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天查下来,足迹没和任何人比对上。
陈争从车祸中回过神来,再次感到那道阴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洛城第三人民医院,鸣寒刚做完所有检查,就忙着扒手上的输液针,“文悟,我手机呢?”
文悟把手机递给他,护士经过,看到他不消停,想进去制止,文悟拦住护士,还把门给带上了,“让他打吧,不打这通电话,他一会儿死给你看。”
护士:“……”你们警察说死就死吗?
号码拨出去,那边几乎是秒接,陈争的声音传来,和平时很不一样,急促一些,紧张一些,一点不像那个从容淡定的陈老师。
鸣寒不由得弯起唇角,“哥”
喊完这一声,他自己都愣住了,受伤的时候哪哪都痛,恍惚间见到了外婆,但此时经过治疗,已经好多了。他只是想叫陈争一声,声音拖得长一点,让陈争明白他没事。他没有想过用鼻音撒娇的。
陈争想说的话被这声“哥”给叫没了,顿住片刻,直到听见鸣寒的呼吸声才回过神来,“你……开个视频?”
鸣寒手忙脚乱起来,“视频啊?”
“我来,你接就行。”陈争说着挂断电话,一个视频邀请丢过去。顿时,鸣寒那张泛红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的额头受伤了,缠着绷带,隐约看得到一些血迹,眼里有红血丝,唇角破了,有些肿胀,精神头看上去还不错,只是不知道其他地方的伤怎么样。
“哥!”鸣寒又叫了一声,这回没多少撒娇的语气了。
陈争仔仔细细将人看了一遍,注意到鸣寒脸上的红晕比刚才更深,“脸红什么?”
鸣寒连忙摸脸,“红了吗?”
他不摸还好,这一摸,更红了。
陈争叹了口气,“辛苦了,鸟哥。”
鸣寒正色道:“可惜没能抓到活口,就差一点。”
陈争不想在这个时候批评鸣寒,“跟我说说当时是怎么回事。”
其实事情经过他已经了解了,但听鸣寒从第一视角说出来,感受更加惊心动魄。鸣寒在发现汤小万手上有起爆装置之后,拔腿就跑,但仍然被冲击波掀飞,好在鸣寒身体素质足够强,换一个稍微差一点的,现在不是在ICU,就是在太平间了。
陈争有些后怕,鸣寒忽然指着自己唇角的伤口说:“哥,破相了。”
那伤处现在看着吓人,但消肿后不会太明显,陈争说:“连针都没缝,算什么破相?”
“在脸上啊,还是嘴这么重要的位置。”鸣寒不满地抱怨。
陈争顺着他说:“对对,吃辣的都得小心别碰着。”
鸣寒说的却是:“今后接吻都不方便了。”
陈争:“……”
鸣寒眨巴眨巴眼。
陈争问:“你病房现在没别人?”
鸣寒笑了,“就我一个。他们都被我撵出去了,吵死了。”
陈争心想,你也够吵的。
鸣寒凑近了点,又把额头的伤给陈争看,“老实说,哥,我破相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陈争无语,“多大点事啊?你……”他本来还想说,你这么大个个子,还这么矫情的吗?但一看鸣寒那有些委屈的样子,想到鸣寒确实遭了罪,软下心来。
“我怎么?”鸣寒追着问。
陈争想了想,“你其他地方的伤呢?给我看看。”
鸣寒将手机拿远了些,撩起病号服,他身上也缠着绷带,肌肉青一块紫一块的,就这样了他还要逞嘴上威风,“你就直说想看我腹肌呗。”
陈争:“……啊,对,我就是想看你腹肌。这儿,是不是给撞没了?”
鸣寒一惊,连忙检查,“胡说,还有!”
闲扯了会儿,陈争自从知道鸣寒受伤后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叮嘱鸣寒安心养伤,医生没让出院以前绝对不能随意行动。
鸣寒满口答应,又说:“梁岳泽和他司机、助理也都住在这里,他助理伤得比较严重。等他醒了,我去看看他。”
陈争说:“你想问他什么?”
鸣寒摇摇头,“坦白说,我也不知道。他这车祸出得太蹊跷了,我很难定义他在车祸中的角色。”
陈争说:“你也觉得,他不是单纯的受害人。”
鸣寒眼神沉了些,想到了和陈争一样的问题,“也许汤小万要撞的其实是我的车。”
一股凉意爬上陈争的脊椎,“那你更要小心,我暂时回不来,你……”
鸣寒轻轻笑了声,“哥,但我更担心你。我这边好歹还有那么多人守着,你那边只有一个孔兵。”
陈争看着屏幕里的“战损鸟”,略微失神,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道:“孔兵知道你这么说他,下次你别想踏进他北页分局的地盘了。”
“哥。”鸣寒又说:“我真想快点到你身边去。那些人的目标真是警察的话,你的处境就更危险。”
陈争认真道:“我知道,我会加倍注意。”
两人隔着手机看着彼此,片刻,鸣寒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不行了,我一想到我破相了,心里就好难过,以后都不能好好亲亲了。”
陈争食指中指并拢,在嘴唇上一压,然后贴上鸣寒受伤的唇角。
鸣寒愣住了,一动不动,像是网络卡住了。
陈争说:“没信号了?那就这样吧,挂了。”
“哥!”鸣寒赶紧说:“有信号,有信号!”
陈争笑道:“好好休息去,不然破相好不了。”
两人又拉扯了会儿,护士来查房,陈争才把电话挂掉。
梁岳泽的车祸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网络上已经有人提到了云泉集团当年的劫难,将这场车祸和金丝岛上的车祸联系到一起。
“云泉集团到底惹到了什么人?这么狠毒的吗?上次就差点搞垮云泉,好不容易起来了,又下手了?”
“别说,这个梁岳泽好厉害啊,要不是他临危受命,云泉就真的没了。”
“长得这么帅的吗?我还以为是个中年油腻大叔!”
“他那个出事的弟弟才是真的人才,要是弟弟还在的话,云泉不知道发展成什么样了。”
“梁岳泽一定要好起来啊,不能让坏人得逞!”
“话说梁家那个事故,警察这么多年都没抓到凶手吗?警察吃什么饭的?”
“说不定警匪勾结?”
“别瞎猜了,事故是在M国,那边那么乱,你有什么办法?看这次吧,肯定能抓到凶手!”
……
在网友充分发挥想象力时,机动小组对云泉集团的调查也在推进。梁岳泽是从五年前开始建技校、策划低端人群的劳务输送,和不少外国企业建立了合作。
这其实和云泉集团的核心业务是没有关联的,云泉集团自梁岳泽接手后,逐渐成为科技企业,需要的是高精尖人才,早期的生产都是找代工。所以梁岳泽五年前的这个决定很值得探究。
在和云泉集团有关外国企业里,有个名叫金孝全的K国商人吸引了机动小组的注意。
他是个劳务输送中介,全世界跑,在亚洲、非洲、拉美都有代理点,每年都会参加云泉集团策划的劳务输送会,有出国工作意愿的人经他之手,接受技能、语言等培训,再被送往不同的国家。
这其中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其实存在很多灰色地带,但在华国,有云泉集团给他担保,在国外,又有当地势力和他接头,他的生意似乎相当顺利。
像他这样的中介在云泉集团的合作者中并不少,机动小组重点关注他,一是因为他的团队规模大,和梁岳泽关系紧密,二是因为他的国籍和姓名。
“量天尺”里有无数个金先生,金先生早就成了一种符号。那么这个金孝全呢?有没有可能是又一位金先生?
医院里来了不少云泉集团的高层,云泉的合作方也纷纷派人来探病,但都被医护人员和警察挡了回去,梁岳泽目前的情况不适合会客。
来探病的人里没有金孝全,他和梁岳泽似乎没有太深的私交。劳务输送会还在继续,他往来于酒店和会场,显得十分繁忙。在有限的许可范围内,警方没有查到他在境内的商业操作存在违法现象。
对汤小万的调查倒是查出了不少东西。他的前妻李女士得知他闹出这么大的事,恐惧远远多于悲伤,激动地说:“我就知道他肯定有这一天!他早就疯了!幸好我们已经离婚!”
唐孝理亲自给李女士做问询,“你们当年是因为什么离婚?”
李女士断断续续地说,她和汤小万是同乡,从小就认识,曾经感情很好。汤小万勤劳、诚实,说想到大城市里来打工,赚大钱,但肯定会很辛苦,问她愿不愿意跟着自己吃苦。
她觉得汤小万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和汤小万一起,日子很有奔头,于是和汤小万一起跑长途。
长途货运很累,两人吃睡都在车上,一年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但也确实攒下不少钱,买了房子,生了孩子,成了城里人。
但常年开车,汤小万的腰坏了,卧床不起,吃药、按摩都没用。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如果他垮了,这个家也就完了。
汤小万治病花了不少钱,家里一下子拮据起来,李女士开始出去找工作。那时她心里还是抱着积极的愿望,汤小万没有瘫痪,还是能下床的,以后不开车了,回乡下开个快递站或者小卖部,总是能够生活的。
但病急乱投医这句话是经过了时间和一代代人检验的,汤小万眼看医生治不好他的病,就开始相信迷信邪说。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一个“碧空教”,每天在家拜“碧空神”,祈祷这位神秘的神明能够拯救自己。
李女士从小生活的村子虽然穷,但破除迷信工作开展得很好,她不信神佛,甚至十分反感。她觉得丈夫中邪了,天天和丈夫吵架,想将他掰正回来。但汤小万越来越过分,把家里的钱拿去孝敬“碧空神”,说只有“碧空神”能够治好他的病。
眼睁睁看字多年积蓄的钱财被挥霍,李女士受不了了,和汤小万离婚,带着孩子回到家乡。而汤小万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腰真的一天天好起来。
李女士怀疑过,难道那“碧空神”真的有用?
腰伤好之后,汤小万找到了工作,还是驾驶,不过不再跑长途,平时工作轻松得多,当然收入也锐减。汤小万觉得是“碧空神”给了他新的生命,经常在亲戚朋友间传教,还试图让儿子和他一起成为信徒。
李女士坚决不同意,汤小万回老家传教,她就挨家挨户敲门,说汤小万有病,是疯子。两人屡次爆发争执,汤小万骂她是疯婆子,她气得不轻,最后一次见面时破口大骂:“你早晚被你信的‘瘟神’害死!”
李女士有些发抖,“我,我说中了,他真的被‘瘟神’害死了!”
汤小万的尸体残缺不全,尸检进行得非常艰难。结合他的就医记录,法医确认他患有严重的腰部疾病。至于他后来是怎么康复,怎么重新成为驾驶员,起效的恐怕不是“碧空神”,而是一种药物。
在残缺的尸块中,法医提取到了精神类药物成分,在他的家中,也找到了这种药。他忽然好起来,并不是腰伤真的好了,而是药物让他不再疼痛,失去了对腰痛的感知。
唐孝理拿着检验报告,眉头紧锁。该药物正是机动小组密切关注的“黑印”,薛晨文当年使用的是它的早期版本,不久前霍烨维使用的也正是“黑印”!
薛晨文和霍烨维都是有钱人,有多种途径得到毒品,而汤小万的经济条件,只可能是“碧空教”提供给他!所以他感激涕零,误以为“碧空神”显灵。
花了大几万看专家门诊都治不好的病,居然就这么好了!他成了最虔诚的信徒,有机会就到处传教,在妻子和老乡眼中成了疯子。
最后,他也的确成了疯子。
汤小万如此,那霍烨维呢?与“黑印”相关的案子,警方掌握得并不多,这种毒品尚未大规模传播,霍烨维有很大的概率,也是从“碧空教”得到它。
飞马货运的老板得知汤小万的腰伤根本没有好时,吓得汗水都出来了。
他说,像他们这种小公司,并不会要求员工按时体检,汤小万自己去做的体检,显示健康,他就没管了,“我要是知道他是靠那种药物支撑的,我肯定不敢用他啊!这不没人告诉我吗!”
“‘黑印’这种作用于精神的止痛药,成瘾性极强。”唐孝理说:“他们让汤小万尝到甜头,定时定量给他药,而只要药一断,他就会因为疼痛而发疯。他的身体已经被毒品彻底控制了。”
鸣寒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扶着自个儿的输液杆,“那这时要让汤小万做任何事,都很简单,不给他药,原本的疼痛和毒瘾足够让他生不如死,‘我们可以给你药,但你要为我们办成一件事’。除了药,汤小万已经听不到别的了,哪怕对方告诉他,最后他必须按下起爆按钮,他也会立即答应。这个‘碧空教’是哪儿来的?”
唐孝理说:“目前我们掌握的线索还很少,它的信徒不多。”
鸣寒疑惑道:“但汤小万不是逢人便传教?像他这样的人不少吧,为什么信徒发展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