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信,自己的记忆深处,埋藏着破解六一九特大杀人案的一把钥匙。
“十七年前的夏天,我们和往常一样在那片草地上玩,那天的太阳很毒很毒,于是我心血来潮,想去找个更凉快的地方。我想起我家的地下室,哪怕不开空调,也总是比外面凉快一些,于是撺掇我的朋友,让他推着我,我们一起去地下室探险。”
一旦打开缺口,那些尘封的记忆就像是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简沉原本磕磕绊绊的记忆越发清晰起来。
霍无归看向简沉,咽喉仿佛被什么扼住了般,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比简沉更清楚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
年华福利院的地下室,和十七年后的今天不同,被几道弹子锁和链锁,以多重防护的形式锁死。
除了院长,没有人有打开地下室的钥匙。
“我的朋友说,他先去探探路,等确定了院长不在,就来推我。于是我在草坪边的屋檐下,静静地等了很久,可他始终没有来找我。”简沉仿佛回到了十七年前,语气里透着孩子气的天真和不满。
他总带着股青涩、稚嫩的气质,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怜惜。
霍无归突然意识到,那不仅是得体的伪装,更是因为简沉的某一部分灵魂和记忆,被锁在了遥远的十七年前
他始终没有真正从童年时代走出。
简沉疑惑地问:“我一直在想,那段时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你的朋友,绕过宿舍楼,在半下沉的地下室背后,找到了一扇狭窄的排气窗。
他打开排气窗,顺着窗户的缝隙,挤进了地下室,又绕到大门口,从内部打开了门锁。
至于链锁,那不是你的朋友打开的,因为几秒后,他背后就冲出了另一个满脸恐惧、惊慌失措的少年。
霍无归不敢开口回答简沉的问题,内心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少年朝着他大喊:“杀人了!快跑!”
霍无归一愣,下意识回头,随即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男人拎着一把利刃,刀尖满是淋漓的鲜血,朝着他和那个少年走来。
霍无归闭上眼睛,此时此刻的地下室,仿佛变回了十七年前满是血腥的炼狱一般。
男人从铁笼一路走向门口,刀尖的鲜血顺着刀刃滑落,滴洒了整整一路,直到男人站在地下室入口的灯光下,十一岁的霍无归才终于看见那张脸
院长。
血落在近在咫尺的地面上,腥热的气味钻入神经,盘旋着在脑海里叫嚣。
“我至今不知道那是如何发生的。”简沉又开口了,他顺着自己的话语走进被遗忘的记忆里,走进那栋宿舍楼,“再过一会,太阳就要落山了,我的妈妈就要回家了,我实在等不下去,于是自己摇着轮椅,进了宿舍楼,到了地下室门口。”
为了省电,宿舍楼的白天并没有开灯。
昏暗的走道里,地下室如同一张半开的血盆大口,前方是一片黑洞洞,他犹豫了片刻,却在那一刻听见里面传来朋友的尖叫声。
“我听见了他的呼救,于是从轮椅上下来,走下了楼梯,到了地下室门口。”简沉脸上不再有任何天真、无辜、温良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自嘲般的冷笑,“门半开着,里面有几条铁锁,将门锁死,一个小孩突然撞上了门,把门撞开了一条缝。”
“那是我的朋友。”简沉眼神中露出淡淡的怜悯,不知道是在怜悯那天的自己,还是那天的所有人,“绑匪看见了我,三个孩子,因为一个接一个目睹了一场绑架谋杀案,而成为了第二轮遭到绑架的人质。”
趁简沉闭着眼睛,霍无归悄无声息地伸手替他抹去了额头上渗出的大片冷汗,在心中默默补充。
那不是人质,是被折磨的玩物,魔术师从来没想过从这三个孩子身上获得赎金,他不过是在玩弄三个孩子的生命而已。
简沉呼吸平静,半靠在霍无归怀里,背部的隐隐作痛让他越发懒倦,一动不动地继续道:“我的朋友一直大喊着让我快跑,但我的腿像是灌了水泥一样,不管怎么努力都一动不动,我想要扒开门,把我的朋友拉出来,但绑匪解开铁锁,反而把我也拉了进去。”
他们两人对视了一眼,简沉久久地注视着霍无归。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霍无归,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霍无归。
那个总是如同钢铁般站得脊背挺拔,目光中透着坚毅和果敢的人,为什么此刻看起来眼中满是温柔、怜悯和不易察觉的恐惧。
“对不起。”霍无归冷不丁道歉。
简沉疑惑道:“霍队,您有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
霍无归一愣,脑子迅速转动,若无其事回答道:“不好意思,刚刚替你擦汗的时候,把灰沾到了你额头上。”
“没事。”简沉摇了摇头,干涩地笑了一下,“我不怕脏,毕竟我住过更脏的地方。那个绑匪将我们三个都打晕了,安置在这个铁笼里。”
简沉轻轻指了指面前的铁笼,笑了笑:“我也没想到,它原来那么小,但过了十七年,我看见它还是觉得那么冷,那么害怕。”
霍无归将他的头偏转过去,靠进自己锁骨:“那就别看。”
“或许是因为被三个孩子偶然闯入的关系,绑匪意识到了这个地下室太容易被发现。”简沉自顾自分析,“所以,绑匪决定转移我们,他给我们三个用了麻醉剂,或许是七氟烷吧,那时候我太小,没有印象了。”
但简沉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绑架发生之前的九年里,他的母亲为了给自己杜撰莫须有的病症,满足自己的医疗、看护欲望,一次又一次地使用过七氟烷,用来将他麻醉,并施加各类小小的把戏。
有时候是拔一颗牙齿,有时候是割开一块皮肤,也有时候是取掉某块组织,注射某种药物。
他对麻醉类药物的耐受性,远远高于普通的九岁孩子。
对其他孩子来说堪称致死量的药物,在他身上,甚至发挥不了作用,直到十七年后的如今,在正德村的那一天,他也依然只用了短短几分钟就从麻醉中醒了过来。
“得益于我母亲对我那九年无微不至的照料。”简沉自嘲又庆幸道,“七氟烷对我毫无作用,我虽然意识浑浑噩噩,陷在恐惧里无法自拔,但自始至终,我是醒着的。”
“你是醒着的?”霍无归终于明白了简沉今天来到这个地下室,究竟是有什么意图。
他并非闲来无事,也并非见到了年华福利院,触景生情,引发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而是十七年前,绑匪将他们转移出去的时候,简沉是唯一一个有意识的人。
那天,魔术师将三个孩子塞在食堂进货用的面包车里,开着那辆车,去了一个地方。
直到贾富仁贸然找上门,导致差点暴露之前,三个孩子呆过时间最长的地方,就是那个神秘的中转地。
“我只记得,他将我们带到了一栋房子里,不久之后来过一个男人,于是绑匪觉得那里也不安全了,又带着我们转移了一次。”简沉抬头看向远处,光线正从窗外洒落,仅有一指宽的阳光落在地下室冰冷的地面上。
他望着霍无归,眼底的痛苦中生出一股微弱的光:“绑匪最终被抓的地方,是第二次转移之后的仓库,在那之后,警方查封了年华福利院,却始终找不到那个作为中转站的房子。”
“如果年华福利院里,怎么都找不到杀害沈容之的现场,那么我想,最终答案只有一个。”
简沉声音沙哑,却透露出隐隐的决绝:“杀人凶手,将沈容之,从年华福利院,带去了那个中转站。”
一如十七年前的绑匪一样,连路径都完全一致。
被他埋葬进记忆深处的那个地方,或许能找到给凶手定罪的铁证。
“那天,他蒙上了我们的眼睛,我记得车开出福利院,紧接着颠簸了一阵”简沉按着太阳穴,不断试图唤醒自己的记忆。
良久后,他嘴唇颤抖,哽咽地问:“霍队,怎么办,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之后车子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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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地图
◎魔术师的老巢,我们已经去过一次。◎
幽暗的地下室内, 霍无归的内心正陷入深深的震动和彷徨。
两个声音潜伏在意识深处,将他朝着左右两极拉扯。
“不能再让简沉回忆下去了,等他想起一切, 你将在他的面前无处遁形。”
“他总有一天需要想起来这一切,他有权利知道一切真相。”
“如果他想起来, 去追究真相, 等他和波坤,和整个马戏团为敌那一天, 你该怎么办?”
“警察和法律, 还有你, 你们都可以保护他, 抓住罪犯本就是你的职责, 这不是你的借口。”
“再回忆下去, 就是那暗无天日的三个月,想起来过去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你不是问过心理医生吗,回避并不能解决问题,他需要真正面对一切。”
脑海里的声音反复拉锯,霍无归眉宇间弥漫着深重的阴霾, 良久, 他猛然惊醒。
“表面的遗忘并不能真正治愈。”
是国内创伤后应激障碍领域, 目前最具权威的专家, 多亏了母亲的帮忙, 霍无归才免于长达一年的排队,打通了一次咨询电话。
他得到的答案是,对于PTSD患者, 对创伤记忆避而不谈并非正解。
“我们需要的是温柔地引导患者, 将被封锁的记忆释放出来, 从而得到真正的释怀。”医生上了年纪,说话的时候听起来和蔼慈祥,娓娓道来,“否则,伤痛的记忆并未真正消失,而是始终埋藏在潜意识深处,日积月累,患者将永远无法走出去。”
“最严重的后果是什么。”霍无归迫不及待地提问。
当时医生怎么说来着?
霍无归的脑海里浮现出令人振聋发聩的平静声音:“很多患者在创伤产生后并未得到妥善治疗,最初的十到二十年间,他们始终以正常人,或者接近正常人的方式生活着,却在二十年,甚至三十、四十年后,在某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猝不及防地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结束自己的生命。
霍无归闭上眼睛,这几个字在脑海中狼奔豕突,烧杀抢掠,占据了所有意识拉锯的上风。
事情绝不能发展到这一步,哪怕被简沉厌恶,也没关系。
霍无归心道。
他终于下定决心,深吸了一口气,将恐惧压进心底,轻声劝慰:“别急,过去太久,一时间想不起来是很正常的。”
那些记忆并非真正从脑海中消失,而是记忆的所有者自己的选择,在过去的十七年时间里,简沉从未想过将记忆从紧锁的心门内释放出来,在十七年时间的日积月累下,记忆如同深埋冰原,冰层日渐变厚。
触及的时候或许会有彻骨的寒意,也或许坚不可摧,但总会有冰层破裂的那一刻。
“或许,你还记得在车上听到过什么声音,或者有过什么动静吗?”霍无归声音温和地问。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简沉艰难地闭上眼,努力在记忆中搜索。
他在那辆面包车上,带着黑色的头套,身边是两个陷入昏迷的少年。
用来运输食物的面包车,带着令人作呕的生肉腥臭,蔬菜留下的泥土残渣铺在地上,碎屑摩擦着脸和身体,划破皮肤,细小的疼痛和七氟烷争夺着意识。
小车颠簸着,如同在漆黑的海上漂浮。
简沉拼命维持着意识,车子开出福利院,他听见门房大爷在打招呼。
随着细节一点点铺开,记忆开始复苏,简沉抬头道:“我记得那天,门房曾经对绑匪说,开慢点,今天前面凤山路修路,封了。”
霍无归心头一喜,脱口而出:“年华福利院出门是一条三叉路口,往左边是茂德街,右边是凤山路,前面是息塘路,现在我们已经排除三分之一的选项了。”
十七年了,在找那个中转站的,除了简沉,还有他。
年华福利院周边的每一条路,他都走过千万遍,早就烂熟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