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苏韫亭夹肉的筷子一顿,“那我们怎么追上他们?”
“他们走水路,我们走陆路。”秦展从食盒里拿出个不锈钢勺子,舀一勺蛋花汤送到苏韫亭嘴边,“多补充蛋白质。”
苏韫亭一口含住汤勺,将蛋花汤咽下去,面露疑惑,“老秦,你在滇缅边境线待过,你分析分析,塔寨公安局为什么至今无法破获上月初发生的那起杀|人|碎|尸|案?”
“这是塔寨公安局的事情,不归深夏市公安局管。”秦展又往苏韫亭嘴里填了勺蛋花汤。
“你不觉得奇怪嘛?明明河道上这么不安全,却只有一艘公安警务船在河道上巡逻。”苏韫亭塞进嘴里一口米饭,“总觉得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秦展抬头,那双浅色眸子盯着苏韫亭,“历史你上学的时候学过吧?往上追根溯源你就会发现,高山、原始森林、湍金河、没有任何一个省能比得上滇缅地形的复杂程度。建|国|以前滇缅是中|国|与外部世界联系的唯一运输通道,一直存在大量偷渡、走|私、贩|毒,禁而不绝,直到现在仍旧防不胜防。经常在这条线上走的人,身上没几把|枪,早就不见人了,要么横尸荒野被野兽吃的尸骨无存,要么麻袋一装碎尸沉江。这里每年输入的警力都会在短时间,牺牲的牺牲、失踪的失踪,禁|毒任重道远,不是说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就能解决的,甚至可能需要几年、几十年,牺牲很多人,而那些牺牲的警察,他们也有家人,有爱人,可能还有孩子,但还是义无反顾的来到这里。一两个月破不了案,这不是他们的问题,即便破了案子,追查缉凶也远比其他地方更难,很可能杀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有枪甚至可能还有炮。你懂吗?”
“男儿许国,实乃幸事。”苏韫亭放下筷子,起身抓起衣服套上,“你当年也这么做了,还做的很好不是吗?我也可以。”
秦展随着他起身,悠悠看着他,“我早就知道,你这个狼崽子,绝对不会老老实实的。”
苏韫亭咧嘴一笑,下巴抵住秦展肩膀,凑在他的耳边动了动嘴唇,“老秦,我昨晚好像做了个梦,梦见你亲我来着。你说,到底是梦,还是你真的亲了我?”
秦大局长好看的琥珀色瞳孔一缩:“……”
苏韫亭微微往后撤一点,观察了会儿秦展的表情,捏着下巴陷入沉思,不确定的小声嘀咕:“难道老秦昨晚真的亲了我?”
军绿牧马人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颠簸着行驶,两旁被灰尘覆盖的杂草和灌木,毫无生气在窗外闪过。
秦展猛打方向盘,拐过一道急转弯,驶入植被茂密的原始林区。
苏韫亭单手拉着蓬顶把手,跟着车身东倒西歪。
“这个路况是越来越烂了,好在这车动力够足,不然咱俩得弃车徒步钻进去。”苏韫亭直白抱怨。
秦展回打方向盘,车子很快隐入林间,绿色车身和树木几乎融为一体。
“以前行动的时候,为了能抄近路堵住毒|贩,我们花费近两年时间秘密辟出来这条近道,道路很窄,很多不高的灌木类我们保留下来了,只有攀爬性能好的越野可以穿越。”
“近道?”苏韫亭问。
秦展看他一眼,“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苏韫亭回视他一眼,“就是对你在滇缅那几年的经历有些好奇。”
“以后说给你听。”秦展递给他一瓶水,“穿过这片森林我们需要大概七八个小时,你如果累了,就睡会儿。”
苏韫亭接过水,倒是也没跟他客气,喝两口就放下车座椅背,开始闭目养神。
如秦展所说,这条路坑洼不平,经常开不了多久就要从灌木或是倒下的树枝上飞过去,车厢晃的和八抬大轿似的,苏韫亭系着安全带都觉得自己快被甩散架了,也没能好好睡。
两人一车就在这树木参天蔽日的森林里,没有时间的开了很久,约摸着有五六个小时,秦展终于在一片还算平阔的地界将车子熄了火。
苏韫亭睁开眼,马上坐起来,问道:“到了吗?”
秦展利落推开车门,示意他下车,提步走到一棵和周围树木比起来最粗壮的树下,到处查看一番。
苏韫亭跟过来,问他:“你发现了什么?”
秦展按着树干上一处刀伤,“四合子里,高磊他们留下的记号。应该是成功截获了走|私卡痛叶的皮卡。”
“卡痛叶?”苏韫亭蹙眉,“和买卖人体器官的,是同一伙人吗?”
“这个案子有点复杂。你休息好了,我们现在就转入省道,边走我边给你说。”
“好。”
越野车在公路上平稳的疾驰。
“废弃影视城提取的毒|品K|粉,禁毒支队那边调查了具体来源,涉案人员和瑞,就是枪击你的那个自称潘五的人,身份我们已经确认。根据走访和和瑞本人口供证实,他的确就是和庆的孪生哥哥。”秦展侧脸,看了苏韫亭一眼,继续道,“经过审问,和瑞承认,他是出于个人报复,想要亲手替弟弟和庆报仇,才心甘情愿冒充潘五来杀|你。”
“我倒是不怕别人来杀|我。”苏韫亭撩了下额前碎发,漆黑的眸子看着车窗前方天边一片镶金边的云,“我怕好好的人,不走正道,偏去犯罪。非|法|持|有|枪|械、袭|警、被人利用做违|法|犯|罪|的行当。”
“审讯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终于让和瑞松口,供出他们手上毒|品的来源渠道,滇缅边境走|私。”
“有没有审问出更具体的来?”苏韫亭问。
“有,背后的老板姓贺。”
“贺?”苏韫亭蹙眉,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秦展,“姓贺?”
“怎么?”秦展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来捏了捏苏韫亭的手,“你别告诉我你认识,我可不信。”
“我不确定。”苏韫亭想了想,回答道,“如果我思维发散的不是很离谱,你还记得和瑞之前在哪里上班吧?花溪酒吧。而花溪酒吧的那个女老板,也姓贺!”
秦展减缓了车速,“你觉得,幕后黑手是贺雅楠?”
“不能确定,但有可能。”苏韫亭分析道:“胡郑楠也在贺雅楠的酒吧里上过班,曹华也在贺雅楠的酒吧出现过,和瑞也在贺雅楠的酒吧做过服务生,你不觉得这,太过巧合了吗?”
秦展沉思片刻,“和瑞的供词中,幕后老板姓贺,男性,从潘季后那里听到的是,这个贺姓老板年纪约四十多岁,是个中年男人。但由于他们都没有见过本人,我们查不到幕后人的具体信息。贺雅楠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和描述中的性别、年龄都对不上。”
“就算不是贺雅楠,我觉得也一定和她脱不了干系。”苏韫亭接着问,“局里当时没有调查贺雅楠的家庭背景吗?”
秦展说:“当时,我和你的想法不谋而合,确实着手调查了贺雅楠的家庭背景,她是中东国籍,很多信息无法调取,家庭情况很简单,父亲、母亲、她,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他的父亲贺知濯也没有兄弟姐妹。贺知濯自己的年龄已经接近六十,和口供信息对不上。”
“奇怪。”苏韫亭眉头锁的更深了。
“什么地方你觉得奇怪?”秦展看苏韫亭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问道。
“贺雅楠……”苏韫亭看着秦展,呐呐道:“贺雅楠这个名字奇怪,突然觉得很熟悉,应该是从哪里听过,但我记不起来了。”
很熟悉,似乎在无边的黑暗里,周围声音震耳欲聋,一个轻飘飘的男音凑在他耳边提起过。
但那是个什么场景,什么时候,他真的一丁点也记不起来了。
“可能是你记错了?还是说,因为人家去医院看望过你,你才觉得熟悉的?”
某人语气似乎打翻了山西陈醋坛子。
“我保证不是!”苏韫亭着急辩解,“肯定不是,我这个人对女人天生脸盲,我都没记住她长什么样!”
“真的?”
“真的!”
秦展轻笑,“不过,你这个脑子……当年把你从炸成废墟的仓库里扒拉出来的时候,医生倒是说过,你脑子有震荡,会忘记些东西,不变成植物人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调侃完,秦展话锋一转,又回到了和瑞交代的问题上,“在贺姓老板与和瑞之间一直有条线两边联系,这条线就是潘五。昨晚高磊和谢遇知截获了那批货,肯定会惊动幕后老板,我觉得潘五应该很快会出现在滇缅。”
第37章 Chapter 37
滇缅边境线。
镇, 占地面积不足10平方公里的一个边陲小城,却是直通缅甸的交通枢纽 ,经济繁荣、商贾云集。
熙攘嘈杂的闹市中, 突然冲出一辆黑色悍马,车身猛地甩尾闯进古旧小巷。
路边被悍马别倒的小摊摊主, 抓起两个苹果骂骂咧咧追着悍马拐了几条巷口, 看着悍马车消失在远处, 他将手里的苹果狠狠砸出去,骂了句“曰你祖宗”,回头才发现自己腿被撞肿了, 只好呲牙列嘴一瘸一拐的往回走。
摊前, 被悍马撞倒的两筐水果已经压烂成泥,贴在漆黑锃亮的沥青路上,完全不能卖了, 只还有几个滚到角落里的还算完好。
摊主跳过去, 把水果从地上捡起来, 心疼地看着地上那些果泥, 重重叹口气。
“老板,梨怎么卖?”
摊主猛地抬头。
过来买梨的是两个年轻人,看面相二十来岁,拿着梨问价这个一身学生气,旁边的小伙子颌线棱角分明,倒是带着些生人勿近的意味。
“8块。”
摊主抱着几个橘子一跛一跛走过来。
“把这些都给我称了吧。”学生气的年轻小伙子咧嘴笑, 说着就拿手机去扫摊位上的二维码, 顺口道, “老板,你手里那几个橘子也给我装上吧。”
摊主刚要把橘子放在空框里, 一会儿拿回家给家里孩子吃,听他这么一说,愣了下,“这个不好了,你要我给你称好的。”
“不用,你手里那几个就行。”年轻人耙了下头发,往地上看一眼,问他,“老板,你这水果怎么都拿来铺路了?”
“谁知道!刚才一辆悍马飞过去,嗖地就把我两筐水果压稀碎,我追半天没追上,人还被创了。”摊主气呼呼系着塑料袋,看着烂水果心疼的滴血。
“这年头,开悍马的都这么拽的吗?”‘学生气’接过水果,还不忘提醒摊主,“那你得记下车牌号啊。”
“车牌号?”摊主一拍大腿,光顾着追了,没留神,那车牌号他好像瞥了一眼,是什么来着?
“对,A99999。”
“哟,那你还不赶快报警?豹子号都是有钱人,你这两筐水果进货可不便宜呢。”
老板经他这么一点拨,瞬间茅塞顿开,随手又多拿了几个橘子给年轻人塞过去,“要不是你提点,我差点就自认倒霉,这个你拿着,当我谢你的。”
‘学生气’也没跟老板客气,冲老板弯起眼睛笑了笑,拉着旁边那个陪着他的‘生人勿近’走了。
“二老板那边怎么说?”
‘生人勿近’双手插兜,语气冷淡。
“潘哥,你这人就是没乐趣,刚见面就迫不及待谈任务,就不能好好陪我逛个街?”
‘学生气’剥了两个橘瓣塞进嘴里,挤过人群走到气球射击摊前,扔给老板一沓缅币,然后自顾拎起一把气|枪抓了把塑料子弹装进枪膛,对准两米外的气球靶子连射几枪,弹无虚发,最上面一排五颜六色的气球全炸了。
“宁少,你有时间玩,我可没时间陪你。”潘五按住枪口,“那批货至今下落不明,万一真的落到条子手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贺宁冲他笑了笑,“我看,你是着急回去陪那位大小姐吧?”他说完撂下气|枪,冲潘五勾勾手,语气嘲讽,“你就是贺家一条狗,贺雅楠可是我大伯的掌上明珠,你还想登月娶嫦娥?回家撒泡尿先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潘五脸色迅速冷下去。
“那五十捆卡痛叶算个屁。”贺宁随手把刚从水果摊买的一大提袋水果扔进垃圾桶,掏出墨镜戴上,单手插兜挤出人群,“那就是拿来试滇缅缉|毒警察的垃圾,境内管制品是它的提取物帽柱木碱,别说只有五十捆卡痛叶,就算是五百捆也判不了刑。你做了那么多年‘骡子’,到现在还不清楚什么受管控什么不受管控,这么多年,屁|眼里的东西都白塞了。”
潘五跟在他后面,听到这话,手紧紧握成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爹的意思,既然有人不怕死,想挡我们贺家的买卖断我们贺家的财路,那就不留活口,直接干掉。”贺宁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之前的学生气,取而代之的是阴冷和狠毒,“这件事你去做,我信不过你手底下那些饭桶。”
“好。”潘五缓缓松开攥着的拳头,淡淡一笑,“我现在就去查。”
贺宁回身,扫他一眼,“潘季后,我提醒你,离我那个名义上的姐姐贺雅楠远点。”
潘五轻轻勾着唇角,第一次露出冷漠以外的表情,“宁少爷,其实说白了,我虽然跟着二老板做事,但始终是老板的人,保护大小姐是我分内职责,你没有权利干涉。”
“你!”贺宁眉毛拧成疙瘩。
“那我就不继续陪宁少爷逛街了。”潘五很有修养的弯了弯腰,收起笑意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
贺宁站在原地,望着潘五的背影,咬唇冲潘五喊了一声,“你别忘了那个晚上你做过什么!保护她,爱她,你配吗?”
潘五的身形一滞,但他没有回头,眨眼就消失在小巷之中。
贺宁摘下墨镜,啐一口,低声骂了句烂菊花,扭头钻进人群里,进了一家足疗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