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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心挣 初禾二 6304 2026-07-23 06:34

  连陈争也忍不住深呼吸,“我可能犯了一个错误,在学簿山将你救下来的不是后来帮助你的人,而是尹竞流!他的眼睛是被冯枫所害,他有对冯枫复仇的动机。但机缘巧合,在他复仇之前,先救下了你!”

  郝乐眼中的血色更加鲜明,他绷着一口气,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但几分钟之后,这口气还是吐了出来。他低下头,声音颤抖,“是他救了我,也是他害了我。”

  这两桩失踪案果然有关系。振奋感让血液都开始躁动,陈争说:“尹竞流呢?他也是你们组织的成员?”但问出这句话的瞬间,陈争就意识到不对,尹竞流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苦寻自己多年的老父亲死在爆炸中?

  郝乐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陈争利用这沉默,飞快地思考,袁章丰和郑天故意投向警方,他们有更加忌惮的东西,现在这东西终于显形了袁章丰作为尹高强夫妇的好友,受他们所托调查尹竞流的去向,袁章丰是个外国人,有广阔的门路,正规渠道查不到,还有非法渠道,后期尹高强可能不再寄希望于他,但他仍在调查,于是……查到了尹竞流和蒋洛清,很可能知道蒋洛清在竹泉市干什么!

  然而触及到黑暗的一瞬,这位精明的商人就收回了触角,他知道什么是他可以碰的,什么是他碰不起的。他担心自己和郑天的调查已经让某些人关注到他,他躲在B国不安全,厄运随时可能找上门来。哪里最安全?竹泉市!他要将自己置于警方的目光中,让他们想要灭口的人没有机会靠近他!

  “尹竞流……对,尹竞流,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郝乐忽然看向陈争,竟是面带微笑,“我想起来了,我最对不起他的事,就是害死了尹叔。尹叔……是个好人。”

  郝乐的精神状态已经变了,陈争知道他即将吐露至关重要的信息。

  “但陈警官,你真的想知道我这些年来的经历吗?想知道我为谁工作?”郝乐苦笑,“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连袁章丰都知道遇到危险要立即躲开,你还想往上凑?你有这个能力知道吗?”

  陈争说:“你举的例子不合适,袁章丰他只是个普通人,普通人遇到自己搞不定的危险,当然应该退缩。但我是警察,就算能力尚且不够,也没有知难而退的道理。”

  郝乐视线转向旁边的镜头,“你听说过‘量天尺’吗?”

  鸣寒脸色变了,“‘量天尺’?”

  孔兵不解,“那是什么?”

  鸣寒不语,几乎是屏息盯着监视器。

  陈争将惊涛骇浪压在佯装的平静下,“没有听说过,那是什么?”

  郝乐露出失望的表情,“既然你没有听说过,那我说再多也没有用,你没有概念。”

  陈争说:“这才更需要你告诉我。谁不是从不知道到知道?”

  郝乐又安静了片刻,“‘量天尺’是一个组织,我只是……其中无足轻重的一员。”

  自从说到“量天尺”,郝乐的语速就变得越发缓慢,时常说一句要停顿许久,“要不是尹竞流,我也不会知道它的存在。但讽刺的是,最终是我成了它的成员,而他……被我淘汰掉了。”

  “你猜的没错,我坠崖那天,救我的是尹竞流。”

  仿佛回忆起骨头折断、鲜血堵塞呼吸道的痛苦,回忆起冬天潮湿泥土中的死亡气息,郝乐的脸色变得惨白。那时的他无依无靠,最大的愿望就是早点还上父亲治病时欠下的高利贷。

  他没日没夜地工作,给冯枫当奴隶,在混混们的打斗中总是被伤得最重。每每坚持不下来,他就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只要还完了钱,就自由了,可以去学想学的,过想要的生活,张老师夸他是个很有天分的人,有天分的人一定可以凭借自己的本事过得很好。

  但是为什么麻绳偏挑细处断?冯枫叫他一同去学簿山时,他以为只是去做苦力,没想到冯枫和曾燕居然丧心病狂地叫他去悬崖下面。他本能地想拒绝,但冯枫嘴上挂着笑,眼神却很阴冷,他知道如果不听话,不仅会丢掉这份收入还算不错的工作,还会遭受毒打。

  他只剩最后一笔欠款需要还了,一咬牙,他接过冯枫递过来的绳子,侥幸地想,有绳子应该没问题吧,万一脚滑了,上面的人还能把自己拉住。

  可他低估了人性的卑劣,在他坠落的瞬间,上面的人就不约而同地松开了绳子他们害怕被他连累,他们宁可看着他死。

  他没有阻拦地坠落,掉在山底时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剧痛,每一次尝试移动身体,内脏都像被利刃捅穿。即便如此,他仍然渴望活下去,他想,冯枫他们不是故意害他,他们可能会叫医生来的,只要撑到医生来的那一刻,他就有救。

  不知等了多久,身边终于传来动静。救我的人来了!他强行拉回正在消散的意识。可是他看到的是什么?是冯枫和曾燕惊恐而恶毒的脸,他们正在讨论,他没有死,但残废了,如果他活下来,他们就完蛋了。他重伤的头部让他无法迅速理解他们的话,但很快,他就明白他们要他死,只有死人不会提出诉求。

  石头和棍子砸在他头上身上,完了,他心里的声音说着,他在血沫中发出最后的呼救,但那微弱的声音并不能为他唤来救赎。

  终于,他不动了。他们以为他彻底断气,对待他的“尸体”反而比对待他这个活生生的人更加温柔。他们给他挖了一个大坑,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双手合十,念着不知所谓的经。他们看不起他的人,却害怕他的鬼。

  四周安静下来,他死定了。但当黑夜降临,却有一双手将他挖了出来。他的意识非常模糊,只知道自己被搬运,身上的伤得到妥善治疗。他真正醒来已经时半个月之后,他躺在废弃的房子里,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对方说:“你醒了。”

  他认得这个人,二中门口那家面馆的小老板,前两年二中的风云人物,学霸尹竞流。

  “你……”他说话还很困难,思维更是混乱,勉强想明白是尹竞流救了自己,但尹竞流为什么也在学簿山?那么重的伤,尹竞流是怎么救他的?

  尹竞流说他现在还不宜下床,不宜思考。而他的所有问题在之后的相处中渐渐得到解答。

  尹竞流之所以在学簿山中,是想要向冯枫复仇。尹竞流原本的计划是趁着夜色烧掉冯枫的帐篷,没想到还没行动,就目睹了他坠崖。

  “你也是冯枫的受害者,良知让我无法见死不救。”尹竞流如此说。

  既然救了人,复仇计划就得暂且搁置。尹竞流曾经的梦想是当飞行员,视力遭受不可逆的伤害后选择了学医,虽然只是个半吊子,但会一些急救的办法。

  但他越听越觉得奇怪,忍不住问:“但我伤成那样,没有药物和器械,你就是神医也没用啊!”

  尹竞流看向他的眼神变了,他感到一阵遗憾,开始后悔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尹竞流却又笑了,“你真的想知道啊?”

  这话像是不怀好意的引诱,他上钩了。于是从尹竞流口中,他第一次听到了“量天尺”这个名字。

  尹竞流说,自己虽然向命运妥协,但在大学待得越久,越是不能释怀。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可是为什么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和想要的人生失之交臂?他不甘心!他内心的阴暗吸引到了捕食这种阴暗的人,“量天尺”的金先生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他应该复仇,等他复仇之后,有一个崭新的世界会朝他打开。

  那时尹竞流对“量天尺”知之甚少,却被仇恨所鼓动,一时心软,复仇未果,却阴差阳错救下了本该死在十年前的郝乐。“量天尺”的人再度出现,非但没有责备尹竞流,还对他的善良大加赞赏。正是“量天尺”提供的药物,让郝乐不至于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天。

  而当春天来临之时,新的故事便开始了。

  第73章 失乐(33)

  郝乐认识的第一位“量天尺”便是尹竞流说的金先生。他在尹竞流的照料下,身体虽然一点点好起来,但终究是藏在山中,条件太差,金先生出现,将他和尹竞流一同带到洛城的一所私人医院,在那里,他又待了大半个月,而尹竞流也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不清楚金先生为什么要这时来救他,又是怎么让他住进这种需要登记详细信息的医院,长久的生活环境让他习惯了沉默。后来他才知道,“量天尺”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救他,是存在一种迷信,想看看他能不能挺过来,挺过来了,才值得组织将资源倾泻在他身上。

  出院之后,金先生的下一步更让他吃惊带他和尹竞流来到K国的一个山村,他看见十多名和他岁数差不多的人,他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仇恨和戒备。起初他不明白这些敌意从何而来,但金先生用一如既往的和善口吻告诉他,他需要和其他人竞争。

  金先生问:“你的目标是什么?”

  他茫然了好一会儿。目标?生活似乎早就将他的人生磨平了,父亲还在的时候,他想好好读书,让操劳了一辈子的父亲过上好日子。父亲没有了,还钱折磨着他,他的目标变成早日还完钱。现在么,他实在想不到一个具体的目标。

  金先生似乎有些失望,“你忘了你是为什么受重伤?”

  顿时,那种灵魂都被血液浸透的痛楚又回来了,他害怕得浑身战栗。

  金先生说:“你不想复仇吗?”

  向冯枫曾燕报仇?他恨他们没错,但报仇却没有想过,他苦笑着说:“金先生,当一个人受过的罪太多太深,他的第一想法其实不是报复,而是远离,再也不要遇到这些人渣。”

  金先生若有所思,但很快纠正道:“那是因为你还太弱小,在这个世界上,弱小的人就是会被掌握资源的人折磨到死,想要摆脱这样的命运,就得超过那些欺辱你的人。等你站在高处,你就会发现,报复他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他似懂非懂,想要反驳,但对金先生很是忌惮,索性闭了嘴。

  金先生指了指远处的尹竞流,笑着对他说:“你和小尹是校友,你还比他大一岁,但小尹比你坚定得多,从我第一次见到他起,他的目标就没有改变过。”

  他知道尹竞流的目标是什么,向冯枫复仇。老实说,他不太理解。尹竞流虽然没有当上飞行员,但当医生也很好啊。尹竞流还有个那么美好的家庭,尹叔做的面很好吃,玲珑阿姨温柔宽容。要是他有这样的父母,别说医生,就是天天去工地下苦力,他也愿意。

  “小尹如果复了仇,那我的仇也算是报了。”他说:“反正作恶的都是冯枫。”

  金先生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意味不明地说:“那要看他有没有复仇的资格。”

  他没听懂,金先生也没有再说。

  十几个年轻人住在一个封闭的村里,每天要学外语、医学等。郝乐逐渐明白,金先生是在将他们培养成组织的工具。他没有因此感到恐慌,他已经没有亲人了,这里不失为一个栖身之地,今后就算让他去犯罪,也无所谓。

  但事情远没有他以为的简单,金先生来到他和尹竞流的住处,告诉他们,这趟学习的倒数第二个课程,是组成二人组,淘汰掉其他人。尹竞流显得相当亢奋,他则担忧地问:“淘汰是什么意思?”

  金先生笑了,说到时候你就知道。

  已经不用到时候了,当天晚上,村落就成了“大逃杀”的舞台,郝乐在熟睡中挨了一刀,要不是来人准头不够,他已经成为刀下鬼。他来不及感知疼痛,本能地奋起反击。尹竞流也醒来,两人合力将来人制伏。

  他知道这个人,在外语课上还和对方结过对子,没想到对方毫不犹豫就想要了他的命。这一刻,他明白了金先生那句话的含义。

  忽然,刀刺入肉体的闷声让他血液冰凉,随着刀被拔出,滚烫的血洒在他的脸上,他震惊地看着尹竞流,尹竞流一脚将地上的人踢开,朝他伸手,“还愣着干什么?快拿装备,不然我们活不过今晚!”

  “你……你杀了他?”他声音都在发抖。

  尹竞流眼神似野兽,“这不废话吗?他来杀我们,难道我还能放他走?别天真了郝乐,金先生说的淘汰就是死!不是他们杀死我们,就是我们杀死他们!”

  形势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对未来没有目标,但他不想死,如果一定要死在这里,被那些认识了没多长时间的人杀死,为什么不死在学簿山算了,为什么还要受这样的颠沛流离?

  “啊”一声怒吼,他也变成了和尹竞流一样的杀手。其他人的组合都是临时结成,互相不信任,更谈不上配合,而他完全信任尹竞流,他相信尹竞流对他也是一样。

  天亮时,村里处处弥漫着血的味道,他和尹竞流都活了下来,他们成了这场“炼蛊”最后的胜者。

  可是他忘了,“蛊王”只能有一个,而金先生也早已说过,淘汰其他组合不过是倒数第二步。

  金先生又来了,他和尹竞流被分别送上两辆救护车,他的伤只在皮肉,没有大碍,而尹竞流左手断了一条筋,康复需要一些时间。

  金先生意味深长地说:“你是个运气很好的孩子,你的运气是我们最需要的。”

  这是他的人生中第一次被评价为运气好,这简直像是一个笑话。以前的他听得最多的是:听话、老实、倒霉。一时间,他竟然觉得金先生是在讽刺他,难以克制地露出怒意。

  金先生却说:“不是吗?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没死已经是奇迹,那些坏孩子击打你的面部,挖坑把你埋了,尹竞流还能把你挖出来治好,这样的运气不是谁都有的。这一期孩子中,你是身体素质最弱的,人家偷袭时你还在睡觉,但其他人都死了,连你的partner都伤了手,你却几乎毫发无损。”

  他下意识说:“小尹保护了我。”

  金先生却对尹竞流保护他的举动嗤之以鼻,看他的目光倒是比任何时候都炽烈。他下意识感到不安,说想去看看尹竞流。

  金先生以看好戏的口吻道:“去倒是可以去,但我提醒你,他现在不一定希望见到你。尤其是,这么健康的你。”

  他不能理解金先生的意思,他们已经胜利了,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尹竞流好起来,也许组织就会给他们派第一个任务,他和尹竞流很有默契,他们一定能圆满完成任务。

  所以,小尹怎么可能不希望见到他?

  然而,在病房中,尹竞流的反应却让他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尹竞流是他最感激的人,如果没有尹竞流,他早就死了。尹竞流说话时会直白地盯着他的眼睛,从不掩饰自己的愤怒。他不得不承认,尹竞流感染了他,如果是为了尹竞流,他可以去杀死冯枫,帮助尹竞流复仇。

  但此时,尹竞流不再看他的眼睛,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很轻,似乎不太愿意与他相处。他看着尹竞流的手,以为尹竞流是因为受伤情绪低落,连忙安慰:“小尹,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伤得那么重,现在都没事了,你这个伤会好得更快的!”

  尹竞流猛然看向他,眼中有他一时看不懂的烦躁。尹竞流似乎想说什么,但终是忍住了,只是说自己很累,让他先回去。

  之后,他又几次去看尹竞流,问医生尹竞流的恢复情况,医生说正在好转,但因为伤到了筋,今后正常生活问题不大,但作为“量天尺”的话……

  他松了一口气,没有注意听医生后面的话,心想只要不影响正常生活就行,再说,尹竞流伤的是左手,常用的右手还好好的。

  尹竞流出院了,伤看上去无碍,但整个人都消沉了下去。他难得地拿仇恨来激励尹竞流,“小尹,你别这样,冯枫还活得好好的,我们还要去干掉他呢!”

  尹竞流皱眉看着他,“你……”

  “怎么?”

  许久,尹竞流叹气,“算了。”

  又一日,金先生来了,检查完尹竞流的左手,当场宣布道:“现在你们还剩下最后一道关卡。”

  尹竞流眼中无神,仿佛已经知道这道关卡的内容。郝乐则下意识握紧拳头,兴奋而忐忑。他不喜欢这个地方,他想要离开,就算离开后就要参与犯罪,他也要离开。

  金先生露出迷人的微笑,食指指向尹竞流,又移向郝乐,“你们,互相淘汰,剩下的那个人,就是组织需要的人。”

  他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思绪变得一边空白。什么意思?为什么又要淘汰?人不都已经被淘汰完了吗?他和尹竞流……不是最默契的队友吗?为什么?为什么?

  金先生说:“我上次不是告诉过你们吗?那只是倒数第二步,最后一步,当然是在你们这两个胜者之间,决出真正的胜者。不过不要着急,你们还有一段时间来告别、思考,有什么想法也可以随时告诉我。”

  他不假思索道:“我可以选择退出吗?”

  金先生说:“退出,指的是主动放弃?让尹竞流成为赢到最后的人?”

  “是!”他心脏狂跳,“退出的条件是什么?”

  金先生露出苦恼的神情,“以前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呢。我要好好想想。”

  村里只剩下他和尹竞流,气氛变得前所未有地尴尬,尹竞流似乎对他很戒备,不肯和他待在一起。那时他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金先生会同意他的退出请求,毕竟尹竞流一直比他优秀,那些被淘汰的人,几乎都是被尹竞流干掉,尹竞流有很强烈的复仇欲,他则是个随波逐流的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回到社会当个普通人,但他可以留在组织打杂,组织肯定需要这样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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