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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 书归 1962 2026-08-26 14:10

  “八年?又够淮南发十几次的洪了!”齐昱拍案怒斥,“漫地大水,庄稼颗粒无收,你要淮南万万百姓靠什么养活?靠你吗,许尚书?还是林太傅在何处有百万亩良田?”

  堂下众人慌忙跪下称罪。

  一旁的屏风后,温彦之慢慢停了笔,明眸微动,好似思索着什么。

  周太师沉声道:“皇上,臣有一谏。昔年秦皇治旱,善用郑国献策修渠,关中后代乃有郑国渠,如今我朝治水,亦是同理。山外有山人外必有高人,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臣以为,当广纳天下奇人之见,说不定可另觅他法。”

  听了这话,坐在堂上的齐昱和跪坐在屏风后录事的温彦之,同时抬起头来。

  云霞染上天边,天色将晚。

  申时的钟敲过,大太监周福快步走进御书房,说惠荣太后请齐昱过去用膳。

  齐昱心知是母后听说了今日自己发怒之事,便想询问些个,然而水患、国库之事顶在肩头,眼下还审着温久龄送来的回鹘各部的细报,江山社稷如一把尖刀悬在头顶上,叫他实在没了胃口。

  “回了吧,”齐昱道,“让御膳房给太后送些解暑安神的汤去,替朕告个罪。”

  周福应下,便命人去了。

  温彦之到了时间下工,便从屏风后收好一干花笺软毫,收起布包,跪安告退。

  齐昱随意挥了挥手,没有在意。

  可过了一阵,余光里却瞥见,那温舍人还跪在那里。

  齐昱挑起眉看向堂下,神容略带倦意。

  可心里却是一丝异样的好奇。

  在他清淡的目光下,温彦之没有抬头。

  橘色的夕阳从他背后打来沉沉的光影,光束沾染了他乌黑的头发。他跪在那里,背脊笔直,肌肤经由照耀,白得几欲透明。

  “皇上,”清透的音色,没有任何不安与颤抖地,稳稳传来,“微臣有事启奏。”

  齐昱点头,“说。”

  “启禀皇上,微臣在殿,闻淮南水事之凶猛,欲呈拙见。”温彦之虽说“拙见”二字,身体却不见得有多谦卑,反而愈发笔挺。

  这却让齐昱奇了怪,一个内史府的七品舍人,成天尽鼓捣笔墨,如今竟要置喙水利之事。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

  可温彦之的神情,仍旧肃穆。

  他双手自然地垂在两侧,并无任何笏板、提词在前,说出的话却是字字掷地有声,连句成章:“微臣以为,水利之修补,莫若改也。改天道,莫若改物造也。淮南江河之弊在于砂石,河底沉沙非人力所能为者,不如以河水自治之,以河水自攻之;洪涝之弊在于水患,水之所以为患,是谓积水淹田,将夺民生也。若使阡陌、城池足以排水,良田、河谷足以散水,则河堤稍崩,又有何惧?”

  第7章 【听起来好谦虚】

  讶然的神色在齐昱面上一掠而过。他唇角勾起一抹探寻的笑意,微微坐直了身子。

  “河水自攻自治?这是何意?”

  温彦之顺答道:“禀皇上,《墨经》有云,‘力,形之所以奋也’,意为事物运作皆是力之作用。淮南江河泥沙沉积,皆因流水之力不足以冲散砂石。若能增大流水之力,使之足以冲散沉沙,则河床得以变低,亦可减轻河堤负压。”

  ——增大水流之力?

  此言好似一道金光,从齐昱脑海一划而过。

  增强水流之力,则是让水流更为湍急,且使河床负重增加,那么……

  “你是说筑高堤坝,缩窄河道?”齐昱忽然道。

  堂下跪着的温彦之闻言,静静伏身叩首,温温吞吞地说:“禀皇上,水利修缮之事,乃工部管辖,微臣小小内史,不敢堦越,只如周太师所言,斗胆进言,呈上愚见,望皇上三思。”

  齐昱唇角的笑意渐深,看着温彦之伏下的后背和他戴着乌纱帽的后脑勺,怪道:“既是工部管辖之事,你一个小小内史,又为何对水利之事知之甚详?”

  温彦之直起身,面无表情:“回禀皇上,此类道理,皆载于书本之中。微臣只是读书罢了。”

  齐昱:“……”

  听起来好谦虚。

  但为何总觉得他在说朕不读书?顺带,还说朕的百官都不读书。

  齐昱垂下目光看向温彦之肃穆清秀的脸容,总错觉在上面见到了温久龄的重影。

  眼睛疼。

  温彦之依旧是那副呆板模样,只躬身再伏了伏,便真的跪安了。

  望着温彦之徐徐走出御书房的背影,齐昱的双目微微眯起,直到那沙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后,才慢慢收回视线。

  齐昱若有所思。

  倏尔,唤道:“周福。”

  周公公连忙上来听命。

  “替朕去趟吏部,”齐昱一边拿起下一本奏章,一边吩咐道:“将温彦之的案底,给朕拿来。”

  周福一凛,领命去了。

  日暮西沉,温彦之上内史府交了一日的实录,终于出了乾元门。路上又偶遇了鸿胪寺的几个令丞和译官,正从九府内堂译完了回鹘的礼单,结伴要去吃酒。

  虽说几人官阶都比温彦之高,可温彦之毕竟是他们上司的儿子,故这厢打了照面,也连忙过来客气招呼,笑吟吟地问他问要不要同去。正好,鸿胪寺长丞林翠忠得了重病,宫里太医给瞧了也不见好,听闻意欲致仕,此番也好从温彦之这里,探探他父亲和今上是个甚么意思。

  温彦之心知他们是为了何事,自己如今又身在御前,虽人微言轻,却是占了个敏感的位置。倘若有心人想要利用此中利害,对温家如何,便是用一件小事,也可搅得他比浑水还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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