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承认了!盟主,掌门,他承认了!”被弟子搀扶着的文澜顿时激动起来,肿胀的脸上露出扭曲的兴奋,“他就是叶暝,是魔修!”
周围响起一片哗然与窃窃私语。
“竟然真的是他。”
“当初那个叶暝没死?还改头换面回来了?”
“难怪文澜说他杀了人,魔修果然嗜杀成性!”
风轻絮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阿暝?你真的是阿暝?”
别派弟子更是群情激奋,纷纷指责:“果然是魔修!绝不能轻饶!”
“混入仙盟大会,其心可诛!”
眼看舆论一边倒地指向叶暝,晏兮适时上前:“请各位暂且冷静,搞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当下最重要的是彻查观音阁与合欢派那几位弟子惨死的真相,为他们讨回公道。”
晏兮直接问叶暝:“叶暝,那些弟子是你杀的吗?”
叶暝抬眸回望他,淡淡吐出一个字:“否。”
“你胡说!”文澜立即尖叫起来,声音因激动而破音,“他死不承认,大师兄你别信他!我亲眼看见他动的手!”
风轻絮忍不住反驳:“可是文澜师兄,你身上的是剑伤,那些死去的道友分明是被邪术吸干灵气而亡,根本不一样啊!说不定是别的魔修想要栽赃阿暝呢?”
“小师妹!我都成这副模样了,怎么可能会看错?!”文澜悲愤交加,“仙盟大会戒备森严,其他魔修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混进来?是,我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人是他杀的,可他叶暝呢?他一个魔修,空口白牙说自己没杀,他的话就能信吗?魔修的话根本不能相信!”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殿内多数人都倾向相信文澜,看向叶暝的目光更加不善。文澜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晏兮道,“文澜,你本身也会魔功,这些弟子是你杀的。”
文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被滔天的委屈击中,颤抖着指向自己:“大师兄......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为了庇护叶暝这般污蔑我?!我怎么会修习魔功残害同道?!”
庇护吗。叶暝心中微动,望向晏兮背影。
晏兮道:“文师弟何必激动,我没有庇护任何人,只是根据现状做出合理的揣测。”
“我怎能不激动!”文澜半是嘶吼半是挣扎着,展示自己废掉的灵脉,“大师兄你看清楚!我的灵脉断了!我再也无法修炼了!这一切都是叶暝干的,我难道为了嫁祸他连自己的灵脉都能狠心断送吗?!”
风止长老也皱紧眉头,开口道:“不错,文澜所言在理,他断不至于如此。反倒是叶暝,当初掌门饶他一命,只要求他永不踏足陨星山,他竟敢改头换面回来,谁能保证他不是包藏祸心意图报复?晏兮,你是否太过偏袒他了?”
晏兮看向道玄清,想等对方能说句话,道玄清却面露难色,缄默不言。
算了,掌门也有难处。晏兮理解,还想再跟风止这小老头开启新一轮辩论赛,一直冷眼旁观的叶暝忽然动了。
“与其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不如让事实说话。”他话音刚落,抬手便是一道精纯魔息,黑色闪电般直袭文澜!
这突如其来的动手让殿内所有人脸色大变:“叶暝!你要做什么?!”
“快住手!”
道玄清反应极快,当即出手阻拦,一道青光劈向叶暝。叶暝不闪不避,一手运转魔气硬接道玄清的攻击,另一只手催动的魔息去势不减,狠狠撞在文澜身上!
“啊!”文澜发出凄厉惨叫,只觉得那股魔息如同跗骨之蛆,疯狂侵蚀着他的经脉,带来钻心的痛楚。
濒死之际的求生本能让文澜再也顾不得伪装,条件反射地调动起体内那股不属于他的阴邪力量,一团裹挟着腐蚀气息的魔气自他掌心涌出,反击向叶暝。叶暝早有所料,侧身轻松避过。
这一幕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文澜身上,充斥着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文澜不是灵脉尽断了吗?怎么还能出手?”
“他刚才用的那是魔功啊!文澜怎么会魔功?!”
“我,我不是......”文澜瘫倒在地,感受到那些或惊疑,或鄙夷,或愤怒的目光,慌忙狡辩,“掌门,盟主,你们要为我做主啊!是叶暝逼我的,是他用魔气引动了我体内残留的邪气!”
“文澜,陨星山门规,绝不承认修习魔功者为弟子。”晏兮瞧着还在垂死挣扎的文澜,终于不再留情,“在你动用魔功的那一刻起,你便已自绝于陨星山门墙之外。宗门自然会庇护弟子,但你已经不是陨星山弟子了。你与叶暝之间的恩怨,是你们修魔者之间的私怨,与陨星山无关,掌门又如何为你做主?”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文澜。他眼里血丝遍布,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他所崇拜的大师兄。
“大师兄,你不能这么对我!”文澜挣扎着爬向晏兮,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抓住晏兮的脚踝,哭得血泪纵横,“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吗,我有多相信你吗?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叶暝在一旁听得黑了脸,上前一脚狠狠踢开文澜的手:“少在这里恶心人!自作多情的东西,你以为你是谁,也配说是为了师兄?!”
文澜被踢得翻滚到一旁,呕出一大口黑血,那是魔气腐蚀脏腑的征兆,“大师兄,你说句话啊......你是相信我的对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仍是不死心地哀求地望向晏兮,乞求晏兮能说些什么,可晏兮什么都没说,似乎很是无言。文澜彻底绝望了,低低地笑了起来,癫狂又悲凉的笑声回荡在大殿中。
笑了几声,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脸上所有伪装出来的委屈都消失了,只剩下狰狞。
“没错,那群弟子就是我杀的。”此话一出,满室俱惊。文澜破罐破摔道,“谁让他们在背后嚼舌根,说我胜之不武?他们本来就该死!入围第二轮的名额就那么十个,风师妹要不是我帮忙,她连前二十都进不了,我拿回本属于我的东西,有什么错?!”
风轻絮浑身发抖:“文澜师兄!你怎么可以就为了这种理由残害人命?!”
“什么叫为了这种理由?!”文澜怒吼道,“这群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早就该死了!还有叶暝,这种仗着天赋好就目中无人还入了魔的家伙更该死!”
晏兮:“那你现在也入了魔,你是不是也该死?”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不容易,没有谁该死不该死。
可文澜只是偏执地喃喃着:“是啊,我入了魔,我也该死。我注定是杀不了他了。”
“他们这些天之骄子,凭什么就算没了灵脉,转修魔功,也还是这么强?但是s*w*整*理大师兄,幸好你和我是一样的,所以”
文澜体内残存的所有魔气轰然爆发,疯了般扑向晏兮,“跟我一起下地狱吧,大师兄!”
这个距离太近,变故发生得太快,连道玄清都来不及阻止。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挡在晏兮身前,用后背硬生生接下了文澜这凝聚了所有力量的一击。
晏兮只感觉到叶暝身体剧震,然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喂!”
道玄清不再迟疑,袖袍一挥,将文澜重重砸在殿柱上,“将文澜押下去,严加看管!”
几名弟子立刻上前。在被拖行的过程中,文澜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喊:
“大师兄......你不能这么对我!大师兄!你知道我有多仰慕你吗,当初我入门,只是个受人白眼的三灵根......是你鼓励我,你说灵根不代表一切......你还记得吗大师兄!你是我的全部啊!你怎么能变成这样,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充斥着凄厉和不甘的喊叫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外。晏兮急忙扶住叶暝:“叶暝,你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叶暝用手背随意擦去嘴角的血迹,强撑着站直身体,“就凭那个废物,还不如挠痒痒。”
“都这时候了还逞强!”晏兮看着他苍白的脸,又急又气,“既然是挠痒痒那你挡什么挡?!”
现在替我挡刀,将来你恢复记忆,想起今日种种,我会死得更惨吧......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来让晏兮心底发寒,面色霎时间变得比叶暝还要白。
叶暝原来是有些生气的,不是气晏兮,而是气文澜那个没半点自知之明的蠢货,也敢对晏兮说什么“你是我的全部”?分明连晏兮一根头发丝都不配。
现今,见晏兮面色这般难看,甚至隐隐有要哭出来的迹象,不由得一怔。这表情真切无比,绝不是装出来的。叶暝心头一软,以为晏兮是在真心实意地担心自己,语气不由得放缓:“师兄别担心,我皮糙肉厚,当真无事。”
“幻音阁与合欢派弟子惨死的真相既水落石出,该处理另一件事了。”凌霄道,“关于叶暝身为魔修,却改换身份混入陨星山甚至参加仙盟大会之事,陨星山是否该给天下同道一个交代?”
道玄清无言。
风止长老道:“盟主所言极是。叶暝堕入魔道已是事实,混入宗门更是居心叵测,此事绝不能就此揭过。”
“你这会儿是不是在想,现今我受伤,正是将其擒拿的好时机?”叶暝嗤笑,引得风止一个干瞪眼。
“那恐怕要你失望了,就凭......”话音未落,晏兮赶紧将叶暝护在身后,警告他闭嘴,随后道:“叶暝固然有错,但他此次以叶溯光之名参加仙盟大会,一路晋级前三甲为陨星山争得荣誉是实;方才更是他出手逼得文澜现出原形,揭穿事情真相,替那些死去的道友寻回了公道也是实;到底是功大一点还是过大一点不好说,但不管怎么样,叶暝惹得风止长老不高兴,确实有错。”
风止长老:“......”
晏兮捧杀完,仿佛没看到风止铁青的脸色,继续说道:“我身为叶暝的师兄,教导无方,亦有失职之过。我愿意代他受罚,自请下山历练,以此抵罪。”
叶暝听着他毫不犹豫地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一时不知道是因为受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呼吸整个乱了。
“这......错在叶暝,晏道友何必如此?”
“就是,这般维护一个魔修,实在是有失身份......”
风轻絮瞧见晏兮坚定护着叶暝的样子,再看看叶暝盯着晏兮背影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大眼睛眨了眨,虽说有些不合时宜,但她磕到了!
晏兮见众人或唏嘘或反对,不再多言,并指如剑,干脆利落地点向自己周身几处大穴。一股剧痛传来,但他面色不变,只是闷哼了一下当然是装的,找系统换的“痛觉屏蔽”效果拔群。
“师兄!”叶暝惊呼出声,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道玄清也猛站起身:“兮儿!你这是做什么?!”
晏兮道:“掌门,长老,盟主,叶暝是我的师弟。无论他今后是何身份,这份责任,我都愿一力承担。今日我自封仙脉,下山历练,不立功业,绝不回山!”
他这一番坚定的陈情,终是说服了大众,也让最坚持处罚的风止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叶暝忽然发觉,自己可能低估了文澜。
若非如此,为何后背直透心口的伤处会突然这般疼?为何瞧着晏兮为自己承担罪责的单薄身影,心中酸涩又滚烫的情绪会这般难捱?
......自己当初是不是就不该回来?
*
道玄清道:“妖域少主传讯,近日从妖域牢狱中逃出一只修行数百年的狐妖。此妖擅幻术,惑人心智,颇为难缠。依那狐妖原本的修为,绝无可能自行冲破妖域禁制,多半是得了魔域中人协助。近期山下百姓也连连反映受到妖物侵扰,恐与此妖脱不了干系。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查探处理,务必小心。”
晏兮:“弟子领命。”
道玄清:“此行凶险,那狐妖背后可能牵扯魔域势力。若遇到无法应对的困难,切莫逞强,及时用传音术联络宗门,师尊定会派人接应。”
晏兮刚想点头应下,风止长老泼来一盆冷水:“若是连一只区区狐妖都对付不了,反倒要宗门驰援,那你这下山历练也不过是个笑话,干脆也不用回来了!”
风轻絮:“爹爹!”
晏兮却不恼,冲着风止展颜笑道:“风止长老放心,那是自然。只是若弟子真回不来了,这陨星山上还有谁能像弟子这般日日与长老您拌嘴逗趣,让您保持身心愉悦呢?为了长老您能每日过得开怀顺心,弟子也定当竭尽全力啊。”
风止被他这番话噎得胡子一翘,指着晏兮“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下文。
旁边的药修女仙长表面在整理药箱,实则竖着耳朵在听,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见全场目光聚焦到自己身上,她清了清嗓子,板正脸色,对晏兮温言道:“一路小心,宗门需要你。”
少了你,还有谁能把风止这老古板气得跳脚,逗得她这般开心?
晏兮心领神会,含笑颔首,再次向道玄清及诸位长老行了一礼,这才转身,与等候在一旁的叶暝一同踏下了山门的石阶。
望着两人一前一后逐渐远去的背影,风轻絮终究没忍住,扯过风止的袖子抱怨:“爹爹!你为何总是刁难大师兄?你忘了之前魔修来犯,还是他出手救了我的!”
风止没好气道:“我那是刁难?我这分明是激将法,鞭策他上进!”
“你也别总一口一个大师兄叫得那么亲热。若非你周大师兄当年出事陨落,如今这掌门首席大弟子之位哪里轮得到他晏兮?你周大师兄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爹爹你又搬出这陈年旧事来说。”风轻絮撇嘴,“都过了十几快二十年了,我那时才多大?连周师兄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了,和他根本不熟好吧!”
她望着晏兮消失的方向,嘟囔:“反正我现在就认晏师兄!”
*
下山的小径上,林木葱郁,叶暝跟在晏兮身后几步远,目光如同被线牵引,落在那一抹在山间显得格外醒目的粉色上。
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我失控,如果不是我身份暴露,师兄何至于要做到这一步?
什么自封仙脉,下山历练,这哪里是历练,分明是代他受过的流放。
“师兄!”叶暝快走几步,与晏兮并肩,忍不住开口,“你方才何必如此?那风止老儿分明就是冲着我来的,你根本无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