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长庚迅速将这六个字从脑海里撵开,抬脚轻轻踢了踢那人的屁股。
“喂……大清早的,干什么呢……”
“……啊?”
那个裹着被子的可爱家伙愣愣地扭头朝他看过来。
“你醒了啊?我吵你了?”
要说吵倒也不至于自从上次白典的房间被老徐的跟班们打砸,白典就搬进了卫长庚的房间蹭床睡。如今虽然有的是空房间,可里面还放着不少别人的遗物。白典觉得得慌不愿意去住,卫长庚便也由着他赖在自己身边,一晃已经过了大半个月,该习惯的和不该习惯的早就统统成了习惯。
“你干嘛呢?”
卫长庚打了个哈欠, 干脆也坐起来朝着白典面对的地方看去可那里只是一堵白墙,什么也没有。
“我在看直播呢。”
白典向辅脑发出视频共享的指令,卫长庚眼前的白墙上顿时也出现了巨大的图像。
那是无边无垠的、浩瀚灿烂的宇宙。宇宙的正中央是一颗暗淡的蓝色星球。它的大部分笼罩在沉沉的黑夜之中,只有左半边的轮廓线上镶着一道金边那是昼与夜的分界线。
再仔细看,黑夜笼罩的星球上亮着东一片西一片的灯光,有些寥若晨星,有些灿若星海, 所有一切又共同勾勒出了陆地文明的体积与形状。
那里就是地球,人类最初的家园。
“啊……”
白典发出了一声轻呼。
几乎同一时刻, 卫长庚也有了奇妙的发现他看见地球表面的“星海”开始上浮,如同逆行的流星, 缓缓离开地表升入天空。
那是一艘又一艘巨大的星舰,从地球六大洲的各个国度中缓缓升起。
随着浮空的星舰越来越多, 地球的离别之夜开始喧闹起来。五彩斑斓的夜光云一朵接着一朵在空中绽放,与这片曾经孕育了生机与希望的大地做最后的致敬与道别。
而当光云散尽,星舰跃迁,白昼再度降临。地球上残留的孤光被吞没在了明亮的日光里,再也无迹可寻了。
第三自然的狭小卧室里,两个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的旁观者默然无语。
“这是五百多年前人类离开地球时的影像。”
白典小声解释道:“当时的光线飞行了五百多年,终于在今天到达了第三自然。”
“所以我们在今天看见了过去?有趣。”
卫长庚顺手开了灯,捡起地上的衣服一边穿一边聊:“你猜我们当时在哪一架星舰上?是自然人还是在梦海里?哎,我有点饿了,早上吃什么?”
“……”
忍住了反问对方怎么一点儿情趣都不懂,白典默默翻了个白眼,也跟着起了床。
距离东极岛上的那场大乱斗已经过去一周,后续工作也从救治伤员、固定证据进入到了评估影响、善后处理阶段。
这几天不断有道德委员会的专机降落在港口的机场,浩浩荡荡的专业技术人员带来了大包小包的工具仪器。他们正计划要在岛上开展一次物种的清查工作,确保再没有其他当年的受害者被困在动物的躯壳里。这项工作甚至连储存在码头仓库里的冻鱼都没有放过所幸就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最起码那些鱼类还是安全的。
至于岛上幸存的哨兵和向导们包括火棘和虎鲨在内,所有人都被发回原籍,交由所属哨塔管理。问题不太严重的干脆撤销处分,直接回去了工作岗位。
到了最后,整座哨塔留下来的“守望者”就只剩下卫长庚跟他的小向导。
白典也曾经怀疑过,是不是压根没有哨塔愿意收留卫长庚,但事实并非如此这几天卫长庚每天都接到好几通呼叫,从他的回答来看,差不多都提出希望他能够离开东极岛投奔他们的哨塔。
但是不知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全都被卫长庚拒绝了。
白典猜不透,他姑且将之归因为“懒惰”。
当然,留在东极岛上的日子也没有多轻松因为检查需要,所有原本使用梦海映射控制的设施都切换到了半人工模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哨塔里,日常维护就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温室蔬菜依旧需要照顾,公共设施陆续停摆,热水、电力等都开始限制。
除此之外还有一日五餐一顿不吃卫长庚就饿得慌。
就算AI机器人能够解决一些问题,但心累也是累,白典累觉不爱。
何况麻烦事还远远不止于此。
也许是离开岛的那些哨兵和向导中有人想要自我吹嘘,东极岛上的惨案很快传遍了第三自然的角角落落。社交网络开始兴奋,媒体则顺着网线嗅到了流量的气息。
于是岛上很快又出现了第三类人:他们时而像国王一样横行霸道,拦住任何他们感兴趣的人劈头盖脸就是一堆提问;时而又像小偷一样鬼鬼祟祟,撬开上锁的房间或是将微型摄像头从门缝里伸进去偷拍。然后无论问到了、拍到了什么,都会附加一个惊悚的标题和内容,然后以最快速度分发到各大网络平台上。
蓝时雨曾经不止一次地向白典抱怨这群“自媒体人”给调查工作造成的麻烦。万万没想到,几个小时后,这种麻烦就落在了白典的头上。
当时白典正在温室里挑选水萝卜,一个长着招风耳的男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亮起的右瞳显示他正在为眼前的画面录像。
“美女,你不是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吧?东极哨塔应该没有女人的,你是哪里来的?”
白典面无表情地擦干萝卜啃了一口:“我是男人。还有,能不能别拍我。谢谢。”
“喔,帅哥帅哥。”
那人从善如流地改口,却并没有停止拍摄。
“你看过《宇宙无敌最八卦》吗?我们栏目有很大的流量。你长这么帅肯定很多人喜欢,到时候我再把你的网络ID往屏幕下方这么一打……啧,双赢!”
“我没有网络ID,我还没注册。”白典据实以告。
但是个人都会喜欢被恭维,于是他想了想并没有继续抗拒拍摄。
于是在接下去的几个小时里,这个招风耳就成了白典的跟屁虫。白典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而且还以每分钟两个的平均速度不断地提问。
白典好歹也曾经是个警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起初他还挺耐心认真地回答,可长时间对付下来,还是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
最后在通往三楼餐厅的楼梯上,白典遇到了这间哨所的另一个“留守儿童”卫长庚一手伸进睡衣里挠着痒,如此不修边幅的形象就这样被摄录了下来。
“帅哥帅哥。”
那招风耳又故技重施:“你们两个是伴侣吗?我这边是……”
“砰”地一声,卫长庚用后脚跟轻轻一磕,楼道门在招风耳面前干脆利落地合拢,世界重归于清净。
打那之后,这扇门就再没开启过。
为了躲避无孔不入的自媒体“记者”,白典的生活圈子一缩再缩,简直要从“宅居”退化成为“茧居”。不过,在很多事开始变得不方便的同时,也有另一些“新世界的大门”向他打开了。
比如“网购”。
确切地说,网购对于白典而言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物了。但是对于一个在孤岛上与世隔绝了50多天的人来说,突然畅通的邮路无疑就是春天响起的第一道惊雷。
而且第三自然的网购世界实在太奇妙了,这里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肉类和水果蔬菜,自动驾驶的三栖交通工具,能在空气中书写的光笔,负重为自重一百倍的民用外骨骼,折叠房屋……每一件白典都想买回来仔细摆弄研究。
但是新的问题随之而来基本上,白典没有钱。
早些时候他曾经提出通过自己的劳动来换取一些荣誉点,后来也的确获得了一些按天结算的报酬。但直到他登上购物网站才发现,原来所有的钱只够他买三箱泡面,还是不带纸盒的那种。
好在钱这种东西,卫长庚倒还有一些。何况卫长庚还是个懒人,在得知白典对购物有极大的兴趣之后,果断地将一只电子钱包交给了白典。
白典数了数里面的荣誉点,又上网站确认了一下……也就是可以买五十箱泡面的程度。
一个人全副身家只能够买下五十箱泡面,想想也是有点辛酸。再联想到卫长庚平日里的衣着和用具……白典的心脏默默往下一沉他知道自己又必须开启“精打细算模式”了。
“精打细算”,这也是迄今为止白典最擅长的事之一。毕竟从他决定效法那只神奇的章鱼离开牢笼外出闯荡的时候起,“钱”这种可爱又可恶的东西就成为了他自由道路上必须驯服的一大野兽。
如何用五元钱熬过一周,如何用更低的价格买到同样的商品,如何反季节购物……如果说人只需要七天就能够养成一种习惯的话,那么精打细算早就已经刻在了白典的骨子里。
事实上,他会偶尔想起自己在梦海世界还有一笔积蓄,那是他在领养家庭的零花钱、从14岁开始兼职,勤工俭学,以及工作后的积蓄,对他而言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原本打算拿来买房的首付,可惜一切归零。
而现在,他的首要任务是替卫长庚省钱。
但他很快发现,在第三自然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
那天他在网上看见了一款“特价小山鸡蛋”,论斤称,价格却只有其他鸡蛋的一半。他果断购买了五斤,鸡蛋是第二天跟着道德委员会的飞机一起来的,打开纸箱白典就傻了眼五斤是五斤,可鸡蛋只有一个。
原来是小山一样的鸡蛋,而不是小山鸡下的蛋。
那天之后,他和卫长庚连吃了三天各式各样的蛋炒饭。第四天,没吃完的鸡蛋散发出了一丝硫化氢的气味。白典算算账,有点心疼。
白典对待网购的态度发生巨大的转折,发生在鸡蛋变臭之后的第四天。
那天轮到他负责洗衣服。虽然卫长庚总是懒得将换下来的衣服翻回正面、有时候还会一件套着另一件让人恼火,但总体而言还算是份轻松的工作当然,前提是洗衣机没有发神经的话。
而这天显然不是白典的幸运日,当他哼着歌抱着筐子回来收衣服时,发现洗衣机大敞着,衣物、水和泡沫像呕吐似的躺了一地。
而更糟糕的是,在随后的检查中他发现卫长庚的一件内衣和一件衬衫都被洗衣机撕开了几个小洞……别说那位置还挺性感。
他“嘶”地一下头皮发了麻,倒不是怕被卫长庚责备,而是单纯讨厌被别人原谅的感觉。
于是他想了想,想到了自己那三箱泡面的荣誉点以卫长庚的穿衣格调,应该不难搞定的吧?
说干就干,白典拿起那两件洗坏的衣服仔细观察。
衬衣上没有明显的标牌,只能估摸着寻找差不多的款式;内衣后领外侧倒是有一个浅色的刺绣图案,白典让努斯拍照放到网上查找,几秒钟后跳出了准确的搜索结果。
“啊?”
白典揉了揉眼睛,一瞬间怀疑自己看东西出现了重影。
网上并没有完全一样的内衣出售,但同一个牌子接近的款式,在网上的售价是:八百箱泡面。
第041章 吵架了
在白典曾经的世界里, 一箱泡面的售价是40元人民币左右。
所以,八百箱泡面的价格,约等于三万两千元人民币。
卫长庚的内衣价值三万两千元人民币为什么这么贵?因为它的原材料是虫族吐出的丝线。
虫族目前还无法人工饲养, 只能依靠在围剿虫巢的行动中缴获虫茧。生丝到手后,还要经过二十道特殊工序,最后的成品光滑柔软、轻若无物, 绝不会给哨兵敏感的皮肤带来任何的困扰当然,看卫长庚那样子,好像也并不怎么敏感。
对了,出售这种内衣的旗舰店还有一句口号:“虫丝内衣,特级哨兵的选择。”
如此贵重的衣物,居然就在东极岛这个破破烂烂的洗衣机里滚了无数次,最后壮烈牺牲,光是想一想白典就觉得窒息。
反正这衣服也是买不起了, 白典也不去费心查另外一件衬衣是什么价格。他干脆提溜着两件衣服找到了正光着膀子给番茄苗松土的卫长庚。
“没事,丢了吧。我柜子里还有几件新的呢。”
卫长庚如此轻描淡写地回应。
白典提溜着衣服的手抖了抖,连带着声音也不太稳当了。
“不是吧?大哥,这衣服可贵了,你真一点不心疼?”
“贵吗?”
卫长庚停下手头的工作,一脸“我买东西从不货比三家”的懵懂表情。
“贵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