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桌前的村民们一言不发,垂眸安静地凝视着面前的餐具,无论声音还是眼神都没有丝毫交流。
秦非落座后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烛火放大无数倍,投映在对面灰蓝色的墙面上,像是一头随时会张嘴吃人的巨兽。
有玩家皱眉打量着屋内环境,也有人已经条件反射地吞起了口水。
食物的香味太过霸道,仿佛能勾起人胃里最深处寄居的馋虫,对于饿了一天又饱受惊吓的玩家们来说,简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真的好香。
秦非盯着桌上油汪汪的烧鹅吸了吸鼻子。
不过……
玩家中有两人面露恍惚之色,伸出手,像是失去自主意识般向餐桌上的食物靠拢。
秦非盯着那两人,低声说了句:“不能吃。”
“为、为什么?”那两人中意识稍稍清醒一些的人迷茫地抬头问道。
为什么?
光是看他们二人现在这个不正常的样子就知道,这桌食物一定有问题。
秦非对面坐着的同样是一名老玩家,三十来岁,在义庄时秦非听他提起过自己的名字,叫孙守义。
孙守义盯着那人,皱眉道:“大巴广播提到过,要尊重当地民风民俗。”
这桌宴席也是村中祭祀活动的一环,既然是祭祀,自然有相应的步骤与流程,满桌村民没有一个动筷子的,玩家又怎么能提前开动?
听完孙守义的话,那人理智稍稍回笼,强行将身体向后靠了靠。
然而另一个名叫王顺的玩家却已然失控,伸手抓向桌上的食材,饕餮般塞进了嘴里。
坐在王顺身旁的人试图制止他,却被他一掌挥开,险些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王顺那如痴如醉的模样看上去莫名人,晶莹的油渍顺着嘴角流下,大口进食的模样贪婪得不像话,甚至已经不像人,倒是像一头……圈栏里的猪。
他的吃相实在算不上好看,按理说应该很倒胃口,可不知为何,玩家们却只觉得鼻端嗅到的香气愈发浓郁了。
萧霄捂着嘴,神色警惕地瞪着眼前的食材,皱眉低声道:“为什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呢?”
秦非眸中微闪。
的确。
鲜花,烛台,刀叉,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种荒僻的山村?
这座礼堂内部无论怎么看都是正统的欧风晚宴,与一路走来看到的其他景象对比,简直就像是海绵宝宝的世界里混进了一个天线宝宝,画风突兀得出奇。
“烧鹅。”秦非压低声音,用只有萧霄能够听见的音量低声道。
萧霄一愣:“鹅?什么鹅?”
果然。得到自己预想的答案,秦非若有所思地垂眸。
“靠?”萧霄也反应过来了,“我看到的是一桌麻辣海鲜鸳鸯火锅。”
说着他开始报菜名:“鲍鱼、海参、北极贝、虾滑、毛肚……”
“刚才我就想说,那家伙刚出锅的丸子就往嘴里塞,也不怕烫。”萧霄一脸呆滞。
秦非:“……”
好的吧,怪不得你会觉奇怪。
就是说,其实他能理解副本“想要根据玩家内心最真实的渴望捏造幻境”的意图。
但起码!
也要稍微契合实际一点吧!
隔着一道光幕,直播间的观众望着秦非欲言又止的表情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笑死了,副本设计被主播鄙视了,系统快过来道歉!”
“没人觉得这个主播长得很好看吗?他皱着眉头抿嘴的样子我真的一整个爱住。”
“不过他真的……咝,这里的幻境虽然设计得很潦草,但幻境自带的迷惑值已经到了80%以上,在体验世界里居然有人这么敏锐真的有点超出我的意料。”
80%的迷惑值,足够让玩家的大脑自动自发地将一切不合理因素判定为合理。
“80%都骗不到他??他的精神免疫究竟是有多高?!”
直播镜头在全部座位被坐满的那刻一变,镜头拉近,长条桌主位站起一个人来。
“宾客盈门,宴起”那人拖着长长的声调道。
礼堂四面随之而起了森然的乐声,锣鼓伴着唢呐,听上去像是来索命的,实在很难称得上悦耳。
导游望着那人的方向,低声开口:“那是村长。”
村长的年纪已经不轻了,须发皆白,一身暗灰色的袍子拖地,他半仰着头,双目定定直视着半空中的某个点,口中念念有辞。
“尸王宴,宴尸王,七月初七第一宴,请尸宴。”
村长双手合十,神色虔诚。
“请尸第一式,挖眼”
话音落,屋内一片静默。
纵然无法产生丝毫恐惧,听见村长说完那句话的瞬间,秦非眼角的肌肉依旧不由自主地生理性一抽。
挖眼……是他们想的那个挖眼吗?
挖眼睛?挖什么东西的眼睛?玩家们迷茫地面面相觑。
在玩家们震惊的表情中,村长缓缓抬起手臂。
干枯如柴的手指来到眼眶边,下一秒,手指的主人猛然用力,竟然就那样一点点、生生将指尖嵌了进去。
有玩家倒抽了一口凉气。
半截手指抠着眼眶,从左至右转出一个弧度,鲜血混合着透明浅黄色的汁液从村长的眼中汩汩淌出,滴落在桌面上。
他就这样,硬生生将自己的眼球抠了出来!
秦非皱眉,目不转睛的盯着村长,萧霄则张嘴,无声地咒骂了一句。
然而更让人难以接受的还在后面。
随着村长的动作结束,礼堂里那二百余个木偶般的村民忽然齐齐抬起手来!
血腥气在礼堂里弥漫。
有个年轻女玩家被这恐怖片一般的场面惊得失声尖叫,玩家们面色铁青,放在桌上的手臂肉眼可见地颤抖着。
难道他们也要……吗?
每个人都如临大敌。
除了秦非。
秦非在这样的时候,竟还能饶有兴味地向导游提问:“这是村祭的特色环节之一吗?”
刚才在义庄门前导游就提到过,“不要直视神像的左眼”,现在宴会上又有与眼睛相关的环节。
看样子,“眼睛”,在他们所身处的副本中,是个重要元素。
导游此时终于将那顶遮盖了他大半张脸的红色檐帽摘了下来,帽子底下的脸干瘦,带着营养不良的青灰色,看上去活像一只僵尸。
他冲秦非点了点头,神色麻木地用其他村民一样的动作,将自己的左眼抠了出来。
没有表情的脸连颤抖都未曾颤抖一下,仿佛没有痛觉一般。
所有村民都已经完成了挖眼的仪式,他们将头缓慢地转过来,百余只黑洞洞的眼眶凝视着礼堂中心的一小撮玩家。
“救、救、救命……”一个新人玩家颤抖着嘴唇,喃喃自语。
刀疤脸色难看,紧攥着手中的匕首,孙守义抬起手,放到脸前,狠狠闭了闭眼,又放下。
……实在下不去手。
他咬紧牙关,望向秦非。
不知不觉间,秦非这个伪装老手的新人已然成为了玩家中的领头人物。
“你刚才说过的,大巴上的规则提示。”秦非向孙守义微笑颔首。
要遵守民风民俗。
所以这个环节不可能逃得掉。
青年柔顺的发丝被烛火映照出好看的深褐色,清澈的眸中温和之意尽显,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十分认真。
听了秦非的话,玩家们集体沉默了。
“可是……”孙守义咬了咬牙,像是强行安慰自己一般,“规则也不一定全部是对的。”
是这样吗?
孙守义应该不会胡乱说话,所以在这些直播世界中,还会有假规则的存在?
秦非并不坚持:“随你。”
即使有可能存在假规则,秦非也并不认为导游说的会是假话。
导游和大巴显然是同一阵营的,假如导游骗了他们,那大巴广播也同样不可信。
这便意味着,玩家从进入副本开始直到现在,一条可信的规则都没有遇到。
对于一个大半都是新手的局而言,这样的安排未免有些太过严苛。
起码在现阶段,导游一定是可信的。
这个结论在之后或许会产生变化,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更重要的是,秦非已经可以确定,眼前的礼堂有问题。
既然餐桌上的食物是假的,那谁又能够肯定,他们看到村长挖眼睛的画面就一定是真的呢?
秦非身旁,导游睁着一只空洞的眼珠,正审视地望着他。
秦非侧过身,与导游对视。
然后,伸手
纤长的食指嵌入眼眶,缓慢轻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