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莫迟无辜又疑惑的面容,杜昙昼扶住额头,说出了古往今来每个浪荡子都会拿来当借口的话;“……你先听我解释。”
两刻钟后,查不到到了与辛良遥约定的时辰,杜昙昼将池醉薇安置在另一间客房内,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衣服,和莫迟一起下了楼。
下台阶时,莫迟问他:“你是真的想让她替你打探消息么?”
就算池醉薇能在辛良遥的人牙子作保下进入乔府,对一个从未经过训练的人来说,想要暗中刺探情报,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除了很容易被发现,最重要的是,他们几乎无法判断哪些情报是重要到需要打探的。
杜昙昼将长发用发带绑在脑后:“池醉薇不是普通人家出身,我观察她言行举止,猜测她未流落梧桐馆前,应该也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我想,进了国舅府,她会知道如何行事的。”
莫迟沉默片刻,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她脸上的伤可不是摔的。”
杜昙昼下楼梯的脚步一顿,随后叹气道:“看破不说破,你们夜不收没有这个说法么?”
打从池醉薇一进门,莫迟就注意到她身上的瘀青和血痕,她自己说是摔的,可他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杜昙昼利用池醉薇探听消息是真,想要暂时帮她离开梧桐馆也是真。
“举手之劳,也许她真能派上用场呢。”
杜昙昼不以为意,淡淡回了一句,与莫迟擦肩而过,继续往下走。
莫迟抬眼,见杜昙昼的发尾随着他的行走在身后摆动,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在他的发间捋了一把。
柔软光亮的黑发从他的指缝间滑过,跟着它们的主人一起渐行渐远。
杜昙昼往下走了好几步,发现莫迟还愣愣地站在台阶上,回身催促:“快下来,我已经看到辛良遥了。”
“……嗯。”莫迟应了一声,跟上了他的步伐。
福州城外,临淳湖边。
辛家镖局的十几位镖师早已等在此处。
湖上停泊着一艘小船,船工头发斑白,手臂却十分粗壮,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显然是个相当老练的船夫。
辛良遥也脱去了宽袍大袖,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窄衫。
此前杜昙昼没有注意,今夜借着月色一看,他突然发现,其实这位辛公子也称得上是端正标致、俊美非凡。
他想起某个对自己见色起意的小子,悄悄瞥了身边的莫迟一眼。
莫迟对辛良遥毫无感觉,不仅是此刻,即便是当时在乔府婚宴见到他的第一眼,莫迟都无动于衷,丝毫不为其所动。
杜昙昼有些七上八下没有找落的那颗心,又悄悄放下了一些。
莫迟就是喜欢他这张脸。
杜昙昼心想,那也很好,就算莫迟只是冲着他的脸来的,至少他还有这张脸。
感觉到杜昙昼的注视,莫迟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杜昙昼对他露出了一点笑容,莫迟就倏地转过头去,目不斜视往前迈了一大步。
“莫迟。”
“怎么了?”
莫迟眼珠子直愣愣盯着前方,转都不转。
杜昙昼带着笑意提醒道:“你踩到水坑了。”
第58章 “嫌我体力不好?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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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迟带着被水坑弄湿的鞋上了船。
原本杜昙昼还担心他晕船,谁知这个夜不收适应能力强得惊人,才第二次坐船,就几乎感觉不到晕了,眼睛还四处乱看,试图与黑夜中记住沿途的地形。
不久后,在船工和镖师的奋力摇橹下,众人来到容岛的附近的水域。
搁浅的官船在前方的黑暗中起伏摇摆,此处水下暗礁横生,船工让镖师不要划桨,由他独自掌舵。
他一个人摇着橹,与漆黑的湖面上小心穿行。
有几次,莫迟都能感觉到船底擦过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在船工对水路情况了然于胸,加上他们所乘的又是吃水不深的小船,几次与暗礁擦身而过,都能化险为夷,平安过关。
驶过容岛水域后,船工明显松了口气,他在衣服上蹭掉手心里的汗,又带着镖师一起拼力划桨。
杜昙昼都不由得称赞,说辛良遥年轻有为,连手下的船工都这么厉害。
辛良遥道:“大人谬赞了,出发前在下给了船工八十两银子,足够他在临淳湖划上八十年船。在下还许诺,若他能安全带所有人回岸上,还会再给他八十两。重金奖赏之下,他自然用心竭力。”
杜昙昼一怔,笑道:“辛公子对人心的了解,看来远在本官之上。”
辛良遥只短促地摇了下头,他微皱着眉,嘴唇紧抿,手指不断拍打船沿,看得出他非常担忧乔沅的状况。
杜昙昼不再与他交谈,转头看向船外的夜色。
四下一片漆黑寂静,只有船头的一盏灯能提供微弱的照明。
这种情况下,除了熟悉临淳湖航路的船工,也许就只有莫迟还能看清周遭的地形了。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船工忽然说道:“辛老大,您说的那三个岛,应该快到了。”
众人抬头向前方望去,不远处的晦暗夜色中,一前一后两座大岛出现在湖面上。
两岛之间有条窄窄的水路,从那里,应该就能通向可能是匪寨的那座小岛。
船工道:“那里水深太浅,也就是刚过腰,船划不进去,只能下来推。”
随着船身渐渐接近那条浅浅的水路,眼前的景象愈发明显,那座被大岛藏身在后的小岛,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辛良遥的判断没有错,水匪果然如他所言,就藏身在那处小岛上。
小小的岛屿上,围着湖岸线,筑起了一圈高耸的围墙。
远看,就像是以岛为根基,建造起了一座坚固的碉堡。
围墙上缘,各处都插着火把照明,但莫迟仔细看去,除了火把外,墙头似乎并无人看守。
整座岛都被围墙包围起来,只有朝东的墙上开了一道小门,门外还有个小小的码头,那里应该就是水匪寨的正门。
只是码头上并没有停泊着小船,除此外,码头边还有一条明显是人工开凿的水道,直通匪寨。
只是在水道尽头,有一扇铁门作为阻挡,铁门不开,是不会有人能从那里潜入匪寨的。
杜昙昼低声道:“这群匪贼倒是谨慎,而且,似乎还颇具建造之能。他们建起来的这座堡垒,让本官看,都看不出什么漏洞。若不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那这群匪徒的身份也着实有些可疑了。”
辛良遥忧心忡忡:“走正门是不可能了,匪寨围墙如此坚固,似乎也没有能突入之处,我们该如何进入其中?”
杜昙昼看向莫迟,辛良遥顿了顿,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看一个护卫,但也跟着他的视线一齐望去。
莫迟坐在船上,正皱着脸嚼烟叶。
他们所在的位置离小岛已经不远,为了不让水匪察觉,莫迟没有点烟,只能干嚼烟丝。
感觉到二人的目光,莫迟没有经过太多思考,就给辛良遥指了条明路:“爬上去,翻过围墙就能进去。”
莫迟说,他见墙头上并没有几个匪贼看守,只要几人能攀上围墙,想来就能偷偷潜伏匪寨了。
辛良遥用脚踢了踢船底,那里盘着一条粗长的麻绳,麻绳尽头还带着铁钩。
“在下猜到匪寨也许有围墙相护,临行前特意带上了这个,若能把此绳固定在墙头,说不定两位大人和在下就能爬上去了。只是那围墙少说也有三丈,如何能将这长绳固定其上?”
莫迟还没说话,就听杜昙昼淡淡开口:“其实本官准头还可以。”
小船来到窄窄的水路旁,众人连同船工都从船上跳下,分散扒住船沿,站在齐腰深的湖水里,推着它淌水向小岛行进。
二月天里,湖水依然冰冷,他们几人身强体健,不畏寒冷,上了年纪的船工却受不了。
辛良遥见他冻得浑身发抖,便让他先上岸到大岛上,等着他们回来便是。
船工有些迟疑,辛良遥大方道:“放心,说好的报酬,一分不会少你的。”
船工这才千恩万谢地上了岸,并说自己就在此处等待,不见到他们出来绝不离去。
众人继续前行。
一切如莫迟所说,围墙墙头的确没有水匪把守,一行人都来到距离匪寨大门不过五十步的地方了,仍没有听到前方传来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莫迟说:“水匪恐怕会集中人马看守在正门内侧,我们要绕到侧面去,找到视线死角,才便于翻墙,不至于在攀爬途中被人发现。”
众人淌着水,静悄悄来到匪寨南侧,这里位于月亮的背光出,大部分围墙都处于阴影中,是个绝佳的位置。
镖师们用船绳把船固定在岸边凸起的礁石上。
辛良遥拿起地上的粗麻绳,走到岸上,递给杜昙昼。
杜昙昼松开绳子,将尽头的铁钩在手里掂量了两下,觉得重量不够,在岸边挑选了一块大石,固定在铁钩下方,然后抬头望向墙头。
匪寨的围墙不似真正的碉堡,不是砖石和糯米灰浆所制,而是用木板和竹条制成的竹堡。
长长的竹条插入湖底的淤泥中,能够起到很好的固定作用,同时还能防止潮气侵蚀墙体。
比起青砖来说,明显还是竹子更适合建造这样的水边匪寨。
杜昙昼高举起手,将铁钩在头顶来回转了几圈,然后猛地一个用力,将其高高抛向墙头。
杜昙昼准头极佳,那铁钩在他手里可谓指哪儿打哪儿。
他不过是轻轻松松地一抛,看似没费多少力气,可那铁钩就像长了眼睛似的,直直飞向墙头,把自己好端端地固定在了两根竹条之间。
杜昙昼用力拉了拉,回头对辛良遥道:“卡稳了,本官先上去,等爬上墙头,将绳索固定在更加结实的地方以后,你和你的人再上来。”
辛良遥刚想点头,就听莫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不行,只能我先上。”
莫迟指了指铁钩卡住的地方:“它不过是固定在两个竹条之间,还远远算不上稳固,若爬墙之人动作太大,或者速度太慢,铁钩极其容易松脱。”
他咽下药材丝,眼神在杜昙昼和辛良遥身上扫了个来回,不再作声。
杜昙昼一看就懂了,他那略带不认同的表情,分明是在说,你们两个都太弱了,只能我来。
杜昙昼挑眉看他一会儿,意义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片刻后,当辛良遥让出位置,莫迟拿起垂下来的长绳,准备攀上去时。
杜昙昼突然揽过莫迟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嫌我体力不好?你等着。”
不等莫迟有所反应,杜昙昼迅速放开了他,后退一大步,眼睛仍牢牢注视着他,却抱着胳膊不发一言。
莫迟多年夜不收的经历,让他几乎是本能地预感到某种未知的危险,背上不禁升起一丝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