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寒来到“山水楼”,老板正拉着李疏说开民宿的不易。鸣寒问司薇等人的房间是谁订的,什么时候订的,老板一查,居然在11月20号就订好了,订的人正是董京。
这场表面看来临时决定的跨年聚会,原来是董京蓄谋已久?难道他真的有问题?但霍烨维会到居南湖是不可预知的,恐怕连霍烨维自己都不知道。
陈争正打算和鸣寒好好梳理一下线索,忽然接到孔兵的电话。陈争挑了下眉,孔兵这时候找他是有什么事?
“陈老师。”孔兵说:“你还记不记得刘海涛?”
陈争说:“刘温然的爸。他有消息了?”
孔兵说:“他死了,而且死了很多年了。”
陈争走到阳台上,“怎么死的?哪来的消息?”
郝乐在竹泉市制造的诅咒玩偶案如今已经水落石出,当初调查刘温然的家庭背景时,陈争从其母曹温玫口中得知,其父刘海涛不学无术,和犯罪分子搅合在一起。刘温然很小的时候,刘海涛说要出国搞钱,再也没有回来过。曹温玫猜他欠了钱,已经被杀害。
仅有曹温玫的证词,警方无法查到刘海涛的下落。他失踪或者遇害,和刘温然的案子似乎也没有任何关系。但因为要寻找刘温然,警方提取了刘温然的DNA,就是这份DNA起到了作用。
“M国最近发现了一个尸坑,埋了十几具尸体,一半都是华国人,这一批尸体的DNA信息传回来和失踪人口作比对。”孔兵说:“刘温然的DNA不是上传了吗,其中一具比对出来,和刘温然存在亲子关系。”
北页分局当即联络曹温玫,这个女人在失去女儿之后,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卷发已经剪成了短发,一见到孔兵,就问杀死刘温然的凶手什么时候执行死刑。
郝乐虽然罪孽深重,却是后续调查的重要证人,目前别说判刑,就是调查都还未彻底结束。孔兵叹了口气,告诉她可能有刘海涛的下落了。曹温玫愣了很久,像是反应不过来这个名字代表的是谁。
尸骸还在M国,孔兵给曹温玫看了部分照片。许久,曹温玫又哭又笑地拍着大腿,“死得好!他那种人渣,早就该死了!”
M国警方传来的消息是,被害人全是被枪击致死,最早死于十二年前。尸坑所在地是M国的旅游胜地金丝岛。来自华国的这部分人没有合法身份,大概率是偷渡过来赚黑钱的人。他们被谁杀害,原因是什么,目前还没有答案。
其实,尸坑去年就已经发现了,但尸骸中只有小部分查明了身份。今年函省和国外警方的合作加强,且上传了刘温然的DNA信息,才在不久前的比对中发现新的线索。
孔兵谨慎地向曹温玫确认,“刘温然的确是刘海涛的孩子吧?”
曹温玫笑得有些疯癫,“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我这辈子就没生过第二个孩子!他对我们母女俩不闻不问,成天就知道出去混,命都混没了吧,哈哈哈!”
曹温玫提供的时间线和刘海涛遇害的时间线也能够对上,刘海涛十六年前从竹泉市消失,说是找到了发财的门路,去东南亚赚一笔就回来,从此杳无音讯。他到了M国,和当地的团伙勾结在一起,四年后被枪杀,尸体埋藏至今。M国过去警匪沆瀣一气,早期的案子已经很难调查。
陈争听完,忽然感到有什么堵塞在思绪里。
孔兵说,M国警方积极得有点奇怪,联系他们的是一个叫李东池的治安队长,据说是M国首都蕉榴市的头子,岁数不大,染了一头奇葩的白发。
蕉榴市是M国为数不多相对和平的地方,这两年吸引了不少华国游客。孔兵猜测李东池是想要在华国游客身上创收,才会突然推动和华国警方的合作。
陈争没听说过这个人物,默默念了遍李东池的名字。
孔兵又说:“事反正就是这么个事,对咱们之前查的那个案子好像没什么影响,你好像挺关心刘温然那对母女,我就跟你说一声。挂了啊。”
陈争下意识道:“等一下!”
孔兵:“啊?”
陈争想了想,“尸体是在金丝岛发现的?”
孔兵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意这个地点,“金丝岛有问题?”
陈争捏住眉心,“没事,我再想想,谢了啊孔队。”
孔兵:“……哼,想查什么给我说。”
陈争暂时没有什么需要孔兵去查,准确来说,他是还没理清思路。挂断电话,他看着不远处的山林出神。M国,金丝岛,尸坑,刘温然的父亲……
竹泉十中出事之后,到郝乐落网之前,他思考过为什么是刘温然,刘温然身上有什么吸引犯罪分子的特性吗?
当时“量天尺”还未浮出水面,警方掌握的信息仅有:刘海涛失踪多年,疑参与犯罪;曹温玫为了生计,向老人提供特殊服务;刘温然表里不一,在学校塑造“白富美”人设。
但这些似乎都和她失踪没有直接关系。发现郝乐这条线后,前因后果似乎清晰了起来,郝乐曾经关心过刘温然,刘温然对他很依赖,再加上家庭环境糟糕,是比较好下手的学生。
郝乐也承认了这一点。
可现在陈争不得不将已经放下的线索再次拿起来,因为刘海涛死的地方是M国金丝岛。他对这个地方印象深刻并不是因为它是什么旅游胜地,而是梁家那对双胞胎还有梁二叔就死在那里。
金丝岛是最近十来年才火起来的景区,当地砸了很多钱搞建设,大量资本涌入,将金丝岛打造成了人间天堂。几乎没人还记得,曾经是梁家看中了寂寂无名的金丝岛,十八岁的梁语彬有着大人们没有的眼光。梁家差一点就要成为金丝岛的主宰如果没有那一场车祸。
现在别说金丝岛,就是整个M国,也早已没有云泉集团的足迹了。梁岳泽接手之后,全面收缩、转型,已经从那场劫难里走了出来。
但再次听到金丝岛这个名字,陈争还是下意识心头一紧。
按照曹温玫的说法,刘海涛十六年前可能就到了M国,不止他,还有一些和他一起偷渡的华国人。他们在M国,在金丝岛以什么为生?梁家出事时,他们是不是就在金丝岛?
陈争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当时梁岳泽过于痛苦,和他交流比较多的是梁岳泽的姑姑梁惠婷。她说过,梁语彬为了谈成项目,在当地接触了很多人,有政府、警界的高层,有合作的商人,也有最底层的劳工,M国有不少去打工的华国人,很大一部分没有正规手续,梁语彬年纪小,心善,想给他们机会,于是能聘用的都聘用了。
这样一来,刘海涛有可能给梁语彬打过工。
两个看似完全无关的人,竟然有这样的联系。陈争心中瞬间涌起惊涛骇浪。
继续推下去,梁语彬出事,梁家在M国的项目全部叫停,刘海涛等打工的人不应受到太大的影响,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新的工作。
但为什么,刘海涛在十二年前被杀了,而且是枪杀?地点就在金丝岛?那些和他埋在一起的人,也曾经给梁家打工吗?
陈争在手机上粗略查了查金丝岛的开发过程,云泉集团退出后,它的建设被叫停,但半年后,M国自己的资本涌入,再次开始打造。刘海涛和十几名被害者很可能参与了建设,但在金丝岛彻底开放迎客之前被解决掉。
这意味着什么?
过去的真相正在逐渐显现,有人利用了梁家的倾倒,已经成长为参天大树,而刘海涛这些曾经给梁家打工的人,在金丝岛的黎明之前,被彻底清理干净。
多年后刘海涛的女儿遭遇毒手,幕后的策划者是“量天尺”。
这是巧合吗?还是给郝乐下命令的人,本来就瞄准了刘温然?
陈争的心跳越来越快,他仿佛窥到了真相的一角,梁家的悲剧可能是由“量天尺”造成的。当初“量天尺”只是在华国周边的小国活动,现在却已经潜伏到函省。云泉集团如今是函省科技企业的领军者,梁家会再一次被盯上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争深呼吸,渐渐平静。来的果然是鸣寒,见他眉心紧缩,不由得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竹泉那边有事?”
陈争将孔兵说的和自己刚才想的告诉鸣寒,鸣寒也不由得皱起眉头,“还真有可能是这样。梁岳泽知道‘量天尺’的存在吗?”
陈争摇头,不是不知道,而是不确定。梁岳泽不主动提到双胞胎,他就不会提。对于那场车祸,他也反复劝梁岳泽放下。梁岳泽带云泉集团走了出来,并不意味着梁岳泽忘记了伤痛。只是梁岳泽身上扛着整个梁家,不得不振作而已。
“他有可能知道。”鸣寒半眯起眼,眼神堪称冷酷。
“嗯?”陈争抬眼。
“我不觉得‘傻白甜’总裁能让一个差点被击溃的大企业振作起来。”鸣寒说:“而且我上次见过他,怎么说,他不像普通人。”
陈争和梁岳泽一起长大,觉得鸣寒的话有道理,但也带着主观情绪的夸张,“不是普通人是什么?”
“他比你更清楚他的亲人是为什么而死,当年他有两个选择,一是不顾云泉集团的死活,用尽梁家积累的资本,在不靠警方的前提下查清真相,可能的话,实施复仇;二是暂时,或者表面接受现实,改造云泉集团。”鸣寒说:“他选择的是后者,但不代表他放得下前者。其实很多时候,只要你愿意,或者有能力使用不受约束的手段,真相很容易就能找到。”
陈争点头。他明白鸣寒指的是什么,绕过司法监督,忘记人性,将金钱像废纸一般撒出去,自然有亡命之徒主动上前办事。所以假设当年的事故是“量天尺”的手笔,梁岳泽应该早就知道了。
那么下一步,梁岳泽会为此做出什么?
“‘量天尺’盯上的不少都是企业家。”鸣寒说:“在他们眼中,詹富海这种级别的还入不了眼,吸引詹富海为他们办事,以‘门票’作为报酬。詹富海一失败,就被丢弃。”
陈争沉思,“还有罗应强……”
警方没有查到罗应强和“量天尺”有关联,他遇害似乎只是“量天尺”想要利用刘品超来钓鸣寒,但这个动作太大,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量天尺”干掉罗应强有更深层次的东西。
“还有卜阳运。”鸣寒说:“他那反应要说没问题就怪了。”
陈争说:“那你得出什么结论?”
鸣寒沉默了会儿,“不管是梁岳泽主动调查当年的真相,还是按兵不动,被‘量天尺’找上门来,他应该都已经接触过‘量天尺’了。他和‘量天尺’之间的关系值得我们好好来发散一下。”
陈争承认,鸣寒说到了重点,只是这一时半刻,他加上鸣寒也很难分析清楚这其中的枝枝蔓蔓。
“哥,我想说句话,又怕你嫌我挑拨离间。”鸣寒放低了声音,带着点试探的意思。
陈争看着他,须臾,拿胳膊肘撞他,“就算你真挑拨,我也站在你一边。”
鸣寒睁大双眼,仿佛不相信这“无脑”的话能从陈争口中说出来,“啊?”
“啊什么?有话赶紧说,这边的案子还没个头绪。”陈争看着他讶异的脸,叹了口气,伸手揪住他的脸颊,搓了两下,“鸣寒,你说过希望我能信任你,有任何线索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你。我现在已经这么做了,你怎么又畏手畏脚起来?”
“我……”鸣寒微微皱眉,“我只是……”
“你觉得梁岳泽是我发小,我和他从小认识,所以他对我来说,比韩渠还重要。”陈争说出鸣寒的心中所想,“你以为我不想听不利于他的话。”
鸣寒注视陈争,在陈争坦荡的眸子中看到自己像个着急的笨蛋。
“但如果我真是这样,刚才,还有上次又怎么会和你说梁家的事?”陈争说:“人生有很多阶段的鸣同学,小时候他是我发小,现在他是我在事业之外为数不多的朋友,你呢,是正和我并肩作战的队友。”
陈争的眼神泛起一丝冷光,那是阅历和理智的色泽,“我相信我的队友,怀疑一切客观上存在疑点的人,包括发小,也包括亲人。”顿了顿,陈争放松语气,“小争教官都这么说了,鸣同学听明白了吗?”
鸣寒不说话,却忽然将陈争抱住。陈争不防备他这一下,脚步差点踉跄。拍了拍他的背,“你不会以为你很轻吧?”
“不管。”鸣寒埋在他肩头,声音嗡嗡的,“小争教官腰好,抱得住。”
第129章 无依(13)
陈争笑着由他抱,片刻后才松开,“说吧,你的想法。”
鸣寒已经汲取了充足的能量,正色道:“以我们刚才的分析,梁岳泽至少有七成可能和‘量天尺’有牵连,他是准备向‘量天尺’复仇,还是利用‘量天尺’做出某些事?这个人很复杂,他有可能想要从你这个发小身上获得点什么。哥,你得戒备着他。”
陈争说:“其实上次他来看我,我就已经……”
“是我小心眼了。”鸣寒的话让陈争放松了许多,“他上门来看你,我还吃醋来着。”
陈争笑了笑,“你好意思说。”
鸣寒说:“我跟老唐说一声刘海涛的情况。”
陈争点头,“去吧,包袱丢给老唐,金丝岛那边跟不跟,让他和老卢操心去。”
天色渐晚,一半游客已经有序离开“微末山庄”,消失的四名游客和刘晴仍是没有出现。居南市局成立了专案组,案情梳理会开到深夜,陈争和鸣寒以机动小组专家的身份参会。
目前线索比较分散,凶手作案手法高超,且心理素质非常高,从他对霍烨维剖开胸腹,缓慢倾倒墨水的行为来看,他对霍烨维抱有相当大的仇恨。失踪的刘晴和霍烨维案关系紧密,而她凛冬粉丝这一身份又让人联想到凛冬。
机动小组并未将“量天尺”的线索同步给居南市局,但凛冬和霍烨维关系紧张并不是秘密,市局提出调查凛冬,鸣寒想提出异议,陈争按在他的腿上,轻轻摇了摇头。
鸣寒立即明白,居南市局和机动小组虽然都在调查凛冬,但方向不同,而且霍烨维案呈现出了关乎凛冬的线索,居南市局能够更光明正大地查凛冬。
至于失踪的董京、朱小笛、龚小洋、卢峰,他们身上有疑点,尤其是董京和朱小笛,但似乎和霍烨维案关系不大。不过他们的失踪出现在警方排查期间,不可能放着不管,所以还是要增派警力调查。
陈争举手,专案组的组长是副局长黎志挂名的,和唐孝理有些交情,对陈争和鸣寒自然很客气,“小陈,你说。”
陈争简单说了下给司薇等人做问询的经过,又道出自己的疑问,“董京提前两个月就订好了‘微末山庄’的房间,但聚会却是司薇提出来的。他怎么知道两个月之后他们会到‘微末山庄’来?而且我听另外几人的意思是,董京没有说过自己订了房。如果他才是这场聚会的发起者,那他想干什么?”
黎志看陈争的眼神很专注,片刻,他问:“小陈,那你觉得我们应该从哪个方面入手?”
陈争说:“坦白说,我和那四人聊下来,觉得他们每个人都不简单,不是单纯奔着跨年来的游客。他们虽然都解释了当年为什么会离开永申律所,现在又为什么会来相聚,但客观看,这些都可能是借口。董京如果谋划了什么,那根源说不定就在他们实习的时候。”
黎志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忽然,黎志朝旁边的一位队长说:“我记得几年前永申律所出过一件事。”
这位队长说:“是,永申的一位合伙人被捅了十刀,这案子还闹得很大。”
陈争立即问:“这合伙人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