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除了小乐,他还认识了冯枫,不过只是单方面的认识,那时他连冯枫的名字都不知道。经常出现在菜市场附近的都是住在惠嘉巷的人,冯枫是生面孔,明明还是个小学生,居然拦着初中生要钱,非常嚣张。初中生不给,冯枫几拳头上去,很快就把人打服。
他看着冯枫,小孩子那点慕强的心态上来了,觉得这就叫帅气,他也想变成冯枫那样。吃饭的时候,他跟母亲说了冯枫打人要钱的事,言语间不乏仰慕,母亲和继父都把他说了一顿,让他多向小乐哥哥学习,别去碰那些混混。
有了冯枫做对比,他忽然觉得小乐哥哥也没那么好了,小乐哥哥很软弱,从来不和人起争执,有亏就默默吃掉。要是小乐哥哥和冯枫遇上了,小乐哥哥一定会被欺负。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开学的时间。他认真洗澡,起初还有些担心同学又说他身上有腥臭,但除了少数“狗鼻子”避着他走,其他人似乎已经忘记了他是卖鱼的。小乐也开学了,换了个地方打工,以前要联系一个人不像现在这样方便,他和小乐就这样走散了。
后来,父母的生意越做越好,搬到了更大的市场,李叔叔的肉摊也转让给了别人。再后来,菜市场和惠嘉巷的老房子一同成为历史。
他长大了,成绩还是不行,小乐教给他的,他已经忘了个精光,冯枫打架的一幕却映入他的脑海。他开始使用昂贵的进口沐浴露,很香,却还是在高一开学后不久,发现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他太熟悉了,和小学那群嫌弃他的人一模一样。他上去就是一拳,打得那人后来见到他就跑。
他学会了真正让别人闭嘴的本事,他开始崇尚暴力,再次遇到已经成为校霸的冯枫,理所应当成了冯枫的小弟。
他在二中的光荣榜上看到郝乐的照片,才知道原来郝乐也曾经在这里就读。他以为自己应该很高兴,毕竟有机会和小乐哥哥重逢了。但是看着照片上仍旧留着齐刘海的郝乐,他忽然觉得很丢脸,这个男生为什么总是这样一副软软弱弱、逆来顺受的样子?已经上高中了,就不能凶悍一些吗?
同学问了句:“看这么久,熟人?”
他立即否认:“不认识,随便看看。”
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打听郝乐为什么退学,得知郝乐父亲重伤,治病欠下一大笔钱,郝乐为了还钱,实在是无法继续学业。
他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可怜郝乐,一方面不理解郝乐。他父母的生意越做越大,财富像滚雪球一般增长,他穿着名牌,成了同学们眼中的卫少。他不懂没钱怎么就能让一个数学成绩那么好的人退学,不能让学校想想办法吗?不能借吗?不能……来找他帮忙吗?
算了,他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和郝乐有任何交集,直到冯枫把郝乐带到了他们这帮兄弟的面前。
再次看到郝乐,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郝乐的衣服磨损严重,低眉顺眼,个子虽然比以前高了,但很瘦,他自己也长高了,比郝乐高不少。
郝乐看向他,眼神略变,他知道郝乐认出他来了。他的第一反应是昂起头,避开视线。虽然心中升起内疚和焦虑,但他清楚,自己绝对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和郝乐相认,这太丢脸了。郝乐不知道是明白他的想法,还是别的原因,也不再看他,装着并不认识他。
冯枫说,这是新来的兄弟,说着还搂着郝乐的肩膀,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吃火锅。
但他知道郝乐绝不可能是什么兄弟,冯枫打架有一套,团体里必然有一个“炮灰”,顶出去承受最大的伤害。这些人一般都是冯枫花钱找来的,既要挨揍,又要给冯枫当仆人。
郝乐来的第一场架,就被打得吐血,他看得烦闷不已,想让郝乐别来赚这钱了,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兄弟们喝酒打牌,他假装随口问:“这人不经打啊,枫哥,你哪儿找来的?”
冯枫说,以前就知道郝乐退学的事,缺钱的人最好利用,而且郝乐还有个“好学生”的名头,方便拿来应付那些喜欢郝乐的老师。
冯枫找到郝乐,把钱丢在他面前,问他愿不愿意给自己当小弟。几天后,郝乐同意了。
“成绩好有什么用?”冯枫用轻蔑的语气说:“没钱,懦弱,还不是只能当血包。”
卫优太更加不愿意和郝乐待在一起,他瞧不起郝乐,可因为童年的往事,又无法不去关注郝乐。每次打群架,郝乐都是伤得最重的一个,当然,冯枫会支付医药费和所谓的“佣金”。混混芋沿。们没事干的时候,郝乐被使唤来使唤去,有时还会挨冯枫的揍。大家吹着口哨喝彩,他只感到如坐针毡。
去学簿山那次,他其实没有那么想去,冬天山里冷,他更想窝在家里打游戏。但是冯枫叫上了郝乐,他预感会出事,也许自己在,能够帮到郝乐。
然而他没有想到,是他回营地叫来郝乐,是他亲眼看到郝乐掉下去,是他近距离看到冯枫和曾燕砸死还剩最后一口气的郝乐。
他什么都没能做到,那一刻,他像一个真的小弟,在大哥面前一个屁也不敢放。
在接郝乐去山崖的路上,时隔多年,他第一次和郝乐说话。
“为什么要跟着冯枫混?”他咬牙启齿地问。
郝乐却慢悠悠地说:“你呢,为什么要当混混?”
“我……”他答不上来,任何解释都会让郝乐看不起。
郝乐走到了他的前面,“我理解。”
他愤怒地喝道:“你理解什么?”
郝乐说:“每个人都有苦衷,我们一样。”
说完,郝乐向前走去,不知道这就是自己在世界上将要走的最后一段路。
卫优太沉浸在复杂的情绪中,忽然大哭不止。陈争看向他的眼神却越发冷漠,“不好意思,容我打断一下。当年你有很多机会可以帮助郝乐,甚至是最后关头,你可以阻止他去山崖,可以从冯枫手中接过绳子,他还剩下最后一口气,你可以报警可以打120。但你只是眼睁睁看着他死去,现在已经过了十年,你居然为了他杀死冯枫。”
陈争嗤笑,“我实在是无法理解你的动机。”
第27章 谜山(27)
“我也无法理解!”卫优太双眼血红,整个人不住发抖,“我不理解我当年为什么那么软弱,为什么不能向他伸出手!我可以帮他的!冯枫有钱,我就没有吗?我可以帮他的……”
卫优太跪在地上,双手用力捶着地板,将头也撞了上去,“我看不起他,觉得他软弱,其实我才是最软弱的人!我害怕和他相认,会被嘲笑,被排挤,他们会说你居然有这种朋友!冯枫也肯定会把我踢出小团体,我……我那时觉得当混混、打人,让所有人都听我的特别有成就感,要是我被排挤出去了,我怎么活?”
这些话现在听上去格外可笑,连卫优太自己都惨笑起来,“我们埋了郝乐,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冯枫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说这件事是个意外,谁都不想郝乐死的,今后我们不要联系了,郝乐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没有人会为郝乐报警,我们是安全的。他说我们不要联系了时,你知道吗,我觉得很放松,我终于要脱离混混的身份了,我自由了!”
卫优太开始干咳,用头撞地板,“我不再和混混们搅合在一起,我妈他们很高兴,马上给我找了工作,我一下子就变成一个和以前不一样的人了,冯枫、柯书儿他们也开始新生活。我不敢回想那天的事,不敢想到郝乐,这么多年,我好像事业挺成功的,但是他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
陈争说:“他一个死人,怎么折磨你?”
“我老是梦到他!一走神就会想到他掉下去的瞬间!”卫优太歇斯底里,“他浑身是血,脑袋稀巴烂,脖子也歪了,问我为什么不救他?问我身上是不是又有鱼腥臭了?问我为什么不给他报仇!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了!”
陈争说:“所以是郝乐唆使你杀人的是吗?”
仿佛是听出了陈争语气里的揶揄,卫优太顿住,直起身子,张了半天嘴,捂着脸摇头,“不,不是。”
“那是什么?”
“是冯枫,他已经忘记他犯下的罪!”
郝乐已经死去十年,当年看着尸体手足无措的人已经成了职场老油条,不再见面的约定就像生锈的铁锁、被雨浸透的书页,稍稍一碰,就变得粉碎。
最近两年,卫优太和冯枫偶尔会碰面,也听冯枫说过柯书儿这俩一把岁数了,居然玩起地下情,冯枫当时有女朋友,柯书儿也和一个在银行工作的男人交往,两人玩的就是心跳。
没有人再提到郝乐,也不提他们分道扬镳的原因,仿佛当年他们谁都没有去过学簿山,世界上也根本没有郝乐这个人。
冯枫因为摄影的关系,常年在外面跑,人际关系广,时不时给卫优太介绍生意,卫优太对他很客气,渐渐地,他在卫优太跟前再次摆起大哥的谱。
卫优太倒是不介意捧着他,但每次看到他,就必然想到郝乐。终于有一次,卫优太借着酒说:“我们要不还是少见面,那件事……我还是梗在心里。”
冯枫茫然地看着他,“什么事?”
他如遭雷击,郝乐的事是他们所有人必须永远藏在心底的秘密,冯枫怎么能以这样轻巧的语气问他是什么事?
他不适而躁动,愤怒的情绪像是一万只蚂蚁在身上爬。
“怎么了?看我像仇人一样。”冯枫若无其事地问。
他说:“郝乐那件事,你忘了吗?”
冯枫放下酒杯,看样子是想起来了。他松了口气,但冯枫接下去却说:“骨头可能都已经化成灰的人,还能把你吓成这样。你啊,这么多年了,胆子怎么越来越小?”
“你,你什么意思?”他拼命克制着愤怒。
冯枫耸耸肩,“早就过去了,我们都是安全的,你还想那么多干什么?郝乐……是叫这个名字吧?听着,我们亲眼看到他摔死,亲手把他埋掉,谁让他那么懦弱?说不定他已经被野兽挖出来吃了,我们是无罪的,不要让一个死人来影响你现在的生活。”
他一阵耳鸣,冯枫之后还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真切。
那之后,他几乎每天都会梦到郝乐,郝乐在哭,身上的肉被野兽一片一片撕下来。他在梦里飞快奔逃,郝乐却如影随形,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锁链一般捆缚着他
“你们忘了我是怎么死的?你们怎么能就这样忘掉?”
他大喊着:“我没有忘!忘的人是冯枫!”
郝乐眼中流出血泪,空洞地望着他:“那你就去给我复仇。”
他像是只听得见这句话了,他去算过命,算命的说,他听见的其实是他自己的心声,如果他不听从自己的本心,那么这一辈子都不会得到安宁。
“我……我不想杀人,可我没有办法!”卫优太再次泪流满面。
他从去年就有了复仇的想法,但是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做。今年8月,冯枫突然告诉他,自己要去北方的万均山拍秋景。
万均山的秋景很有名,冯枫又是风光摄影师,他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冯枫却笑着说:“那山和我们这儿的学簿山也差不多,网红想红不要命,居然还想拍从山上掉下去的画面。考验我的技术啊这是。”
他的心脏猛烈跳起来。
果然,冯枫接着说:“嘶,好在我也算是有经验,没自己跳过,但见过别人跳啊。当初花在郝乐身上的钱,总算是有点用处了。”
他奔向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他瞪着镜子里的自己,终于下定复仇的决心。
冯枫去万均山出差,这是上天赐予他的好机会,冯枫没有团队,单枪匹马,即便甲方的人不少,冯枫也一定有落单的时候。并且万均山远离竹泉市,冯枫死在那里,警察很难查到竹泉市来。
但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万均山却是个问题。为了不留下痕迹,不可能坐交通工具,开车的话会耗费大量时间,还要尽可能选择老路。他如果长时间不去料理店,必然引起怀疑。
左思右想,他决定以背痛为由休年假,到父母买下庄园的黄裙乡休养。正好黄裙乡落后、偏僻,在函省的北端,从黄裙县出发离万均山更近。
他需要营造他一直待在黄裙乡的假象,到的第一天他就大张旗鼓和年轻人约麻将和火锅。他的车必须停在黄裙乡,最好是被某人拿去开,这样就有更充分的人证。而他需要开走的车,是黄裙乡本地的车。
早在来到黄裙乡之前,他锁定了黄裙乡的透明人席小勇。如果说黄裙乡的风气就是懒,这人便是懒到了极致,懒到了骨髓里。席小勇因为赌博,已经输掉了父母留下的大部分钱财,再输下去,恐怕连房子都要卖出去。赌徒最容易控制,他随即和席小勇谈好了车的买卖,并给出另一个优渥的条件只要席小勇嘴巴紧,他不仅会给这一次封口费,以后席小勇需要,他也会尽力填补资金空缺。
席小勇满心欢喜地答应了。
他将车借给阿衷,大张旗鼓买下一周的食材,宣布身体不适,这几日都在家中养病。深夜,他悄无声息地开走席小勇的车,从小路离开黄裙乡,直上万均市。
冯枫对这次拍摄合作很上心,但是莫名出现的匿名电话和短信却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电话里的机械男声说:“我知道你们十年前在学簿山干的事,停下你的工作,到黑文镇来找我,如果你不来,我将把证据交给警方。”
冯枫大惊,“你是谁?”
机械男声说:“你不会忘记当天在森林里还看到了另一个人吧?”
冯枫如坠冰窖。
打匿名电话的正是卫优太,使用的则是高价购买的外国跳板。他并不指望一次威胁就能让冯枫上钩,他还有充足的时间,在杀死冯枫之前,他还需要做大量工作。
他的最初计划是在万均山动手,郝乐死在山中,他要冯枫也尝尝从悬崖跌落的痛苦,最后尸骨深埋在山中,几十年都无法被人发现。
但是实地考察之后,他发现这行不通,冯枫的甲方整个拍摄任务都是在万均山,一旦冯枫失踪,警方接到报警后第一个要搜索的就是万均山,难保不发现蛛丝马迹。
刺激冯枫的过程中,他来到万均山另一边的黑文镇,这里虽然和危昭县同属于万均市,但因为隔着一座山,民俗经济都有很大的差别。黑文镇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工厂,它远离新的镇中心,以前有工人在厂里自杀,导致当地人觉得这里风水不好,严禁孩子靠近。
他一看,就觉得这座工厂是个完美的“墓场”。他只需要在这里等待着冯枫上钩。
冯枫一开始并没有给出他想要的反应,他继续发出匿名信息,问冯枫:“你知道曾燕已经付出代价了吗?现在的‘曾燕’已经不是以前的曾燕。”
“曾燕”的事,他以前并不知情,曾燕是他们这群人中,真正和其他人断绝联系的人。他自从有了报复冯枫的打算,才开始观察当初的“同伙”,发现摆摊卖凉拌菜的“曾燕”早就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他不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需要知道。这个耸人听闻的事必然影响冯枫的判断,这就够了。
果然,冯枫无法继续拍摄工作,宁可赔钱也要来找到他。他知道,冯枫是来找他灭口。
鱼终于上钩了。
他以卫优太的身份联系冯枫,语气慌张至极,“枫,枫哥,你,你有没接到一个电话?”
冯枫一听就明白,“你也接到了?”
“接,接到了,他叫我来黑文镇,见,见他!那天在林子里的人到底是谁?怎么办啊枫哥?”
“你也来了?那正好。我们有两个人,怕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