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断网络也就切断了大家交流信息的途径,张灼地为了能知道外头那些很快为自己造出声势的人都在干什么,通过什么途径在赚钱,才想到来这里打工,前期基本上没什么用,但是从昨天开始,慢慢地来了些客人。
上午的那一桌是在倒卖卫生纸,下午的那一桌是朋友间的聚餐,从言谈中听出,最近他们都发了一笔横财,嘴很严,只要张灼地进去他们就不会再提,应该不是什么正当渠道。
张灼地趁着倒水的功夫站在门口偷听了几句,隐约听到了一些很熟悉的词。
“……戴花了,真他吗的恶心。”
他听过这个词,张灼地正在回忆,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走过,自然地推开门,说道:“先生们,热水。”
出来后,看见经理站在门外等他,张灼地装作惊讶:“怎么了?”
“有人说要找你,”经理往屋里看了眼,“吃着呢?”
张灼地把壶递给他,说道 :“帮我拿一下。”
经理拿着水壶,一时有些无言。
张灼地走到前台,就看到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门口,前台说道:“小张,这个人说有事找你。”
张灼地比男人还矮了大半头,一站过去感觉像座山一样,男人说道:“老板请你车上坐。”
张灼地跟着他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上,转过头来说道:“强哥,咱们能不能低调点?”
章国强坐在后头,道:“实力不允许。”
张灼地:“我还要在这里上班的,你这样我不好处理工作关系。”
“好啦,”章国强不耐烦地说,“钱呢?”
“这么快就弄到了?你也不是很忙啊。”
章国强说:“你小子,我说了,这个数,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你拿来我看看。”张灼地伸手要,章国强道:“你当我傻逼啊。”
“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呢?”
张灼地:“那咱俩就这么着吧。”
“怎么着?”
张灼地坐车上不动了,说道:“就这么着。”
“你小子给我玩无赖啊。”
张灼地道:“名单给我一半,我明天去确认一下是不是,如果是的话,你给我后一半,我给你钱。”
“定金呢?”
张灼地看了眼司机,说道:“你下去。”
司机没动,仿佛没听到,章国强犹豫了下,对司机道:“行,你先退下。”
司机把门轻关上,张灼地说道:“我给你说句实话,我没钱。”
“你他妈的!”
章国强伸手就要揍,张灼地拦住他道:“但你听我说,钱对我来说其实是最不重要的一部分,也许你不信,听我讲完了,你就明白了。”
“我以前有没有钱?”
章国强怀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张灼地道:“说实话,哥们白手起家,你看到这个饭馆了吗?我为什么能在这里工作?以前我老婆的。现在是归上头了,但是这些店员还是认我老婆的。我认识了我老婆之后,一个月赚了几千万,兄弟,你这么拼死拼活的,你赚了几个子儿?”
“现在我是想做个大的,”张灼地露出自己手腕上的红绳,“赚大钱,不整这些小来小去的,没意思。”
章国强:“拿什么赚钱?”
“信仰啊,”张灼地说,“你还不知道现在什么最赚钱吗?哥们的口碑就是最大的砝码了,你说就以我现在的声望,我随便发个广播,让他们一人给我转十块,我不就发了?”
章国强:“这不违反十三条吗?”
“哪一条不让了?”张灼地反问,“你给我说说。”
章国强:“……”
张灼地最后抛下自己的诱饵:“你要是不信我,我的定金就是这条消息,后天晚上八点,宿的首领就会发送下一条全民广播,到时候你再给我后半部分。”
傍晚时分,张灼地下工回家,这次回家很早,他在楼下的超市里买了条鱼和一些蔬菜,路过调料区的时候看到了咖喱,拿了两盒,家里的奶也喝光了,他给丁了换了一个新的酸奶。
丁了最近有些挑食的迹象,但整体上来说胃口不错,似乎还养了点肉,张灼地刚认识丁了的时候,他实在是太瘦了,张灼地第一次捏他手腕的时候甚至担心会捏断,最近终于好了点。
其实十三条之后,这个社会的物资并没有出现短缺,在过了一星期之后,当大家纷纷开始通过场所劳动兑换电子货币后会发现,这种生活甚至可以算得上有富余。
张灼地拎着购物袋回家,一开门发现丁了没有在书房,他道:“少爷,我回来了。”
丁了在卧室里应了一声,张灼地把塑料袋放到客厅的餐桌上再折去卧室,一进门就吓了一跳。
丁了穿得整整齐齐,衬衫短裤,还把自己剪坏的头发抓了抓,显得没那么草率了,每次丁了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张灼地都感觉他好像是橱窗里的假人。
张灼地看了眼外头,又转过身来:“……你要出去?”
“没有啊。”丁了若无其事地说。
张灼地:“?”
张灼地:“你白天出去了?”
“没有。”
张灼地指了指他的打扮,示意那这是为什么,丁了道:“以后我在家都这样。”
张灼地一猜就是刘艺烨又给他输出了什么观念,他说道:“行吧,你开心就好,我买了咖喱。”
丁了:“我要吃土豆!”
“土豆咖喱,”张灼地很爽快,“快来帮我洗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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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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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无间地狱(十)
公园里总是有很多林荫路,在夏天的时候遮住大片的阳光,把树叶的光影打在人的身上,空气中还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这个公园以前的人很多,不管是不是工作日都会有成双成对的人们坐在长椅上,或者在河边的草坪上席地而坐,闲散着聊天。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死亡率奇高,出门要靠勇气的情况下,公园里空无一人,自行车的铃铛声响起来,张灼地载着丁了从斜坡上俯冲下来,丁了说道:“哇”
张灼地:“了了,看旁边。”
丁了转过头去,看见河边开了很多小花,黄白相间,丁了兴奋道:“雏菊!”
“等你的画画完了,”张灼地说,“我做个画框,挂在客厅的墙上。”
丁了那幅画已经不画了,现在在画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倒不是那幅画失去了耐心,而是因为那是第一幅,代表了很多若有似无的隐喻和期待,太过于想要画好,所以才总是觉得不满意。听张灼地这么说,丁了决定晚上再拿出来修改一下。
这一刻好像十三条规则没有影响到他们,甚至比以前,在这件事之前,他们没机会在公园里闲坐,反而是现在,才有这样的时间,有很多的时间和精力在一起。
张灼地今天请了一天假,带着他出来玩,公园很安静,丁了的心情不错,他们两个坐在草坪上,看着河水从眼前流过去。
丁了问:“这里有鱼吗?”
“可以去看看。”张灼地说,“要脱鞋,想去吗?”
丁了随口一问,完全不想在这种地方脱鞋下水,摇了摇头,张灼地就笑了起来:“有的话,也只有一些小鱼苗。这里的环境太差了。”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在这个季节会有很多地方开闸放水,就是把水库里的水放出一部分来浇灌农田,”张灼地用动作给丁了坐示范,“会有很多人拿着塑料袋去放水的水管那里接鱼,一下午可以接一盆小黄鱼,大概这么长。”
丁了问:“能吃吗?”
“能吃,但是不太好吃,”张灼地说,“因为太小了,没办法处理内脏,直接下锅炸,你肯定不喜欢。”
丁了是南方人,又很骄矜,吃得东西其实是很讲究的。其实这些都是张灼地所没有想到的,他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公园里,给一个比他小了八岁的南方小孩,将自己在乡下的时候都干了什么。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丁了都不是他想要找的那种爱人。张灼地偶尔会想自己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他想也许是一个没有多么相爱,但是很理智的女人,可能没有非常漂亮,但一定要脾气好一点,不然可能没办法忍受他的性格,最好没那么挑食,因为张灼地总是要自己做饭。如果不那么依赖他就更好了,大家都需要有独立的生活。
条件非常简单,丁了一条都不符合。
丁了是个蛮横的、粘人的、挑食又非常漂亮的小猫咪,甚至性别还是男,但张灼地真的在这种生活中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保护他,适应他,如丁了所愿的爱上他。
麻烦居多,快乐也有些。
丁了今天戴了一顶鸭舌帽,显得本来就小的脸都快消失在帽檐下了,张灼地替他整理了一下帽檐,露出他的脸来,丁了甜蜜地冲他笑了下。每当张灼地这样照顾他的时候,丁了都会觉得很幸福。
两人在公园里坐了会儿,一点钟左右,重新骑上了自行车,张灼地拿着那张从章国强那里连骗带抢的套路来的名单,开始用最原始的方法走街串巷。
张灼地挨个去核名单上的人,上头写着最基本的信息,找到并不是最困难的事情,困难的是于生者,提起一个已经失去的亲人是有些痛苦的事情,并且张灼地也没有办法为他们带去好的消息。
一下午从名单上划掉了三个人,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夕阳打在柏油马路上,反射出焦糖的颜色,张灼地觉得有些热,把外套脱了系在腰上,露出小臂来,丁了坐在他旁边,还在想刚才的事情:“他们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那是一年迈的夫妻,死者是他们唯一的儿子,这夫妻是今天下午唯一接待了他们两个的人,以为他们知道自己儿子的消息。
在十三条之前,他们的儿子就失去了踪迹,十三条之后,网络切断,他们找到儿子的可能性更渺茫了,他们身上恳切的心情太过于强烈,让张灼地觉得有些压力。
在此之前,他们其实很少会接触到这样的“正常人”,在游戏中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存在亲缘浓厚、血浓于水的连结,没有体会过正常的家庭氛围,也无法产生正常的“生命观”。
大家都拥有自毁的倾向性,并漠视痛苦,淡化死亡,不会互相安慰,更不能露出自己的弱点,因为随时都会死掉,所以不要喜欢上任何一个人,不任何人产生同情心,在一条黑暗的路上,活得冷漠且英勇。
尽管张灼地已经知道“家庭”的连接实际上更像是一种美好的陷阱,凑近看并不雅观,但丁了还是觉得很羡慕。
他看得出丁了心里是向往这种生活的,这种粗糙的、并不值得推敲的生活。这种羡慕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从来没有拥有过,所以会觉得这种得不到是一种上天的惩罚,既然它如此难企及,一定是什么好东西吧。
张灼地觉得丁了会明白的,他总有一天会发现,人生无论走上哪条路都会后悔,过上什么样的人生,都不值得庆幸,因为生命本身就是一件无比恶心的事情,通过一场潦草的射精制造出的人命,终其一生都在坐井观天地着上一阶级淌口水,蝇营狗苟、饥肠辘辘。
张灼地知道丁了会知道的,所以张灼地不会告诉他,一个字都不会他坦白。他等着丁了自己去尝,世间百味是骗人的,最后能记住的只有眼泪流进嘴里是咸苦的。
“如果把这些人都串联出起来,”张灼地翻开纸的另一面,在上面画了三个点,是这三个死者的地理位置,“也许能锁定动手的人家在哪里。”
丁了坐在台阶上,抱着自己的腿,问道:“你觉得‘神’会是那个人吗?”
“也许吧,”张灼地看着这三个点,“也许。”
丁了看着他许久,忽然道:“感觉你没有那么喜欢这个游戏了。”
“嗯?”
“一开始,”丁了提起最开始见到张灼地的时候,说道,“你好像很愿意玩这种游戏。”
张灼地坦然道:“是啊,从上一次开始,就觉得有些烦了。”
具体是哪一次?张灼地仔细想想,其实是从医院那一次开始,他就已经没那么想要玩这种游戏了,牵扯太深,又隐约感觉到游戏背后那种浓厚的背景暗示,似乎都在隐喻着这个世界的什么问题,张灼地于这种沉重又敏感的东西讳莫如深,也不感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