见卫长庚说喜欢的是另一个他。最后他看见阿梨沙从那口银色的棺材里坐了起来,笑盈盈地问道:都是你主动选择遗忘的东西, 为什么还要花大力气再回想起来?
他正被问得哑口无言,忽然间一阵地动山摇。睁开眼睛才发现是卫长庚摇晃着他的肩膀,一脸难得严肃的表情。
“你的虚拟助教,那个小梨突然联系说有要紧事,让我们尽快回一趟水晶塔。”
小梨老师?
白典花了一两分钟才彻底搞清楚现在的状况,随即品出了不寻常。
“现在是寒假,虚拟助教应该都在休眠。而且我的助教怎么会联系你?啊,等下……”
话说到一半他才记起自己开启了睡眠免打扰功能。于是急忙翻看努斯的来信记录, 果然不久前小梨老师也给他发来了消息,内容大致与卫长庚所说的一样。
卫长庚已经有了较为合理的推测:“还记得从棺椁中发出的不明信号吗?接收方多半就是这个虚拟助教了。阿梨沙应该是设计好如果我们开棺发现真相,就自动激活虚拟助教的某些特殊功能,那个小梨肯定会告诉我们一些重要信息。”
“可阿梨沙怎么知道小梨老师会成为我的虚拟助教?我是说,棺椁里的信号机关应该在下葬的时候就已经设计好了吧?那个时候我甚至还没在梦海里出生呢。”
“让小梨成为你的虚拟助教这并不困难,难的是怎么确保你进入水晶塔。当时你说想上哨兵向导学校,我给了你一张表格, 上面列举了可供选择的几家学校。”
“是啊,然后是我自己挑中了水晶塔。”
白典越想越觉得背后冷汗直冒:“难道说……我所以为的自愿选择, 潜意识里其实一直被人操控着?”
他刚说出这句话就有些后悔了,因为这个关于“自由选择”的猜测已经半只脚踩中了卫长庚的雷区。白典急忙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 并提醒自己:不提前下结论是保持相对冷静的必要条件之一。反正现在只有唯一的这条线索,跟着走下去总有一天真相会浮出水面。
于是两人临时改变了计划, 直接驾车前往平湖城返。在将近四小时的旅程之后,两人在中午时分低调地回到了卫长庚位于水晶塔校区一侧的教师公寓中。
哨兵和向导简单对付了一下午餐,又洗了个澡整理整理仪表。下午一点左右,小梨老师就被他们请进了这个绝对保密的私人领域。
与拥有起床气的人类不同,从休眠状态被强制激活的虚拟助教情绪依旧平静。唯有仔细观察,才能勉强从他那双碧绿的眼眸里看出一丝丝的困扰。
“今天凌晨三点左右,正处在休眠状态的我突然被一阵奇怪的信号唤醒。这种信号越过了水晶塔设计的防火墙,直接进入了我的后台,用一种不可拒绝的权限命令我读取了某个隐藏的记忆模块。这个模块的第一条指令就是在合适的时候尽快联系到你们。请问,现在我们可以进入正题了么?”
白典和卫长庚确认了彼此的眼神,同时表示已经准备就绪。下一秒,外表酷似阿梨沙的仿生人就改变了坐姿与神态。
“你们好,或许应该说一声‘好久不见’。我不确定你们现在选择使用哪个名字,也不了解你们此刻的关系和生活状况。但如果你们能够坐在虚拟助教的面前听到这段消息,那说明你们已经进入了水晶塔,获得了虚拟助教,更打开了棺材发现了我们的秘密。我想你们一定会感到疑惑,难道目前为止的一切都是我为你们事先安排好的吗?其实并不是,目前为止的一切都是你们的选择。而且,在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我还要请你们最后再做一次选择。”
说到这里,他首先看向白典:“我即将告诉你的,都是当年你所主动舍弃的记忆。如今重新回忆起来,可能会对你的自我认知、你和他的关系,甚至你们两个的未来造成影响。这种影响可能是好的,但也可能会很坏。你愿意承担后果吗?”
这番话与白典梦中的情节不谋而合,也正因此,在来时的路上他已经反复思忖,笃定了答案。
“过去的我选择遗忘,现在的我选择回忆。这都是我的选择,没有对错之分,我会对我的选择负责,不会后悔。”
“好。”
小梨老师点了点头,接着又看向卫长庚。
“你曾经在被人摆布的状态下进行过三次无奈的选择。无论怎么选,后果都只有痛苦和遗憾。可人生就是由一次次的选择组成的,只要活着就无法躲开。我想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不至于再消极逃避。其实我和他的故事原本与你并没有多大的关系,之所以从未对你提起,也是不想让你再徒增负担。现在我再问你一次,若你不想了解前因后果,可以选择离开,这不会对你的人生产生影响。”
卫长庚的回答是一声轻笑:“都什么时候了,难道我还会说不想知道,然后拍屁股走人?”
小梨老师也跟着笑了笑:“好。那我就如实地告诉你们,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
事情的源头需要追溯到梦海世界。九皇子在游猎中遭遇猛兽攻击,身受重伤、颜面尽毁的那一年。
曾经领受过任烛景相救之恩的阿梨沙被请到王府,为九皇子诊治。他说有办法能够挽回九皇子的容颜,却不是修复如初,而是重新赋予一张新的面孔。这之后三个月,他前往了西域一处无人得知的隐秘之地,从那里取来了一样宝物,成功地为九皇子改换了容貌。
而那新的容貌,与白典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真相就藏在那件宝贝上面。”
小梨老师将一份堪称绝密的资料发送给了面前两人的辅脑。
在西域大漠的深处有一座古老的寺院,面朝沙丘、背靠岩山,孤独地屹立在荒凉戈壁中。数百年来,无数苦行僧侣冒着生命危险穿越瀚海沙漠来到这里,在岩山崖壁上开凿的简陋洞窟中面壁苦思,为的是抛开凡尘俗世的诱惑,专心追求宇宙大道。
寺庙附近有个绿洲小镇,是古老商道上的落脚点。镇上的居民会定期向寺庙运送粮食,每逢初一十五或重要节庆,也会成群结队地来到寺院祭拜。他们中的一些人误打误撞地来到寺院后山,发现山崖上有许多空无一人的洞窟,墙壁甚至洞顶上布满了精美的浮雕和壁画,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鱼虫鸟兽,如同真实存在一般,根本不像是人工手绘而成。还有人口口声声说在悬崖绝壁上看见过一位栩栩如生的浮雕美人,浑身丝绸璎珞华贵如同天神下凡,更不可思议的是,美人的肌肤细腻幼滑,触摸起来甚至还有生命的温度。
这些消息不胫而走,越来越多的镇民偷偷潜入后山只为一睹传说中的神仙世界。然而怪事也随之上演陆续有探洞之人离奇失踪,从此再没出现过。
绿洲的人口本就稀少,失踪之事很快就引起了镇上的全面恐慌。人们开始怀疑寺院暗中做着买卖人口的勾搭,于是在一天夜里明火执仗地来到山门前,要讨个说法。
面对激愤的镇民,寺庙主持迫不得已这才吐露出了后山的秘密。
洞穴中那些栩栩如生的浮雕壁画的确真实存在,也并非出自凡间工匠之手。但它们绝不是什么“神仙世界”,而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可怕存在
【心魔】
原来,后山的岩洞中生长着一种奇特的苔藓植物。它以面壁僧侣们心中散溢而出的种种欲望和俗念作为滋养,并将那些执念以近乎于浮雕壁画的形态反映在岩壁上。被苔藓吸走欲望俗念的僧侣,则获得了心灵上难得的平静,修行得以顺利进行。
这看起来是一种双赢,虽然手段古怪了些,不过考虑到古往今来许多宗教也曾利用各种药物来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似乎也无可厚非。
但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住持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听得脊背发凉。
那些从苦行僧意识中分离出来的“心魔”以实体形式留存在岩壁上,对于别人而言或许只是一件美轮美奂的浮雕壁画,但对于舍弃它们的僧侣本人来说,却是可怕的诱惑。
许多人虽然成功地将心魔逼出体外,却又被壁画所迷惑,最终整个人融入岩壁,成为了植物的养分。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僧侣在逼出心魔之后就会尽快离开那间洞窟。有再狠心决绝些的,还会想尽各种方法将洞窟毁坏,以绝后患。
至于那些出于好奇跑来后山探洞的镇民,浮雕壁画对他们不构成任何危害。但是他们比苦行僧怀有更多、更深重的欲念,因此一旦误入岩洞产生心魔,后果往往是灾难性的。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住持领着几位镇民前往后山,他们查看了那些栩栩如生的浮雕和壁画,甚至还隔着传送饭菜的小窗,远远看见了一位面壁的苦行僧是如何将自己的心魔驱逐到壁画上去的。
而在传说中最大也是最神秘的洞窟中,他们看见了那尊传说中最美妙的浮雕美人。它全身披挂着丝绸和璎珞,静静伫立在漫天花雨和氤氲香气之中。
然而人们却没能从它那纤瘦高挑的身体上感知到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同样也没有看见那被传得惊为天人的容颜。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浮雕美人并没有面部。
它的整张脸就好像……被人小心翼翼地割下、完整地剥取走了。
第203章 万花筒综合征
有些事已经非常明显。
阿梨沙也曾经到过这座西域瀚海中的古老寺院, 并在后山的洞窟中苦行。在特殊植物“心魔苔藓”的促成之下,他将自己的种种欲念逼出体外,化身为长在岩壁上的浮雕造像那尊迷倒了绿洲镇民的美丽天人。
为帮助九皇子、偿还任烛景的救命之恩, 阿梨沙千里迢迢返回寺院,割下了造像美人的面部,将它带回中原, 并通过某种非常规的手段移植到了九皇子的脸上。
然而这张脸毕竟是阿梨沙的心魔所化,别人至多是沉醉于它的美貌,但对于阿梨沙本人而言,依旧存在着某种蛊惑的力量。更何况当这张脸被安放在了一个难以控制、更不可能毁掉的活人身上,后果更是难以预料。
正因此,当九皇子病愈之后到处寻找阿梨沙、想要请他留下来当国师。阿梨沙却唯恐躲闪不及,飞快地远离了中原。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他甚至还放弃了云游四方的行程, 转而在深山中隐居避世。并最终迎来了悲剧性的结局。
读到这里,卫长庚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皱起眉头。
“九皇子的新面孔是阿梨沙的心魔所化,也就是说阿梨沙对这张脸很着迷……再换句话说,小白是阿梨沙的理想型?”
“……能不能正经点?!”
白典用胳膊肘戳了戳自家哨兵。
“可以这么说。”
小梨老师却回答得坦坦荡荡:“就算是作为复制品的我,现在也一样还会有心动的感觉。”
“这……”
白典还没来得及回应什么,卫长庚已经揽着他的腰, 将他带到了自己身后。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再说说阿梨沙棺材里那位又是怎么回事。到底还有几个长得跟小白差不多的人?”
“曾经存在过两个, 但目前只有白典一个。”
小梨给出了确切的答案,接着又向他们推送了第二份文档。
时间一晃来到了阿梨沙被暴民捆绑着送上火刑架的那天。那同时也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 被第三自然的综艺节目打印出来的日子。
在彻底弄懂梦海与现实世界的关联之前,阿梨沙一度以为自己这是终于修成了正果, 来到了真正的极乐世界。毕竟对于一个刚脱离古代世界的人而言,科技发达、资源充足的第三自然也确实很像想象中的天国乐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