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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心挣 初禾二 5596 2026-07-29 09:55

  天亮后,医院传来好消息,曹昧情况稳定下来了。

  “让我去死!为什么要救我!”病房里,曹昧撕心裂肺地喊叫,她的面部被烧伤,绷带上渗出血液和酱黄色的药水,这让她看上去像个可怖的怪物。

  陈争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忽然安静下来,一眨不眨地看着陈争,几秒后爆发出更加凄厉的叫声。

  “为什么你还活着!你这种人为什么不会得到惩罚!”

  曹昧的精神有问题,陈争知道和疯子交流将会异常困难,但曹昧身上疑点重重,不止是过去,还有现在,他必须尽一切所能,从曹昧口中得到更多线索。

  事实上,来医院之前,陈争和鸣寒、孔兵讨论过由谁来审问曹昧,孔兵不愿意陈争来,觉得曹昧对陈争的恶意太大了,她看到陈争一定会疯上加疯,最后一地鸡毛。

  但陈争却觉得,正因为曹昧疯狂憎恶着他,他才是那个最适合的人,曹昧需要发泄,只有对着他,曹昧才能将全部恶意释放出来。

  “我什么人没见过,她和她哥放的火都没伤到我,她的话又算得了什么?”陈争在孔兵肩头拍了拍。

  果然,曹昧绝望又痛苦地瞪视着陈争,如果她能够站起来,但凡她手上有工具,她必然已经冲向陈争。可此时她被固定在病床上,她只能用语言攻击陈争。

  “你是故意的!我哥求你救他,但你杀死了他!”曹昧险些从病床上摔下来,分局刑警牢牢将她按住。

  “他求我救他?”陈争皱起眉,“谁告诉你的?”

  曹昧答非所问,不断重复:“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他死!他死了,你就是为民除害的英雄,你就能步步高升!”

  陈争夜里仔细回忆过曹家兄妹这起案子,当时老楼整体起火,消防中队虽然已经到场,但因为有太多小孩,灭火和救援工作很难开展。上级下的指示和陈争的临场判断一致先救小孩,灭火其次。

  一部分刑警并未接受过专业的火场训练,而消防员又不容易制服犯罪分子,陈争当场点兵,带着有火场经验的刑警进去。老楼随时可能倒塌,情况可以说十分危急。随着小孩一个个被救出来,人们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这场救援引来了海量关注,虽然当时直播行业并不发达,但互联网已经深入生活,人们在老楼外拍照,在论坛等地方图文直播,为小孩全部被救欢呼,有人开始呼吁:“把人贩子全部烧死在里面!”

  这是普罗大众最质朴的声音,曹家兄妹拐卖了那么多孩子,谋杀生活在老楼里的良善之人,为了抵抗警察的抓捕,还放火想要烧死警察和小孩,警察凭什么还要救他们呢?他们这是玩火自焚,就该在老楼里活活被烧死!

  “烧死他们!不要让他们出来!”

  “我们纳税养着警察,警察凭什么救这种人渣!”

  “不准救!我要看到他们被烧死!”

  “救出来审判都要审判几年,还不一定判死刑!判了死刑也是安乐死,我们普通人都不能安乐死,凭什么他们可以?这是对他们的奖励吗?”

  陈争当时当然看不到这些呼声,都是后来才看到的。在火场中,他无暇思考更多,得知曹昧已经获救,老楼里只剩下曹寿,一门心思想要将曹寿救出去,这是他身为刑警的职责。

  是曹寿自己选择了死在烈火中,现场有不止他一个目击者。

  稽查组调查充分,他不存在主观上不救曹寿的可能,但群众不会这么想。那日,得知罪魁祸首被烧死,他们这些进入火场,“见死不救”的刑警、消防员就成了大英雄。网友们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描述当时的情况

  “我听说去的是市局最强的一个小组,全部小孩都被救了,怎么可能救不下来那个人贩子呢?那当然是他们不愿意救他啊!警察也是人,是人就得有善恶观对吧?那种人就他妈该被烧死在里面!我要是警察,我也这么干!”

  “太了不起了!我为我们洛城的警察自豪!别跟我扯什么法律什么公正!让那种垃圾安乐死就不配说什么公正!我就是要看到人贩子被烧死!我永远支持我们洛城警察!”

  “英雄们会不会被为难啊?要是被为难了,我第一个去市局拼命!”

  “加我一个!”

  “加我一个!”

  当年还有很多民众在网上请愿,要求市局公开表彰“烧死”曹寿的刑警,并且给他们升职。

  大家都明白这不可能,别说表彰了,陈争等人可是被停职调查了一段时间。对于群众的呼声,市局只能采取冷处理。后来法庭宣判,相关嫌疑人入狱,案子告一段落,人们逐渐忘了这件事。

  但显然,曹昧没有一刻忘记。

  第161章 争鸣(13)

  在看守所时,曹昧也有机会接触外界的声音,法律援助律师会告诉她从哪些方向努力,争取轻判。也许从那时起,她的心中就种下了对陈争仇恨的种子。

  服刑期间,她表现良好,从未表露过对警察的仇视,只有这样,她才能尽快出狱,走到陈争面前。

  这些陈争在复盘之后都能想到,但曹昧那句“我哥求你救他”却让陈争十分不解。他的记忆没有出过问题,曹寿绝对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那么曹昧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是谁给她说的?

  护士给曹昧上了镇定剂,曹昧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般躺着。

  陈争靠近,再问:“是谁跟你说,曹寿向我求过救?”

  曹昧脱力地看着陈争,眼中是滚烫的仇恨,半分钟后,她咬牙切齿地说:“我自己看到的!你还要否认?”

  “你怎么可能看到?”陈争说:“曹寿纵火时,你在最靠近出口的地方,也是最早被救出去的人之一,他死的时候你已经被送到医院,你怎么看?在哪里看?”

  “我……”曹昧忽然哑口无言,但几秒后,她的情绪更加激动,“我看到了!你别想骗我!我哥每天都在大火中流泪,你为了升职,为了那些人的吹捧,故意见死不救!在你们眼中,他是活该被烧死的人贩子,你少给你自己贴金!你不过是迎合那些人!你当了队长,哈哈哈哈,你过得真好,但你要记得,你现在这一切,都是用我哥的命换的!”

  曹昧的话毫无逻辑可言,她对当年群众的声音深信不疑,将仇恨全部凝聚在陈争身上,她的指控没有道理,但难说不会对她攻击的人造成伤害。

  鸣寒闯入病房,将陈争拉了出来。

  陈争喝了半瓶水,摇头:“我没事,但我怀疑有人在故意引导她,她说她看到曹寿向我求救,是不是她的幻觉?她在梦里看到的?她和汤小万一样,也被‘黑印’所控制。”

  这时,孔兵从老楼带回来的药物已经出了详细的鉴定报告,的确就是“黑印”。曹昧很可能也是被“碧空教”所影响的人。

  医生说,曹昧的脑瘤暂时不会威胁生命,但由于压迫神经,时常带来激烈痛感,她所服用的药物能够让她短暂地感受不到疼痛,同时带来幻觉。毒理分析显示,她大致是从去年7月开始服用“黑印”。

  “这十多年来,曹昧一直在对我的仇恨中生活,她的目标就是出来之后向我复仇。”陈争比任何人都冷静,脑海中几乎描绘出了曹昧出狱前后的光景,“她曾经以为只要熬到出狱,一切就都好了,但是她已经身患重疾,脑瘤、肾病,她的每一天都被病痛所折磨。”

  “复仇?她已经没有那个心气。她在卢平县,那是他和曹寿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消费很低,她在那里苟延残喘。但这个时候,‘碧空教’的人来到她面前,什么都不必说,只需要给她让她不会再痛的药。她不用知道那是什么药,使用之后,她再也不痛了,她终于可以开始计划复仇。”

  鸣寒说:“也是这药,让她‘看到’曹寿向你求救?”

  陈争说:“多半是这样,但这其实只是她潜意识的投射。当年她就被舆论影响,认定是我们对曹寿见死不救,她也接受不了曹寿选择死亡,对她来说,曹寿是她唯一的亲人,世界上唯一在意她的人,他们相依为命多年,曹寿怎么可能舍得丢下她?那句话在她心里早就存在了,被药物激发出来,让她深信不疑。”

  现在“碧空教”已经露出獠牙,它和“量天尺”必然存在某种关系。上一个“碧空教”信徒汤小万险些撞死梁岳泽、炸死鸣寒,现在这个“碧空教”信徒曹昧企图烧死陈争。

  “碧空教”和“量天尺”像是在一条船上,又似乎正在划向不同的方向,而这矛盾感恰好和警方目前掌握的存在于“量天尺”内部的撕裂感合得上。

  陈争不愿再给曹昧时间,不管这女人有多可怜,他都要让她吐出更多情报。

  曹昧的头痛再次发作,肾病更是让她疲惫不堪,医院用的药效果远远不如“黑印”,只能稍稍减轻她的痛楚。她在病床上挣扎,泪流满面,极其狼狈。

  陈争手里的物证袋装着“黑印”,“这些是谁给你的?”

  曹昧惊叫着想要抢过,陈争退开,“你和‘碧空教’是什么关系?”

  曹昧呜呜地哭着,精神错乱,“金先生救我!金先生救我!”

  又是金先生?

  陈争问:“金先生是谁?”

  曹昧敲打着太阳穴,“金先生……是主,药……给我药……求求你……我什么都听你的……”

  在曹昧断断续续的喊叫中,陈争理顺了曹昧出狱之后的事。

  她因为病痛,基本已经放弃了复仇的想法,想在卢平县了却余生。但去年7月,一个叫金先生的人闯入她的生活,提供给她“黑印”,吸纳她成为“碧空教”的一员。在“黑印”的作用下,她不再被疼痛所困扰,甚至以为自己的脑瘤已经消失。

  她对金先生感恩戴德,对“碧空教”非常虔诚。这时,金先生问她,今后有没有想做的事,她想起死在烈焰中的曹寿,想到那些“见死不救”的警察。已经熄灭的复仇之火再次熊熊燃烧。

  金先生很满意,告诉她,她要找的陈争已经离开洛城,现在在竹泉市,她如果想要复仇,就自己好好计划。

  她亢奋不已,带着金先生留给她的“黑印”来到竹泉市。但一开始,她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做。金先生说,郊外有一座没用的西洋老楼,问她:“你有没想起什么?”

  她怎么会想不到?当年曹寿就是在西洋老楼里死去!

  她来到老楼,徜徉在其中,就像是回到了锈迹斑斑的旧时光。她掀开地下室的隔板,抚摸那一道道生锈的铁栅栏,做梦都想着,有朝一日,将陈争烧死在这里。

  她有许多工作要做,准备易燃物就是其中一道重要的步骤。她已经等了太多年,不缺这一点时间。然而等她准备得差不多时,却发现陈争身边总是跟着另一个男人,她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如何将陈争引过来。

  之后,让她更不知所措的事情发生了陈争居然离开了竹泉市!

  她的努力白费了吗?她应该追去洛城?还是南山市?

  她的药用完了,疼痛将她拉回现实。这次来的不是金先生,而是金先生的下属,对方带来了药,并告诉她,不用着急,陈争迟早会回来。

  她独自守在老楼中,在寒冷中熬过了出狱后的第一个冬天。她再次收到“碧空教”的消息,陈争回来了。

  竹泉市近来不太平,研究所的一位领导被杀了,人们议论纷纷,有说这位领导根本不是好人,有说他是被落网的犯罪分子寻仇。

  无论是哪种,对曹昧来说都是天大的激励。有警察被杀了!杀掉警察原来那么容易!这个人还是陈争的上级!

  她也可以,宾法的现在就是陈争的未来!

  更让她欣喜的是,陈争居然回来了,这简直是“碧空神”显灵,神在帮助她!

  她躲藏在宾法家附近,得知幸福村中有一些无人居住的房子,其中一户,正好可以看到宾法家。她在那里观察陈争,像一头贪婪的野兽,畅想着杀死陈争的画面。

  陈争说:“所以,是‘碧空教’引导你来杀我?”

  曹昧愣住,旋即狂笑起来,“没有人引导我,是我要杀你!”

  正在陈争尝试继续在她身上获取线索时,她脑子里的那颗“定时炸弹”忽然破裂,医生全力抢救,情况仍旧十分危险。

  陈争复盘这一连串事件,“‘碧空教’控制汤小万和控制曹昧的手法一致,但目的不同。它利用曹昧,对付的是我。曹昧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我,‘碧空教’几乎不用对她进行说教,只要提供足够的‘黑印’,她就会自己想办法攻击我。‘碧空教’和曹昧要我死,‘杀手A’只是想威胁我,这两方在对付我这件事上出现了矛盾。”

  鸣寒提到梁岳泽向湖韵茶厂注资,茶厂分出南风制药的事,并且着重说起那六个失踪的孩子。陈争沉思之后说:“老唐已经派人去居南市了?”

  鸣寒说:“去是去了,但调查还没深入。”

  陈争看看时间,“我们对居南市熟,这事应该我们跑一趟。”

  曹昧还未脱离生命危险,医生说她服用的药物虽然能够消除她的痛苦,但那只是表象,药物刺激脑瘤进一步生长、恶化,现在即便能救过来,大概率也会成为植物人。

  孔兵得知陈争要暂时离开,用力在他背上拍了拍,“陈老师,我跟你保证,竹泉市的局面再坏不能更坏了。”

  陈争说:“现在研究院没了主心骨,许川还年轻,帮我多照顾照顾。”

  孔兵笑了,“放心吧,谁都是在风浪中成长起来,许川也一样。”

  3月2日,陈争和鸣寒再次来到居南市,在市局和先一步到来的文悟会和。李疏急忙赶来,“陈老师,鸟,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微末山庄”上的那一连串案子的调查虽然已经基本结束了,但刑侦支队却不轻松,湖韵茶厂连环失踪案重启调查,顾强案的疑点也被拿出来讨论。李疏比陈争上次来见到时瘦了一圈。

  文悟先前已经和李疏沟通过,机动小组此番前来,主要是想借着云泉集团当年帮助湖韵茶厂改革的名义,调查湖韵茶厂和南风制药。

  李疏一听就激动起来,别管机动小组的目的是什么,只要调查展开,对居南警方跟进失踪案就是有利的,昨天李疏和文悟就去了南风制药一趟,开春后大多数企业都是新年新气象,南风制药却显得十分萧条,大门关着,只开了个侧门,工人寥寥。以李疏这个本地人对南风制药的了解,这着实很不应该。

  陈争问:“厂里出什么事了?”

  “说是效益不太好,工人们都急着找出路。哎,就跟茶厂当年一样。”李疏回忆道,湖韵茶厂十多年前顺应市场需求,推出了多款养生茶、健康茶。当时广告并不像现在这样规范,湖韵茶厂曾经公开宣称,自家的茶功效等同于药,多饮能够预防疾病、治愈疾病。此举引来中老年疯抢,各家各户都屯着精装大礼盒装着的养生茶,湖韵茶厂狠赚一笔。

  不过湖韵茶厂这一举动不久就引来药企、医院的不满。脾气犟的老人得了重病,宁肯喝茶,也不吃药、不看病,说医生开的药都是毒药。

  不少年轻人也站出来指责湖韵茶厂,通过做实验、采访专家,证明再健康的茶都不能代替药物。

  湖韵茶厂因此被约谈,灰溜溜地拆下了在后来看来完全不合规的广告。不过在中老年眼中,湖韵茶厂的养生茶、健康茶太深入人心,他们潜意识里抵触药物,就是爱喝茶。

  这也正是南风制药出现的契机。

  湖韵茶厂在日益激烈的市场竞争中面临转型,但厂里一些干部意识到,只是转型已经不能救茶厂,还必须在原本业务的基础上,增加新的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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