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行七层不过是十几秒的事,很快,一道不同于之前的电子男声响起:“欢迎来到数据总部。”
看清电梯后的空间后,众人不由一滞。
空间很大,但没有什么遮挡物,一览无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围着十几圈精密的科技机械,有着数不清的各色按键与屏幕。
整体色调是冷冰冰的蓝黑色,看不见一个人类,活像一个由AI操控的主控室。
大厅中央还有一个高台,一样由环形的机器围绕,全息面板上快速流动着叫人看不懂的数据。
博士怔怔看着这里的一切:“一切都是由我造成的。”
“……”
艾伯克想说出一切,但却无法开口。半晌,他说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和一团团数据道歉很别扭吧。”
梅鲁的疑问和闻酌冷淡的声音同时响起。前者一怔,立刻偏头质问:“……你又在说什么?”
“不是来寻找真相的吗?”闻酌说,“他没法说,我们可以代替。”
费伊洛惊了一下。
她本来还在迟疑,博士一直都是“真相揭开就结束了”的态度,她不得不去深思揭开世界真面目的后果。
世界会不会崩塌?他们还来得及找寻车站吗?
但没想到一向冷静的闻酌却冒了这个险。
“你不要胡扯一些没用的东西!”有幸存者心生退意,怒道。
“我来说吧,可能不全对。”费伊洛看向艾伯克,“我说对了你就点头,错了你就摇头。”
艾伯克愣愣点头。
即便听到闻酌说的“一团团数据”,他都不敢相信这伙‘特工’真的有猜出他的来历,是程序设定吗?
他不知道。
直到费伊洛将一切缓缓道来
“这位博士并非这个世界的人,某种程度上,他可以称之为你们的造物主。”
这话如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那些士兵与幸存者都呆在原地,就像卡磁了一样不知作何反应。
受惊的不止是他们,还有除闻酌席问归以外的温贝贝几人。
“什…什么意思?”
造物主这点是费伊洛刚刚才想通的,艾伯克能在没有图纸的情况下清楚记得下水道结构,其实有一个很简单的解释
他是下水道结构的创造者。
甚至可以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
回神的梅鲁怒斥:“别胡说八道了!”
艾伯克沉默不语,像是默认了。
不过他倒是注意到另外一件事,费伊洛说这句话的时候,宾语用的是“你们”,而不是我们。
她把自己这方的人与这个世界的人类隔开了……为什么?
还来不及多想,费伊洛就被失控的幸存者摁在墙上:“闭嘴!不要胡说!”
费伊洛没反抗,语气随意:“你们不是来寻找一个说法的?如今真相摆在眼前,却没有勇气面对?”
僵持半晌,这位幸存者卸了力道,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被人为创造出来的。”闻酌接着说,“这里的一切,城市、大厦,路边的花草包括你们每一个人……还有那逆天的清洁系统都是设定好的数据。”
而相对来说,这里的“人”是高度自由的数据。
他们有自己的性格,有多变的选择与职业,甚至有相对来说真实的情感,他们认为自己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
为什么没有灰尘?
因为这是一个虚拟的世界,灰尘这种设定既繁琐又毫无意义。
为什么下水道永远整洁干净,末世十年地表上却不存在人类尸体?
因为所谓的消杀系统就在规定的时间内,对下水道内部加载出来的一切数据进行大清扫。因为系统会清除不必要的数据,避免加载内存过于拥挤。
“你们可以理解为在这个世界之外,有一个真实的人类世界,出于自救想要研究人类数字化”
艾伯克这才认清现实,费伊洛真的知道真相了。
他在费伊洛说到后半句时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不是自救?那就是出于商业的目的。”
“总之,人类打算创造一个乌托邦一般的虚拟世界,他应该是创造团队的其中一员。”费伊洛看了眼艾伯克,“所以他对这个世界无比了解,但又对这里的‘人类’无比漠视,对于我们亲爱的博士而言,你们都不是人,只是一团团数据而已。”
“…………”一片寂静。
“不知道你们是用什么方式进行盈利?如果是出于商业化,理论上应该追寻一些凶险刺激的世界背景吧?”
但这个世界十年前还是一片祥和景象,而且艾伯克这么多年一直苟活在安全区内,也没见到其他与艾伯克一样的存在,说明“末世背景”并非他们一开始的打算。
费伊洛的现实世界显然有类似的项目,所以很是了解。
闻酌最开始也猜的是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外面人的游乐场,甚至只是一个游戏,但完全没有感到过多的游戏性,例如除他们以外的玩家。
但听费伊洛说的这些,闻酌倒是有了想法:“也许是为了永生。”
费伊洛一顿,瞬间想通了:“你们想要打造一个乌托邦世界,在一个人死前将他的意识与上传到这个世界,通过数字化永生?”
“这只是资本的谎言。”艾伯克扯了扯嘴角,“数字化就是真的数字化了,也许意识上传后你还记得那个世界发生的一切,但那都只是苍白的记忆,变得无关紧要,而你在这个世界做出的一切行为都是因为上传的有关你的数据信息足够多,算法进行合理推导而已。”
那些外面世界进来的“永生人”是如此,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也是如此。
你以为今晚去酒吧喝酒、泡了个一|夜情对象是你的选择,你以为早上出门前不喝咖啡是自己不喜欢,你以为每晚一点睡是因为自己喜欢熬夜……
其实都是被设定好的。
千万个数据、千万个不尽相同的人设。
从出生起,你的人生就已经大致定型了。
你是什么样的性格,会成为什么样的人,选择什么样的职业……
很奇怪,在费伊洛戳破这个世界的虚幻泡沫后,艾伯克好像能说出口了。
“这是兰库斯……算了,你们也不知道。就是一个我年轻时候任职的科技公司,他们打造这个项目,只是为了圈住那些怕死的、怕亲人彻底离去的政|府高层和达官显贵而已。”
“实际上,我们的科技水平远远没有到能在虚拟空间保留人类意识的地步。”
“最开始,这个项目的提案是我交的,整体的框架设定也是我给的……但我的目的只是想创造一个无比接近于现实的虚拟世界,给足虚拟世界里的人类自由发展的空间,看看他们是否会和现实一样,会因为资源争斗而不死不休,会发生不可挽回的战争。”
“项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他们只是为了圈钱,将虚拟世界的np……”艾伯克低头,换了个说辞,“将虚拟世界的人物设定的很死板,一个人从出生到死,过程中基本不会出现多少太大的变化,一切行为都很循规蹈矩。”
“我和他们发生了争执,然后就被踢出团队了。”
“我落魄了一阵子,很久之后才从广告上看到了这个项目已经面世了。它被夸得天花乱坠,能让死去的人永生,能让活人进入虚拟世界继续和亲人交流、拥抱。”
“这个项目被他们命名为【乌托邦】。”
“他们设定没有灰尘,人们不会想要自杀,也没有什么反社会的存在,因此虚拟世界的幸福指数极高。”
早已有人不想听下去了,那些原住民们呆滞地面对这一切,头痛欲裂,脑子像是炸了一样,煎熬且痛苦。
梅鲁不由得想起十年前她被停职的原因……就是因为她去了酒吧,差点和两个男人厮混在一起。
她记得那段事情,但那晚的行为明明不符合她的作风,但切切实实就是发生了。
研究员埃里克也恍惚地想起末世前对自己忽冷忽热的前女友。
原来她不是故意的。
她偶尔会被人被取代。
很多幸存者们都想起了曾经自己身边人的不合理行径,那些过去被漠视的回忆在此刻都变得刺痛无比。
“外面活着的人也能进来?”费伊洛问。
“嗯……虽然科技水平做不到让失去肉|体的人类意识永生,但活人联机还是能做到的,只是进来的人都只能使用…虚拟人的身体。”
“很多虚拟人都是他们为自己量身打造的躯壳,平日他们用不着的时候,虚拟人就会按照设定好的路线过自己的生活,但他们联机后,就会接管身体的掌控权,而虚拟人会记得这期间发生的所有事,并不会对此产生质疑,甚至会觉得就是自己做的。”
“那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一步?”
艾伯克脸上闪过一丝怨愤:“我被赶出团队以后,又受到他们的打压,活得很狼狈,直到我在下等居民区捡到了一个孩子。”
“她叫我爸爸,陪我度过了很长一段时光,但最后却因为下等居民区的辐射得了重病……才十五岁。”艾伯克眼眶发红,“我跑回去求他们,允许我将这孩子的意识上传,他们却告诉我永生位置有限,要交一笔巨额的费用。”
“明明我才是这个项目的提出者,这个项目的概念、框架都是我的心血!最后我只是想要一个位置,却跪下去求他们都不管用!”
“我去哪拿那么多钱!?”
提到这段过往时,艾伯克情绪异常激动,剧烈喘息了好久才勉强平复:“他们做的那么绝,我也只好做绝了。”
被赶出团队之前,他留了后手,他偷偷打造了一个名为“艾伯克”的虚拟人,并给他在虚拟世界留了极高的权限,同时还偷走了一个联机芯片。
在女儿死后,他开始研究怎么毁掉这个虚拟世界。
他甚至考虑过炸掉主机房。
但这不太可能,那里被严密看管着,比总统住处的安全等级还高,因为所有上等人都在乎这个虚拟世界,世界里有他们的“亲人”。
于是艾伯克想到了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创造一个病毒程序。
作为这个项目的创造者之一,艾伯克清楚这个虚拟世界的防火等级有多高,坚固在哪,又脆弱在哪。
研究病毒的时候,他数次有办法朝着全面毁掉这个世界的方向前进,但他放弃了。
他只打算毁掉这个世界的“人类”,或者说,他要杀死那些上等人的“亲人”,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至亲再死一次却无能为力。
他编写的病毒运行的逻辑很简单
虚拟人的程序是独立于主机之外的,而病毒只需要攻击并传染一切能站立行走的数据,也就是虚拟人。
艾伯克利用联机芯片,亲自将病毒程序带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