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无归升上支队长后,北桥分局刑侦支队的副队位置一直空悬,直到不久才正式给了杜晓天。
此刻霍无归在医院里,杜晓天就成了这帮半大小伙子的主心骨。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喉结上下一动,克制地问道:“卢教授,我们希望你配合审讯。”
“一定一定。”卢洋摸了摸鼻子,点头时花白的头发也跟着晃动。
杜晓天锐利的目光投向卢洋:“根据我同事对案发现场的描述,我很好奇,您是出于什么动机将玻璃碎片踢向了绑匪,并紧接着妨碍了我同事的行动?”
霍无归和简沉都不是傻子。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惊慌失措”的老人会如此恰到好处地将堪比凶器的碎片踢给绑匪,甚至阻止警察解救自己。
卢洋是海大历史系最德高望重的文物专家,见多识广,照说也是考古现场呆了几十年的人,胆量也不至于如此小。
“我……我就是年纪大了,这个跛脚也不好用。”卢洋端坐在审讯室里,此刻镇定了许多,对杜晓天似有责怪,“你们警察办案也得讲究规矩,不能就这样胡乱靠猜吧?”
杨俭坐在监控室里,眉头紧皱,生怕杜晓天和自己一样控制不住情绪。
“这边口供出来了!”刘彦昌猛地推开监控室门,闯进来道,“绑匪叫贾富仁,今年四十三岁,古董商人,他自称根本不是什么绑匪,而是和卢洋有些生意上的纠纷,一时着急,怒火攻心。”
所有的事情越发诡异,杜晓天听着耳麦里的话内心崩溃,面上却尽量沉着地确认道:“卢洋,你认识今天的绑匪吗?”
“认识,认识,我们是认识的,他不是绑匪,是个古董商,叫贾富仁。”老人颤巍巍地点了点头,“他想找我买一个元青花瓶,我没舍得给他,他一着急才对我动了手。”
杜晓天一愣,感到有些荒谬。
海沧市最年轻的支队长就在案发现场,人质却屡次试图协助绑匪逃脱,甚至还堂而皇之在公安局里作伪证。
“卢教授,我建议您最好说实话。”杜晓天眉头紧压,严肃道,“或者,我们也可以聊聊您女儿的事。”
卢洋一愣,脸色骤变:“女儿?我女儿出国留学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
海沧市第一医院。
霍无归双眼紧闭,靠在输液室冰冷的座位里,无意识地攥紧了手。
医院生硬的灯光从他头顶直射而下,显得他的眉眼更为深邃,紧皱的剑眉压着眼梢,哪怕是睡梦中也丝毫没有松懈。
“看起来霍队你很了解PTSD。”简沉平静的声音从脑海里响起。
怎么可能不了解呢。
“能耐大了啊,还知道钻通风管?”
“真以为我追不上你?”
耳光猛地落在十一岁的少年脸上,他刚从地上爬起,漆黑的枪管又贴着前额,冷得彻骨。
“放了他!他只是个孩子!”
眉眼修长的女人狼狈坐在地上,单薄的双唇因为恐惧而不住颤抖,却依旧扑了上去,又被狠狠踹开。
“妈妈!妈妈!你要对我妈妈做什么!”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连滚带爬冲过来,撕心裂肺地哭喊道。
那个女人满眼泪水,却咬紧牙关将孩子搂在怀里,颤抖着哀求:“我有钱,我把所有钱给你好不好,求你,放了孩子们,放了我的孩子。”
歹徒握着枪的指节倏然攥紧,指腹都透出了充血的鲜红,咬着牙冷笑道:“你以为我要钱?”
说罢,他看向脸上还带着指印的少年:“你知道逃跑的代价是什么吗?”
不要。
求你,不要。
求求你,你杀了我吧,我宁愿被杀的是我。
霍无归在梦魇中歇斯底里地哭喊,但一切的祈求都仿佛隔着一层水雾,无法传达到十七年前。
“砰!”枪口瞬间调转,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大脑一片空白。
空气中顿时被刺鼻的硝烟和浓烈的血腥填满。
女人的后心出现一个刺目的血窟。
嫣红的鲜血不断蔓延。
她直直地向前倒去,栽倒在怀中那个孩子身上。
“要怪,就怪你的儿子,如果不来找他,你又怎么会死。”
“不对。该怪你多管闲事,为了个陌生的小孩自寻死路。”
她来找失踪的儿子,却遇上了另一个逃亡中的少年。
在绑匪追上来的瞬间,女人犹豫了几秒,转身跑了几步后猛然回身,挡在少年身前。
少年疯狂地挣扎,但记忆里的一切都逐渐模糊。
他只记得,绑匪露出最后的冷笑,看向他:“她是为你死的,记住了吗?再有下次,我就杀了他”
被冰冷枪口指着的小孩呆滞地坐在死去的女人怀里。
一切的混乱似乎都与他无关,女人失去支撑的头颅垂下,抵着孩子的额头,鲜血迸射了孩子一脸。
梦魇深处,霍无归一遍遍质问自己:“她是为我死的,记住了吗?”
“霍队?”温和平淡的声音猛然打破他的梦境,简沉微凉的手指碰了碰他的额头,把冰凉舒适的东西贴了上去,“你刚刚有些发烧,我跟护士要了个冰敷贴。”
“嗯。”霍无归强行压抑住情绪,沙哑道,“谢谢。”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
魏国发来了一条消息:“经检验,卢洋和无头女尸有16个基因点位匹配,推定有直系血缘关系,带他去认尸吧。”
霍无归看着基因二字,眼角瞥向身侧。
简沉正盯着输液管,等最后几滴药液流尽,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眼梢修长,嘴唇很薄。
梦境中的湿冷依旧缠绕着大脑,霍无归心底隐隐浮出某种猜测,但那念头实在太过荒诞,以至于他甚至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
他左手探进口袋,握紧那块染了血的纱布,反复几次后,终于打开手机,找出李仲洋的对话框。
“最后一次,帮我验一个DNA。”
作者有话说:
你们啊……但凡嘴里多几句大实话,孩子早就会打酱油了。(阿妈摇头)
9 ? 交集
◎沉、襄、舅、母◎
“滴滴”
“叮叮”
吊瓶走空的提示音和短信同时响起。
霍无归打开手机,扫了一眼道:“口供出来了,卢洋和贾富仁都说他们只是为了一只青花瓷瓶产生了口角。”
他说着把手机递了过去,起身拿起医生开的药。
密密麻麻的文字里,贾富仁的照片鹤立鸡群,异常醒目。
这人虽然其貌不扬,但看起来保养得当,体态、皮肤都透露着金钱的气息。
最为突出的是,他左侧眉峰上方、右侧嘴角下方各有一颗硕大黑痣,看起来极为对称。
“我刚才就觉得……”简沉犹豫了一下道,“这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就是想不起来是哪里。
霍无归闻言边走边说:“见过?”
熬了一天一夜,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他流露出疲倦的双眼盯着照片半晌,怀疑道:“其实我也觉得……这个人很眼熟。”
自信如霍无归,极少有迟疑的时候,这让简沉不得不怀疑起来,随即摸出手机打了通电话:“喂,师兄,我有些事想咨询一下。”
“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邵烨温和的声音,“问吧,我有空。”
简沉来不及寒暄,组织语言道:“师兄,你说,会有一种情况,两个毫无关系的人都觉得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眼熟吗?”
“你和那个霍无归吗?”邵烨问。
“对。”简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听过曼德拉效应吗?”邵烨用惯有的平静语气娓娓道来,“明明2013年才去世的人,却有很多人坚称30年前他就已经去世了,这样的群体记忆混乱并不少见,不过是既视感作祟罢了。”
“又或者,你们并非毫无关系,而是有过某种交集。”邵烨似有所指道。
简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平静道:“谢谢师兄,我想应该只是既视感吧。”
他们唯一的交集就是警校的半年,可贾富仁怎么可能跟那半年有关。
霍无归瞥了他一眼:“谁?”
“我的心理医生。”简沉随口问道,“您也要找他做咨询吗?”
霍无归抬腕看表,坐姿舒展,轻描淡写:“不用,我有私人医生。”
他手腕上的陀飞轮表盘上刻着醒目的IWC,简沉表情凝固了一秒,一言不发地转开了目光。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扶着吊瓶的少女在不远处打量着二人,和旁边的女孩窃窃私语:“那两个人好帅!我喜欢那个高个子肩膀宽的!”
捂着肚子挂吊瓶的少女激动道:“我觉得你没戏了!他肯定跟那个腰细腿长的帅哥是一对!他身上的伤绝对是为了保护那个帅哥受的!”
简沉心道……虽然揣测的过程大错特错,但结果居然歪打正着。
另一边,刷着老人机的大爷惊呼道:“五个!这什么世道!居然死了五个!还会发光,这不会是冤魂索命吧!”
两个老人丝毫不控制嗓门地大声交谈:“听说前阵子光缅寺出了尊金佛,回头咱还是去拜一拜吧,最近这海沧我总觉得不安生。”
简沉往上拉了拉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一双浅琥珀色的瞳孔出来,心底略有些焦躁。
案件引起的舆论越大,对居民造成的恐慌也就越大,现在只是老年人相约去拜佛而已,如果再破不了案,对北桥分局,乃至整个海沧市局都会是巨大的危机。
罪恶沿着湄沧江蛰伏在这个城市的脉络中,妄图随着雨季结束、潮水撤退,一点点攀上江岸、进入城市的每个角落。
“看什么呢。”霍无归扫了简沉一眼,走出医院道,“回局里干活。”
简沉又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IWC和血痕累累的肩头,认命地帮他拉开出租车门:“……霍队,我只能说,希望您在外尽量不要穿警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