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陈争就觉得这一点很荒唐,今天得知祝依母亲,以及那些帮助过她的人的经历,就更认同谢舞铭的想法。
“你们先把早餐吃完。”陈争说:“一会儿到派出所来找我。”
戈子镇派出所的周所长接待了陈争,陈争现在身上的名头很多,但只告诉周所长,自己是竹泉研究所的人,来调查戈子镇底下几个乡村的老案子。
陈争拿出祝依的照片,问:“你对她有没有印象?”
周所长摇摇头,又在系统里搜索一番,“我们没有接过和她有关的案子。”
陈争又提到易磊,仍是没有记录。
周所长有点着急,“陈主任,你到底想查什么?”
陈争说:“圆树乡最近四年有没出过什么事?”
周所长一听,立即皱起眉。
陈争问:“出过?”
周所长叹气,“陈主任,你是不知道,圆树乡那些小村子难管啊!”
由于经济不发达,戈子镇管辖的村子多多少少都保留着糟粕习俗,要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步子稍微大一点,就会遭遇村民的激烈反抗。
圆树乡、圆枝乡、圆叶乡这些地方,女人的地位至今还十分低下。她们在家做牛做马,熬成了婆婆,又欺压过门的媳妇。派出所年年去村里巡查、宣讲,你说一点改善都没有吧,那也不是,但和城里肯定没法比。
而那些被要求起早贪黑伺候丈夫公婆的女人从小看着自己的母亲做同样的事,习以为常,并不觉得不对,反而恨民警破坏她们的正常生活,每次民警到了,她们都千方百计向着欺凌她们的人。
村子之间有互相通婚的习俗,其实就等于将自己的女儿“卖”出去,给儿子换一个媳妇回来。婚姻幸福那是没有的,感到幸福的可能只有男人和公婆。而女人的娘家是绝对不会为自家女儿做任何事的,在他们眼中,女儿嫁出去了,那就是别人家的人,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周所长向陈争诉苦,“我们真的很难,想管,但手段温和没用,手段猛烈一点吧,他们还懂得往上面告,说我们苛待百姓,哎还有那些民间组织,他们打着帮扶的名义进来,给村民送吃的送喝的,像是在做善事,但实际上村子真正的问题他们是一点不关注,拍点素材就走。”
陈争说:“四年前,祝依就是来参加法律科普的律师,当时没闹出什么事来?”
周所长说没有,但忽然又道:“你等下,圆树乡当时有个被拐过来的妇女,被她爸妈接走了。”
陈争立即问:“是谁?怎么回事?”
周所长连忙翻出当时的记录,但记录中并没有拐卖字样。事件的主角叫梅瑞,当时二十二岁,老家在居南市,已经在圆树乡生活了三年,和村民李江宝是事实上的夫妻,生育了一对儿女。
梅瑞的父母找到派出所,说接到消息,他们失踪多年的女儿可能就在圆树乡,要警察主持公道。派出所果然在李家找到了梅瑞。老两口抱着梅瑞痛哭,场面相当感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梅瑞是被拐卖到圆树乡,派出所也打算展开调查了,但一天之后,梅瑞坚持说,她不是被拐卖到圆树乡的。十七岁时,她和父母爆发了争吵,一刻也不想留在家中,离家出走,遇到了麻烦,幸好遇到李江宝,不然她可能会被混混打死。她对李江宝非常感激,和李江宝一起回到圆树乡。
过惯了城市里的生活,她感到这里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李江宝对父母很孝敬,她学着李江宝,全心全意地伺候家人,慢慢察觉到这样的人生很有意义。
她不断强调自己是自愿留下来,李家有情有义。而梅父梅母显然已经和李江宝谈好了条件,也帮着李江宝说话。
周所长猜想,大概是两个孩子成了梅瑞的牵绊,梅父梅母也只得接受,假如李江宝被定性为拐卖,那么两个孩子将来该怎么办?
派出所没有插手的空间,周所长知道的是,梅瑞和女儿被梅父梅母带回了居南市,儿子则留在李家。这两年派出所去圆树乡巡查,那小儿子已经长成个飞扬跋扈的野娃。
在听到梅瑞的名字时,陈争就已经警觉起来。湖韵茶厂的失踪案中,最后一位失踪的未成年就叫梅瑞,而梅瑞的父母梅锋、李苹也已经不见了。
陈争问:“梅瑞的父母是怎么找到这儿来?”
周所长摇头,“我也问过他们,但他们怎么都不肯说。”
陈争正色道:“其实梅瑞这个案子我们也在跟,她所在的小型社区里,还有六名同龄人失踪。”
周所长紧张得咽了口唾沫,急忙翻记录,“啊,对,是有这回事。梅,梅锋跟我提过,后来,后来又有一些人来找孩子,我们也提供帮助了,但是他们的孩子不在我们这里。”
陈争问:“是哪些人?”
周所长将接警记录指给陈争看,上面明确写着:周霞、曾红、龚小洋、卢锋、汪万健。
周所长忐忑地说,他们态度非常强硬,尤其是周霞和龚小洋,说梅瑞是在戈子镇找到的,其他人也一定是,但一通找下来,谁也没找到。似乎是居南市传来了别的线索,他们又一窝蜂赶回去,此后再未来过。
陈争留意到梅瑞回家的时间,正是在祝依来到圆树乡四个月后,而祝依生下易磊的孩子,是在这之后的一年。
陈争又问:“圆树乡和其他几个村子还有类似的情况吗?外来的女人被家人接回去。”
周所长说:“没有了,我们知道的只有这一次。要不是梅瑞她父母先来找过我们,他们自己谈好把人接走,我们也没途径知道。”
见陈争眉头紧锁,周所长问:“陈老师,这个湖韵茶厂问题很大吗?这个厂很有名啊。”
对,湖韵茶厂很有名,并且历史悠久,在函省受众很广,有拿来送礼、显示身份的高端茶,也有改良过,符合年轻人口味的调味茶。卢贺鲸喝了几十年湖韵茶厂的红茶,陈争还送过他几次。
有问题的不是湖韵茶厂,是从这个茶厂里走出来的人。
“微末山庄”里不见的四个游客在早前的调查中关联很轻,非要说的话,他们只是碰巧都住在“山水楼”民宿。司薇等人和周霞等人并不认识,生活圈子也不同,顶多在大厅打过照面。
而现在,他们之间的联系正在逐步显现。
居南市,鸣寒根据顾强案的资料,寻找为廖怀孟辩护的律师周希军。此人当时二十七岁,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律所工作。现在该律所已经停业,老板转行干起了餐饮,生意还不错。
“你找周希军?”老板亲自给鸣寒炒了一盘菜,摇着头说:“哎哟,我听说他已经出国了。具体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咋了,他惹事了?”
鸣寒说:“顾强案你知道吗?”
老板将凳子挪得滋一声响,惊讶道:“当然知道,周希军还是辩护律师。我去,难不成那案子有问题?”
鸣寒说:“你们是怎么接到那个案子?”
老板认真想了片刻,说,律所经营不善,包括他在内,大家都接不到活儿,只能接些不赚钱的援助案子,顾强案之前他就琢磨着关门大吉了。周希军年轻,很想干出一番事业,大家都随便糊弄援助案子,只有他每次都兢兢业业,异常卖力。
顾强被杀,在居南市的法律圈子里是天大的一件事,律师们都在讨论最后会是谁接到辩护单子,老板内心很想争取一下,又明白这种好事肯定轮不到他这种小律师。但他没想到的是,廖怀孟竟然没有请辩护律师,最终只能由法院指定援助律师,刚好周希军正在等活儿,为廖怀孟辩护的工作就落到了他头上。
业内哗然,都以为廖怀孟会被判死刑立即执行没跑了,但周希军夜以继日工作,和检方“对着干”,合理利用舆论,最后硬是给廖怀孟争取到无期。
一时间,周希军身上光辉无数,老板也与有荣焉,甚至觉得律所不必关门了。他每天和周希军畅谈今后,还邀请周希军做合伙人,起初周希军热情回应,后来逐渐开始躲着他。他追问,周希军才说,自己要出国了。
周希军说走就走,律所失去明星律师,很快走到末路。
老板摸摸后脑,苦笑,“,也是我想得太美了,他这样的律师,怎么会甘心给我当个合伙人。”
周希军是外省人,这一走就音讯全无,鸣寒只查到他当时是去了A国,目前联系不到。他来自离异家庭,父母都早已组建新的家庭,也有了各自的小孩。他们知道周希军出国了,但不清楚他的近况。
周希军突然出国和消失让顾强案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而此时机动小组传来一条重磅线索昨天警方在霍烨维一处住所找到了可疑药物,检验下来发现正是残存于他体内的精神药物。该药物和早前陈争从南山市送回来的药物高度相似,是其升级改良品。
十多年前,薛晨文在陷入严重心理问题时,大量使用来路未知的精神药物,最后衰竭病死在看守所。如今,同样存在心理问题的霍烨维使用了它的进化替代品。霍烨维没有像薛晨文那样死于药物,也许因为使用时间还不长,也许因为药物降低了有害性。
但一个可怕的事实已经出现,某种毒品正在警方的盲区悄然进化,伸出罪恶的爪牙。
第134章 无依(18)
因为该毒品呈现的特征,机动小组暂时将它命名为“黑印”。唐孝理联络其他省市,沟通详细线索,针对它的调查逐步启动。陈争和鸣寒却都还陷在“微末山庄”的泥潭中,难以抽身。
根据舒俊提供的线索,鸣寒在22号下午赶回洛城,霍家渭海科技就在洛城。霍烨维案发生时,霍曦玲不在国内,但照舒俊的说法,霍烨维一死,霍曦玲那些私生子就是得利者,进一步说,霍曦玲也是得利者,霍家不得不查。
不过鸣寒这一趟第一要见的并非霍曦玲及其私生子,而是霍烨维的父亲,霍严诚。
霍严诚在渭海科技里挂着名,但从不工作。大白天,鸣寒居然在酒店里堵到了搂着女人的霍严诚。看来霍家挑上门女婿只是在意皮囊,不在意内在,霍严诚已经五十多岁了,脸上依稀还看得出年轻时优越的轮廓,他的眼睛很深,鼻梁也挺拔,搂着的女人才二十多,两人旁若无人地打闹。
直到鸣寒上前,出示了证件,他才将女人支开,打量着鸣寒:“霍家那些事和我没有关系,你找错人了。”
鸣寒说:“我还没说是什么事,你就知道和你没关系?”
霍严诚坐下抽烟,“只要是霍家的事,就都和我无关。”
鸣寒说:“你儿子遇害了,也和你无关?”
霍严诚的手一顿。
鸣寒说:“新闻都在报道霍烨维的事,你不会没有看到吧?”
霍严诚皱着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暗影流动,鸣寒竟是看不出那里面涌起的是悲伤还是什么。
片刻,霍严诚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虽然是我的儿子,但他并不认我这个父亲,我也只不过是霍家找来的工具。你想问我知不知道他怎么死的,得罪了什么人?我还真不知道。”
鸣寒说:“什么叫霍家找来的工具?”
霍严诚冷笑,“你都能找到这里来了,还不知道我其实并不姓霍吗?”
鸣寒说:“有所耳闻。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和霍曦芸没有离婚,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外面玩女人,霍家不来找你麻烦?”
“霍曦芸?”霍严诚脸上浮起一丝疑惑,像是根本想不起这是谁,几秒后才点点头,“啊,你说霍家那个三妹,她早就过世了。”
霍严诚提起霍曦芸的口吻非常奇怪,即便他是入赘到霍家,和霍曦芸并无多少感情,但至少霍曦芸是她名义上的妻子,陌生到这种程度,简直离谱。
鸣寒说:“你对你的妻子还真是毫无感情。”
闻言,霍严诚唇角抽了一下,忽然笑着靠进椅背里,“霍曦玲是这么跟你说的?”
鸣寒还未见过霍曦玲,顺着霍严诚道:“你好像有异议?”
霍严诚笑够了,眼中忽然失去光彩,“那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吧。霍烨维不是我和霍曦芸的孩子。”
鸣寒问:“那是谁的?”
“是霍曦玲!”霍严诚的表情变得狰狞,“是我和霍曦玲!霍曦芸不过是她的幌子!”
霍严诚的酒已经醒了,他靠在奢华的椅子上,空洞的双眼盯着天花板,嘴角挂着一抹惨淡的笑,但当他真正笑出声,这笑声听上去却带着哽咽的味道。
鸣寒觉得眼前的男人就像个囚徒,在金钱、美色的牢笼中被束缚了许多年,虽然外表仍旧风光,内里却早已腐烂不堪。
霍严诚说,他原本的家庭谢家是渭海科技商业链上的一环,随着霍家崛起,谢家也分到了一杯羹。他从小衣食无忧,父母很重视对他的培养,早早将他送去了国外。他对家里的生意没有太大兴趣,想挤进时尚产业,父母本来是支持他的。但霍曦玲的所作所为改变了他的人生。
那年他还在F国求学,留着长发,浑身散发着文艺而优雅的气息。父亲告诉他,霍家有高层来F国参加会议,他最好去“表现”一下。
他虽然无心继承家业,但这种举手之劳他并不会拒绝父亲。得知来的是霍家旁支的二女儿霍曦玲,他悉心为她安排了行程。
霍曦玲来了,他加入霍家的随行团,自认为完美完成了父亲的任务。但也许正是因为太完美,霍曦玲看他的眼神带上了某种他看不清的东西。
霍曦玲并不是美人,如果不是霍家千金的名头,她不过是个长相普通的女人。而谢严诚即便是在时尚圈子里,也是公认的帅哥。谢严诚对她毫无兴趣,更加想不到有一天自己必须将名字改成霍严诚,并和她生下小孩。
霍曦玲回国后,谢严诚回归本来的生活。一年后,父母叫他回国,说是有重要的事商量。他从未怀疑过父母,然而一回国,他就被送到了霍家。在霍家,他看到了面容苦楚的父母,还有高高昂着下巴的霍曦玲,以及霍曦玲身边那个略显稚嫩的少女霍家的三女儿霍曦芸。
“爸,妈?”他困惑地问:“你们到底要和我商量什么?”
父亲上前,眉心皱得难以舒展,“严诚,今后你就是霍家的人了。”
他短时间根本无法消化,看着这一张张突然变得陌生的面孔,视线最终锁定在霍曦玲脸上,“霍总,你……”
霍曦玲笑道,“谢叔和谢婶已经同意让你入赘到我们霍家,今后你就是我的妹夫了。”
一道晴天霹雳落在他的头上,“什么?你们在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她!”
霍曦芸不耐烦地偏过头,“说得跟我认识你似的。”
他下意识就冲向最弱不禁风的霍曦芸,紧紧抓住霍曦芸的肩膀,“你们想干什么?放我回去!”
霍曦芸吓得失声尖叫,下一秒,他后颈挨了保镖重击,顿时眼前一黑。
醒来时,他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母亲见他醒了,连忙走过来。母亲是个养尊处优的妇人,此时脸上却布满愁容。他想要发火,但对如此憔悴的母亲,哪里还发得出火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