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人察觉的甲板上,穿着风衣的女人在逐渐升起的江雾中身形若隐若现。
一架狙击枪正对着几百米外的警卫室,女人眯着眼睛,红唇叼着一支细烟,从鼻腔中缓缓吐出的白烟很快没入夜色,了无踪迹。
咫尺相隔的夜幕中,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霍无归和林海森的对峙上。
林海森伙同邵烨,通过网络直播的形式吸引纠集了上千名闲散人员,将他们诓骗上了林海森的船。
这生意哪怕是对于林海森这样在金三角刀尖舔血了一辈子的老油条来说也是头一遭,这一批猪仔带去缅甸之后,很快就会成为他踏入新世界的投名状
用几千个人头,在四大家族面前换一个露脸分一杯羹的机会,这是赌上全部身家的大买卖,即便是林海森也是某足了劲倾巢而出,甚至不惜为此找上邵烨,订了那尊金佛开光铺路,到时候一并献上。
虽然只有部分壮年下船帮忙卸货,船上还有数千人留在船舱内,但现在码头上混乱的规模已经是滇省近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了。
这样大的阵仗,指挥室里所有人都精神紧绷,除了管弘深和王胜利还偶尔传来几句指挥和讨论的声音,其他人几乎是鸦雀无声。
就在此时,频道里出现了一道极轻却在颤抖的女声:“报告管局,冉焕兰在船上……架起了狙击枪。”
甲板头部的位置因为存在掩体遮挡,无人机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地靠近,除了在船前用肉眼观察的赵襄外,无人发现冉焕兰是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王胜利敏锐地抬头,抢过步话机:“方向!”
“报告!冉焕兰瞄准的方向……应该是……霍队。”步话机里,赵襄生怕打草惊蛇,声音压得极低,“重复,冉焕兰瞄准了霍队,我申请……”
赵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码头上一个不知轻重的马仔正举着枪拘捕,子弹出膛,击中了放在一旁的汽油,火光四起。
“动静越来越大了,赶紧控场!在消息传出去之前找到简沉的位置!”管弘深握着步话机的指骨泛出紧张的苍白,声音却听起来八风不动,“杜晓天,林海森最得力的四个马仔分别叫一哥,二哥,老烧和老刀,务必确认把这四个人控制住,稳住场面,赵襄”
“支援马上到,撑住,务必阻止冉焕兰。”
冉焕兰的射击方向,直指霍无归。
他刚从林海森船上下来,根本没机会拿到防弹衣,一旦被击中就是万劫不复。
被叫到名字的赵襄看向远处,火光久久停留在视网膜中,浓烟和甲板上冉焕兰间或吐出一口的白烟在眼中重合,又缓缓消散进夜色中。
“到!”赵襄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握紧了枪,快速回答。
她在冉焕兰的手里,死里逃生过一次,那天霍无归从眼前被带走的记忆还历历在目,恐惧也依然如芒在背。
紧握着枪的年轻女警头也不回地起身,目光坚毅而勇敢,朝着船走去。
作者有话说:
怎么还没碰上,我真的急死,我今晚不睡也得让他俩碰上
121 ? 枪击
◎一具身躯倒下,却没有发出太多声音。◎
八点四十分, 湄沧江上。
“少爷,出事了。”先前将赛索社几人拖下去处决的马仔出现在甲板上,朝邵烨快步走来, 语气虽然平静,却能听出显而易见的急切。
邵烨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但不过是数秒的功夫, 边又恢复了冷静的神色:“陆锋,我还以为你会是这艘船上最冷静的人之一, 是什么事能让你这么着急。”
“您的贵客, 失踪了。”名叫陆锋的中年男人顿了顿, 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
这艘船上所有长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邵烨对这个所谓的贵客到底有多么看重。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 这所谓的贵宾根本就是警方的人。
哪怕简沉屡次暗示自己已经心悦诚服, 但今晚依旧闹出了这样一场风波。
船上人本就对简沉这个存在心存不服。
要不是今天赛索社恰好在甲板的角落上和几个人吸毒打诨, 又偏偏胆大包天地吸高了,忘了邵烨吩咐过的禁止在船上闹出任何动静。
那群佤族汉子非要在汉人面前炫技,更是想着灭灭简沉的威风,特意挑了简沉窗口飞出的那只鸟。
也偏巧是那只鸟,带出了之后一系列的事情, 更是让简沉暗中试图向外传递消息一事暴露。
可即便是闹到了这个地步, 也不见邵烨对简沉有半点惩罚, 反而是把揭穿此事的赛索社给处决了, 此刻尸首早不知道顺着江水漂到了哪里去。
陆锋生怕自己说完简沉的失踪, 也会和赛索社落得一个下场。
“你在害怕什么?”邵烨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透过金丝边眼睛露出一个探究的微笑,“怕我和杀了赛索社一样杀了你吗?”
“……”
陆锋脸上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 一言不发地看着邵烨。
几年前这个少东家出现的时候, 几乎没有人相信他就是已故魔术师留下的唯一独子。
如果不是当初有波坤替他担保, 很难说邵烨能不能活过入伙的第一天。
然而,仅仅是几个月,他就用雷厉风行的狠辣手腕证明了他比魔术师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圆滑,更缜密,更狠毒,也更无情。
这样的人,总会让人下意识紧紧追随,却永远不得不绷起一根筋如履薄冰。
“陆哥,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波坤之后,我最看好的打手。”邵烨闭上眼,再睁开时满眼温柔诚挚,目光瞥向简沉居住的顶层,语调柔和道,“简沉是怎么失踪的,可以跟我说说吗?”
“我们一直按您说的,在房间里寸步不离看着他,也从来没有让他从我们眼前消失过一秒,哪怕是简沉要去上厕所,我都是开着门盯着的。”陆锋认真道。
邵烨眯起眼,语调轻松却给人一种暗藏的压迫感:“陆哥,我只想听他是怎么失踪的,不是你们如何尽忠职守地让他失踪的。”
“就刚刚,对面来了一艘船,开了很强的远光,所有人都闭上了眼,几秒的功夫,他就失踪了,窗外门外统统没有。”陆锋犹豫了一下,喉咙一哽,继续道,“然后我们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头顶的排气管弄松了,排气扇直接掉了下来。”
简沉在这艘船上被关了数日,几乎没有得到离开房间的许可,每天除了睡眠以外也没有独处的时间,谁都没有想到他会早有准备,将排气扇撬松了螺丝,又虚虚利用螺孔和螺丝的摩擦力,将排气扇安回原处,放在头顶。
遮掩不住的杀意瞬间爬上邵烨的眼底,他伸手握紧栏杆,看着无边的夜色,从牙缝里挤出克制的语句:“去找。”
-
江风四起,顶层套房的窗外,简沉满脸豆大的汗水,紧紧攥着下层阳台的栏杆。
两只手不同程度的烧伤让他痛感几乎攀上每一根神经,恨不得现在就立刻晕厥过去,他用力闭上眼摇了摇头,目光瞥向四周,朝着不远处的一块凸起跳去。
刚刚陆锋查看窗外的时候,他时候扒在阳台的正下方视觉死角里,此刻人一走,不堪重负的双手立刻脱力,整个人借着双腿的力量,直直撞进下层的阳台玻璃门内。
鲜血四溅,巨响中,简沉顾不上止血,硬生生拖着身体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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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四十分,蒙镇港口。
“哗啦”锁链声在安静的甲板上骤然响起。
“砰!”子弹划过夜空,穿过短暂的十余米局里
,朝着刚刚发出声音的方向而去,击中了摇晃的铁索。
冉焕兰眼皮一跳,朝着铁索又看了一眼,吐出一口烟,左手将□□塞回腰间,右手始终稳稳扶着架好的机枪,小声嘟囔了一句:“今晚这是什么妖风。”
今晚的风确实大得出奇,不仅吹动了船上的铁索,也将码头的中心吹得惨不忍睹。
霍无归和林海森的面前,是源源不断倾泄而下的黑色铅屑瀑布,矿石随风扬起的粉尘不仅干扰了林海森的信号,也干扰了冉焕兰的瞄准。
“哗啦”铁索再一次被风吹动。
冉焕兰抬头漫不经心瞥了一眼,随即脸色震动,瞬间反手从腰间拔出□□,瞄准对面。
“谁!”冉焕兰大吼一声,手中的枪瞬间发出子弹,“去死!”
一声沉闷的枪声后,娇小的身影举着枪出现在她眼前。
“别动,放下武器,否则”赵襄字正腔圆地直视着冉焕兰,第一次毫无颤抖,流畅地开口。
冉焕兰死死盯着赵襄手中的枪,将赵襄未说完的话打断,冷冷道:“你是想跟我比一比谁的枪更快吗?”
这样的场合下,仅仅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个人手中都是一把□□,都经受过专业的训练,是几乎不可能出现失误的情况。
如果有人开枪,那引来的必然是对方几乎同时的出手,没有一个人能够从这场对峙里活下来。
此时此刻,枪的作用从攻击,变成了威慑,谁都知道,一旦开枪,就是两个人的同归于尽。
“砰!”
然而赵襄没有回答,抬手就朝着冉焕兰头顶开了一枪,与此同时,桅杆上悬挂的旗帜伴随着猎猎风声猛然坠落。
整个蒙镇码头上,火光,枪声,叫声,咒骂,追逐,哭喊,声音此起彼伏,显得那面旗帜坠落的声音几乎微不足道。
“不许动!”赵襄大吼一声,朝着冉焕兰扑去,“不然我有权击毙你!”
她和那面坠落的旗帜同时出现在冉焕兰眼前。
这艘伪装成游轮的巨轮上,桅杆顶部悬挂着旅行团logo的旗帜,一个名叫马戏团,莫须有的旅行团。
巨大的logo带着狞笑的小丑,落在冉焕兰脸上,将她的眼底印上小丑猩红嗜血的狞笑。
赵襄的动作行云流水,双脚滑铲,整个人靠后,压低中心,在瞬间将自己送到了冉焕兰面前,一手持枪,一手朝冉焕兰袭去。
“放弃抵抗!”赵襄看似纤细的胳膊坚实有力地紧紧勒住冉焕兰的颈部,枪抵着冉焕兰的太阳穴,咬牙厉声道,“邵烨在哪里!”
冉焕兰的枪在电光火石见被撞飞出去数米远,赵襄看见那扔在打转的枪一路越过栏杆,落进海里,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
赵襄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
虽然此时此刻林海森置身陷阱,他的所有马仔和手下都已经倾巢而出,全部在码头上跟警方混战,正被杜晓天拖在集装箱区域,至今没有人能靠近霍无归和林海森所在的警卫室。
但船内还有被林海森诓骗的上千名猪仔,他们此刻不仅是林海森的人质,也是至今不明真相的暴徒。
他们现在还对林海森深信不疑,认为林海森即将带着他们跨越边境线,抵达缅甸,开始带着大家一起吃香喝辣,此时此刻要是这些人从甲板下出来,得知林海森被捕的消息,很难不发生更大规模的混乱。
但与此同时,她也不能杀死冉焕兰。
如果林海森那里没有办法套出邵烨目前所在的地方,冉焕兰作为邵烨的心腹手下,就将成为警方唯一可能得到邵烨位置的信息来源。
所以,既不能杀死冉焕兰让信息石沉大海,更不能闹出任何动静。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不仅仅是赵襄自己命,更是霍无归和简沉的命。
“去死!你做梦吧!”冉焕兰一声大喝,双腿发力,一脚狠狠向前踢去
甲板前方的观景台上,透明的观景玻璃瞬间四分五裂,玻璃碎片径直飞出,冉焕兰不顾尖锐的玻璃将自己扎得鲜血横流,硬生生用纤细苍白的手指握紧玻璃,反手朝着赵襄划去。
局势一瞬间产生了变化,赵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猛然下腰,躲过冉焕兰迎面袭来的玻璃,勒住冉焕兰脖子的手臂不得不放松了些许。
下一秒,重新获得新鲜空气的冉焕兰大吼一声,转身朝着赵襄袭来。
“想跟我玩,你在做梦?你以为自己算老几?”
和今年刚刚毕业,至今还没有一次像模像样实战经验的赵襄不同,冉焕兰从邵烨回归马戏团开始,便被邵烨纳入麾下,她手里流过的血,是赵襄所无法想象的。
“我不算什么,我只是海沧北桥分局一个普通见习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