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降到底楼,霍无归刚要迈出单元门,一个瘦弱身影突然追了出来:“您好……能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夜色渐浓,一身白衣的女人被单元门口的昏黄灯光笼罩,额角还站着刚刚凝固的血迹,满脸戚容。
霍无归顿住脚步,皱眉道:“如果要为你老公求情的话”
“谢谢您警官,我不需要调解,我也不想再听任何人调解了。”女人声音哽咽,在晚风中靠近了一步,诚恳地说,“我只是想跟您反映一个情况。”
霍无归沉吟道:“您说。”
“我是康海医院影像科前台护士赵月。”女人开门见山道,“郑平对我的殴打是从两个月前,人力资源专家驻场康海开始的。”
说到这里女人又有些哽咽起来。
“您别急,慢慢说。”霍无归耐心道。
“当时医院重新规划人力系统,派了几个专家轮岗熟悉运营情况,我负责我们科的对接。”赵月肩膀紧缩,仿佛回到了恐惧中,“郑平觉得我和其中一个专家走得太近……”
霍无归等她抽噎停下,才缓缓开口:“您的意思是,除了你们,上个月还有一家外包公司可以接触到所有底片?”
赵月点了点头,将鬓发拨到脑后,露出额角狰狞的伤口:“是的,我猜老郑是怕给医院惹麻烦所以不敢说。”
霍无归瞥了一眼她的伤,冷声道:“谢谢您,郑平的行为已经涉嫌故意伤害,警方一定会秉公处置。”
“我知道。”赵月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解释,“其实今天会闹成这样,也是因为那个专家知道了,很过意不去才打电话来跟我道歉,还建议我跟你们报警求助,被郑平”
霍无归猛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跟谁报警?”
“北桥分局呀,他说郑平打我是刑事案件,可以找分局,比派出所管用。”赵月依葫芦画瓢重复了一遍听来的话。
“杨俭杜晓天!局里现在还有人吗!”霍无归心中一惊,几乎无法维持平素冷静沉着的模样,回头厉声道,“二队的人在局里吗!”
杜晓天一愣,飞快回答:“除了几个帮忙看片子的,基本都去辖区了,怎么了?”
“不会有人报警的时候,直接点名北桥分局。”霍无归掏出机车钥匙,“给局里打电话,让附近的巡特警、一队二队所有人都回去,我先走一步!”
凌晨两点的北桥分局。
会议室里歪七扭八倒了一片,老魏早就撑不住睡了过去,身上披着简沉的外套,蔡敏坐在一堆抱枕里睡得正香,简沉叹了口气,将空调被披到了蔡敏身上。
“癫痫。”
“哮喘。”
“恭喜这位,非常健康。”
……
会议室里只剩下简沉单薄的背影,他拿起一张片子喃喃道:“又是一个老天爷的幸运儿,也恭喜你。”
或许是迎着光的缘故,他脆弱的瞳孔散大,显得黑白分明,脸颊苍白,神情有些恍惚。
他直勾勾地看着那张片子,直到双眼受不了白炽灯的刺激,泪顺着下颌滚落。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许久后,简沉起身,走进院子,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深深地吸了口气。
一点橙红的光在夜色里亮起。
“简法医怎么可以认识这么多罕见病!”赵襄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一些他以为早就遗忘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从记忆的深渊里爬出。
“小沉,你不知道自己不可以吃海鲜吗!上次差点喉头水肿死掉你忘了吗!”
女人掰开他紧攥的手指,拿出那包鱿鱼丝,狠狠扔进垃圾桶里。
“小沉,醒醒!”
凌晨三点,他在睡梦中被人硬生生从床上拎下来,女人温柔地看着他,递上一杯温水。
“你又呼吸暂停了,是做噩梦了吗?妈妈一直都在,别怕。”
“小沉!你怎么从轮椅上下来了!还有你们,想害死我儿子吗!”
女人猛地将他从草坪上拉走,厉声赶走几个踢球的少年,将他按回了轮椅上。
“你有骨纤维化知道吗,走路会让你的骨头变形、扭曲,又丑又痛苦,大家都会害怕你,没有人会喜欢你,没有人愿意和你做朋友!”
一口烟被风呛回嗓子里,简沉被拉回现实,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
他在心底默默道,妈妈,我今天吃了很多海鲜。
妈妈,我早已习惯了在噩梦里度过一夜。
我不光可以走,还可以跑,甚至,我曾经很会打架。
妈妈,病的从来都不是我,是你。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甚至发不出半点声音。
“咳!咳!”漆黑的院子里只剩下几声急促的咳嗽。
“吱”二楼会议室窗口,突然传来窗户被推开的声音,老化的金属窗口发出细微的噪音。
简沉下意识抬头,骤然看见光线的眼睛一阵发花,余光里猛地瞥见打火机冒出火光。
有个男人举着一张X光片,火舌已经蹿上了片子一角。
“是谁!”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阵劲风就凌空袭来。
那人竟从二楼径直跃下,双膝朝着简沉的颈椎狠狠往下坠。
一切发生得太快,简沉的视力又实在模糊,只得一边抬手招架,一边压低身体,在男子下落瞬间勾住对方,降低重心。
“砰!”一声巨响,简沉和男子双双砸进水泥地上,简沉飞快爬起来,一脚踩上烧了快一半的X光底片。
不到一秒的空隙里,男人伺机而动,雪亮刀刃一闪而过,朝着简沉的背影袭来。
“去死吧!”
“简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机车刺眼的头灯闯入视野,霍无归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
14 ? 阿夜
◎下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
简沉尚未反应过来,就感觉到刀风贴着头皮擦过,激起一阵寒意。
他抽烟的院子位置偏僻,时至深夜,大半个分局又都被派出去了,谁都没想到居然有歹徒胆大到了来警局犯事的地步。
幸好穿了长袖长裤,只要没有接触到皮肤,应该不会产生应激,简沉在心里暗自盘算。
“闪开!”千钧一发之际,重型机车逼近凶徒,霍无归腾空而起,当胸一脚,顺势踩着对方胸口抢夺刀柄。
下一秒,歹徒横肘撞向霍无归腹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刀柄,刀尖拧转,朝着霍无归的眼睛刺去
霍无归一愣,瞬间意识到,这是缅甸地下斗殴的打法。
那把刀,是渗银锻打的缅刀!刀身极为柔软,一着不慎就会伤及自身,就算职业杀手都不敢轻易使用。
这样的冷兵器,虽不及枪械来得方便,却更能悄无声息地解决一个人。
不同于贾富仁那样的莽夫,这人是个真正的练家子!
霍无归根本来不及看向简沉,死死盯着歹徒,吼道:“去前面叫人!”
简沉刚要拔腿,瞥见银亮刀刃离霍无归越来越近。
霍无归大半体重压在歹徒身上,找不到支点,只能纯粹地靠力量与歹徒拉锯,他肩上还有早上的伤,刚一发力已经撕裂了伤口。
简沉脚步顿了顿,毫不犹豫回头,朝两人一掷
“铮!”
铜质打火机撞上柔韧缅刀,渗银的刀身瞬间弯折,霍无归抓住时机,狠狠踢在对方手腕上,缅刀脱手飞出,从他小腿一路划上大腿,最后应声落地。
不远处已经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跟在霍无归机车后的杨俭也已经杀回了分局。
那人站起身,狠狠看了简沉一眼,横起手刀比着脖子,用口型道:“下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
说罢,那人迅速俯身,朝着某个方向冲去
X光!
简沉和霍无归同时反应过来。
离片子最近的简沉咬牙扑向对方,被人一把抓住肩膀,反手就是一个狠狠地过肩摔。
简沉在即将落地的前一秒腰部发力,双腿腾空绞死对方,两人一起狠狠摔在了地上。
那人迅速做出反应,骨节粗大的手掌单手卡住简沉咽喉,用全部的体重将简沉压向粗粝地面,一字一句耳语:
“从你杀死魔术师那天起,就该知道会有这天。”
“感恩戴德吧,毕竟我已经让你多活了十七年。”
那人声音冷若寒霜,仿佛从嗓子眼里挤出的金属一样,最后失控般散逸进了夜色。
不远处的霍无归仿佛听见了什么,猛地抬头,瞳孔缩紧,惊愕地朝他看去。
简沉双手死死攥住底片,茫然地望进对方瞳孔深处,咽喉被锁死地窒息感瞬间传来,肺部火烧一样疼痛,他甚至快要听见自己颈椎发出的爆裂声。
魔术师是谁!
缠绕了他十七年的梦魇,是真实的吗?
如果是为了十七年前的绑架而来,那么为什么会来销毁这张X光。
这到底是谁的片子。
他到底是谁?
警笛声响彻分局,脚步越来越近,四处都是嘈杂的叫喊声。
然而简沉什么都没办法听见,他的手指死攥着底片,以至于被锋利的边缘划出了道道血痕,双腿绞死对方的腰,脑子里仅剩下一个念头
说什么都不能让他离开。
氧气正在逐渐远离肺部,被死死扼住的咽喉和血氧的极速下降让他耳膜开始出血,听力和意识都逐渐开始模糊。
朦胧的视线里,好像有人正朝着他冲来。
一切发生在眨眼间,霍无归长腿扫向对方手肘,瞬间解救了濒死的简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