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顺利的话,山梨现在应该已经上了苏韫亭的车。
省厅那边调过来的三架直升机应该也快到了,有了直升机,就可以扼住新村、洼子山、大石坡那边飞机的起飞可能。
至于苏韫亭这边,等山梨身上的定位器接收雷达指令,在地图上亮起红点,即使无法通过对讲机和苏韫亭取得联系,局里也可以单纯靠定位点进行实时追踪,随时在特殊行动组位置最近的地方调配分局警力前往支援。
罗老局长当然不知道,秦展已经做了完全的准备,虽然对这次行动他心里没底,但看到秦展状态恢复正常,他这上了年纪有些神经脆弱的心脏,总算是没那么惊吓了。
滴滴……滴滴……
信息台收到来自卫向晨的p3中队发回的消息。
‘新村抓获一名飞行员,目前暂时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人员。’
P3中队消息刚传回,P1中队那边几乎同时,也发回了消息。
‘发现一辆军用越野,在距离洼子山五公里的地方往西北方向调头,根据车型,确认是T1大队回传的劫走贺雅楠那辆车。’
这句话,让整个指挥中心,所有神经紧绷的警察们都短暂的缓了口气。
谢遇知那边,稳住了贺雅楠。
虽然他们做了充分地准备,但在洼子山直接抓捕贺雅楠是最差的一步,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不能稳住贺雅楠,让她拴住潘季后,那他们这场配合谢遇知在看守所的行动,就毫无用处,只是单纯让贺雅楠出来呼吸了下新鲜空气,紧接着重新逮捕归案。
只有把贺雅楠稳住,并且影响到潘季后的原计划,对局里的抓捕行动才有利。
短暂的开心过后,所有人重新忙碌起来,现在他们必须比之前更加专心,收网在即,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
秦展倾身,一只手扶在会议桌上,年轮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凝固,他看着液晶屏幕上忽地闪烁的红色光点,垂在腿侧的左手紧握成拳。
马仔跳下车,两人一组抱着枪躲进仓库内,透过仓库墙上的缺口扫视着外边的道路。
“看来,那个条子被甩掉了。”有人说了一句。
旁边的人递个眼色,嘱咐他:“别掉以轻心,把眼睛瞪圆了,好好看着。”
“我知道。”马仔把枪口搭在墙洞上,眯着眼瞄准标尺缺口,把消|音|器|安在气流通道上,问道:“潘哥进去了吗?”
“进去了。”说话的马仔给自己打着火,点了根烟,“咱们几个跟在潘哥身边有十来年了,从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到现在的荣华富贵,亲人也都托潘哥照顾有了着落,说实在的,潘哥对咱们没得说,我看得出来这次潘哥是被条子逼急了,万一躲不开,可能是场恶战,搞不好咱们的命也就到这里了,我是不做逃兵,愿意给潘哥做炮灰,至于你们……”
“别说了,咱们这些人,谁不是?没有背叛潘哥的,放心吧,我也不担心我妹妹和老婆孩子,只要能保护潘哥回到缅北,她们照样还是过好日子。我的命是潘哥的,我不会走,大不了跟条子同归于尽。”
“我也是,我也是!”
“对,咱们几个早就没回头路了,谁身上没有背十条八条的人命?就算死了也不亏,还能拉几个条子垫背,值了。”
话音刚落,马仔忽然倒地,挣扎着送了两口气,脖子一歪,后脑勺立刻洇出一大片鲜血。
几个马仔愣了一瞬,几乎是身体本能,立刻贴上墙壁。
完了,有人不知道在什么方位开了枪。
谢遇知由于失血过多已经没什么力气,他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的靠着油桶,费劲抬起眼皮,看了看拿枪指着四升脑袋的贺雅楠。
四升举着手,缓缓挪动脚步,“雅楠姐,我不乱动,绝对不乱动,但是谢哥的胳膊一直在流血,我得给他处理一下,你还是放下枪吧,这枪真的容易走火。”
“闭嘴!”贺雅楠把枪又往前挪几分,“你们谁的命都跟我没关系!潘季后什么时候到?”
四升只好站在原地不动,保持着双手举过顶的姿势:“潘哥说会过来,肯定会过来的,你再等会儿,现在条子追的紧,这一路很难,潘哥还要避开条子的抓捕……”
“雅楠,放下枪,别指着四升了。”
潘季后抓住贺雅楠的手腕稍微一用力,贺雅楠的手不自觉松开,枪顺势掉进潘季后的手里。
潘季后是什么时候走到身后的,贺雅楠一点都没感觉到,此时她被潘季后紧紧箍在怀中动弹不得,而潘季后却是游刃有余,随手把枪扔给跟在身后的那个心腹手里,嘱咐道:“收好,这把枪是残次品,可是真的特别容易走火。”
第126章 Chapter 126
贺雅楠被他紧紧箍在怀中, 动弹不得只能瞪着眼睛恨恨看他。
潘季后根本不恼,抬手抚上贺雅楠的脸继而滑过她齐耳短发,浅浅一笑, “那么长的头发剪成这样有点可惜,不过你好看, 什么发型都不违和。”
听上去是恭维的话, 语气却带着些不爽的意味。
趁他撩拨的时候, 贺雅楠奋力一挣,脱离钳制对着潘季后的脸反手就是一巴掌。
似乎早就算准了她的动作,潘季后只微微侧了下脸就躲过去了。
贺雅楠巴掌落空, 被潘季后顺势往旁边一带, 后背猛地抵上冷硬墙壁,痛得闷哼一声。
潘季后居高临下看着她,扯扯唇角凑上去, 低声道:“就这么想我?半刻钟都等不得?”
贺雅楠偏头和他凑过来的脸拉开距离, 咬牙切齿:“潘季后, 你就是条狗, 我不会嫁给你的!你把程渡还给我!”
“还给你?”
潘季后听完忍不住笑了。
“拿枪指着我兄弟的脑袋,不顾条子正在全城抓人冒险来见我,就是为了要回陈程渡的尸体?”
他的语调始终很平淡,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情绪失控,听在耳中却让人心里发冷。
贺雅楠闭目片刻,稳了稳心神, 干净利落的回他:“是!”
潘季后不禁冷笑, “我潘季后自认对你贺雅楠呵护有加百依百顺, 哪里做的不如陈程渡好?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他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 这么多年,我把你看成天边的月亮,卑微的在你身边做一条狗,捂不热你的心。贺雅楠,你真以为你是什么白月光朱砂痣,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是吗?”
“程渡他光明磊落,不像你这个卑鄙小人,处处算计……”
“我处处算计?”潘季后毫不留情打断她的话,微微眯眼,声音不自觉的带出些狠毒,“这几年我帮你杀人藏尸、销毁人体器官、算计条子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滇缅边境线上,为了从贺宁那王八蛋手里把你救出来,被条子围追堵截逼到悬崖峭壁,潘四摔成了肉泥,他是我唯一还活着的兄弟,就因为你!我有时候就是想不通,你的心怎么那么硬,为了陈程渡可以不顾你爸的死活,不管别人的付出,甚至因为那张脸,居然异想天开打算跟条子在监狱里生米煮成熟饭。 ”
贺雅楠一惊:“你……”
“你以为你在看守所里,我就不知道你都干过什么?”潘季后唇边的笑越发冷了几分,“贺雅楠,你当我是真的喜欢你?实话讲,我不惜死那么多人把你从看守所捞出来,想方设法对你好、娶你,都是因为陈程渡。你知道我和陈程渡之间是什么关系吗?”
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在贺雅楠心里蔓延开,她惨白着一张脸,看向潘季后,缓缓往后退了一步。
潘季后却没给她逃开的机会,一把钳住她的下颌,强横抬起她的脸,阴狠道:“我们彼此相爱,可是他无法接受自己喜欢男人,去国外留学,去追求你,都是为了逃避我。”
贺雅楠整个人僵在那里,面如死灰。
四升站在谢遇知旁边,脸色比贺雅楠没好多少,整个人都手足无措起来。
这事儿……
总之挺匪夷所思的,他不知道怎么插话,问题是他根本也插不上话,这些年在潘季后身边,他单知道俩人少年时关系好,却不知道原来是那种关系……
四升轻抿着嘴唇,看看潘季后,再瞧瞧贺雅楠,继续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拿自己当空气。
谢遇知抬手,非常轻微的戳戳他,直给他递眼色。
四升蹲下来,凑在他耳边用气声问:“干嘛?”
谢遇知说:“不会打起来吧?要不,你过去劝劝?”
四升眼珠子一瞪,明确表示不干!
安静充斥着整个仓库,没有人说话,气氛近乎窒息,吊在横梁上的灯管微微晃荡两下,光线影影绰绰打在四个人的脸上。
大家心思各异。
良久,贺雅楠抬起眼皮,低低的嗤笑一声,问潘季后:“为什么?”
潘季后往前错错身子,贴过去嘲弄道:“你是在问什么为什么?”
贺雅楠倔强的扬起脸,正面对着他,不甘示弱:“你知道。”
“哦,对,我知道。”潘季后拍拍手,面部肌肉狰狞开来,“因为你是他喜欢的女人,既然他已经死了,那他喜欢的女人就是我喜欢的女人,他愿意宠着你纵着你,我也愿意。或者换句话说,他是死了的我,我是活着的他,我替他完成他没有完成的所有事情,红冰、器官移植、人体冷冻、结婚生子,甚至保存好他的尸体,让他待在我身边,看着我替他做这一切。”
“疯子!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贺雅楠挣扎着,叫嚣着,“疯子!疯子!”
潘季后攥住她胡乱反抗的手腕,强行把她拖拽出去,“你不是要见陈程渡吗?他就在车里,我会永远把他带在身边,就连洞房,也是咱们三个人的洞房,你开心吗?让你心爱的男人看着你和他心爱的男人在他的尸体面前行夫妻之实,你说,他会不会很开心?”
“你放开我!放开我!潘季后,你这个疯子!”
“对,我就是疯子,你以为你清高吗?苍蝇就别嫌蛆恶心,你和我又有哪里不一样?走!”
随着潘季后无情的拖拽,贺雅楠歇斯底里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仓库门外。
谢遇知踉跄着站起来,扶住旁边站着的四升,着急道:“你就这么看着?这样下去会出大事,快点去阻止他。”
四升摇头,“不,我不去!我从没有见过潘哥这样,搞不好他真的会杀人,为了贺雅楠死不值当的。昊子说的对,这女人就是个灾星,谁沾上谁倒霉,陈程渡沾上她没一年就家破人亡,现在潘哥也沾上了,沦落到这步田地,不知道什么时候条子就会发现这里,整个深夏没有一处地方是安全的,我……”
“就因为这样你才更要去阻止啊,现在争分夺秒,我们必须在警察赶来之前离开这里,你去劝住潘哥,让他千万别意气用事!”
四升仍旧犹豫着。
“快点,再慢就来不及了!”谢遇知再次催促,“不走的话,等警察来,谁也别想离开,你难道想被抓吗?”
在他的游说下,四升经过剧烈思想斗争终于牙一咬,答应道:“好,我过去试试。”
四升前脚刚走出去,谢遇知立刻低头咬住衣领,用还能动的手伸进衬衫里,捏住一条贴在衣服上的黑线,低声道:“我是谢遇知。”
潘季后拽着贺雅楠从仓库出来,没走几步就看到迎面踉踉跄跄跑过来个马仔,那马仔拎枪捂着肋骨处,血不停从指缝里往外冒,他看到潘季后立刻扑过来,“潘哥,潘哥,有条子,快……”
潘季后一把扶住他,但马仔的身体已经沉重的滑了下去,从嘴里哇地吐出一口血,直直看着潘季后,说出最后一个字:“跑”,就彻底没了气息。
潘季后黯然把马仔身体缓缓放在地上,合了他的双眼。
四升跟着跑出来,目睹这个场景,顿时把想说的话都忘了,他疾走两步过来,看着已经咽气的马仔,担忧道:“潘哥,我们没把人甩掉?”
潘季后脸色铁青摸出枪,咬牙:“我还怕一个条子?就是来十个、一百个又怎么样?四升,把仓库里的人都喊过来,找几个动作利落的带上石灰水、烧碱溶液,把转移过来的毒品全部销毁。让东子和震南带几个人,把贺雅楠和陈程渡送到边境线去。安排好这些之后,你联系下郦城那边,告诉昊子计划有变,让他放弃郦城的接机,回缅北把贺鸿禹处置了,别留活口。”
四升答应着,拉起贺雅楠就往回走。
凌晨四点钟,一个远离市中心远离郊区地处十分偏僻的集装箱仓库群,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几乎无人踏足。
隐蔽到什么地步呢?连仓库里的照明灯,都是用的自用发电机。
潘季后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周围一层厚厚的云,云层里偶尔透出一圈虹晕的边角。
老人说: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
他能想象到明天的天空是个什么样子,太阳懒洋洋窝在云层后面,只发出个模糊的白圈,一场北风卷着寒气席卷全城,整个深夏出行的人都会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和往年的冬天没什么两样。
明天初十,正好是冬至。
他呼了口气,抬手搓搓眉心,掏出子弹上膛,即不躲也不避,径直往外走去。
漆黑看不到尽头的路,缓缓走出来个模糊的人影。
四目相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