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见叶暝站得笔直, 脸色如常, 连之前肩膀上的伤都止血结痂了,晏兮很自然地说道:“瞧着还行。你身子骨好, 愈合得快, 不像有大事的样子,不过一会儿还是让药修长老给你仔细看看,稳妥些。”
叶暝刚想顺势接话, 说“不如师兄亲自替我看看”,远处便传来了风轻絮清亮急切的喊声:“大师兄!”
蓝衣少女急匆匆跑近:“丹宸少主在秘境里找到了天心莲,我们要不要现在就把它交给药修长老?”
“当真?”叶暝就看到晏兮眼睛一亮,如果他师兄是兔子,此时一对长耳朵恐怕已经竖了来,“那我们一起去药修长老那儿, 顺便问问长老还缺哪些配药,好抓紧时间找齐!”
说着就要和风轻絮走。
“这么多人都去?”叶暝开口, 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不高兴,“是不是太急了点?”
他现在只想和晏兮单独待着, 最好寻个无人角落,把这人抵在墙上好好算总账。
为失忆期间他对自己撒下的弥天大谎,为他把自己当狗一样戏耍着玩, 为他那样轻易地就夺走自己全然交托的第一次......跟这些比起来,就连昔日被这人亲手斩碎的灵核与灵脉似乎都显得次要了。
饱经风霜的灵核好似感应到了主人对自己的不重视,发出一阵刺痛的抗议, 叶暝面不改色地压下这久违的不适。
狄星洲扛着银枪凑过来:“急吗?叶兄你是不是累了?那你先歇着,歇好了再打,咱们之间还有一场切磋呢!”
叶暝没搭理这个憨子,故意露出祈求的眼神朝晏兮看去:“师兄,我觉得我也没什么大碍,你留下陪陪我吧,有事一会儿再去也不迟。”
他不是真的在挽留,叶暝冷冷心想,他只是在演。
奈何这会儿晏兮满心都是找长老炼药,压根没接收到他信号,反而很是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肩:“星洲兄说得对,叶暝,你要是累了就先好好休息,我和小师妹他们去去就回。”
当务之急是尽快请白婉晴炼出那能修复灵脉的丹药,只要灵脉得以重塑,灵核总还能慢慢温养回来,如此一来,即便将来叶暝恢复记忆兴许也能看在这份上,给自己留个全尸吧。
【宿主,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口不对心呢?你当真只是为了自己?】系统对此表示怀疑。
晏兮:当然!
当然什么不得而知。
晏兮与风轻絮周松钰他们一道往药修长老的住处走去。仙盟盟主同时也是青云宗宗主,狄星洲听说师尊失踪一事后心急如焚,不过离开前不忘回头向晏兮道别,并朝叶暝挥了挥手:“叶兄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我们改日再切磋!”
“我不与人切磋。”针对这憨子执着的邀约,叶暝终于作出了回应,“我只会动真格,出手便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
陨星山上灵气氤氲,草木蓊郁,四处蒸腾着蓬勃生机,叶暝目光凝在那渐行渐远的一行背影上,身周好似罩着层看不见的薄冰,将一切鲜活暖意隔绝在外。
毕竟他最初踏足此地的目的,便是要陨星山寸草不生。
山风吹过,掀起染血的黑衣下摆,叶暝静立原地,许久未动,直到晏兮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方才垂下眼帘,抬手按住了心口。
熟悉的剧痛又一次从灵核深处袭来。尖锐无比,犹若无数小毒虫在啃咬他的三魂七魄,每一口带着怨毒的憎恶恨意。
叶暝十分清楚这剧痛从何而来。
不全是蛊虫闹的,更多是着身体在回忆过去后的本能反应。
在魔渊底下生死一线间,那些被忘掉的记忆江流般奔腾回来。
刺骨难捱的潭水,尺戒抽打的脆响,被踩碎的桂花糕,关禁闭时妖兽的吼叫,奶奶倒在血泊里的尸体,灵核碎掉的剧痛,以及坠落悬崖时那道睥睨蝼蚁般,傲慢到骨头缝里的眼神......
每一幕都清楚得吓人。
疼痛愈发剧烈,仿佛是灵核在低吼:「你想起来了!终于知道是谁让你这么疼了吧,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心思才斩断你的灵脉、毁掉你的前途、杀了你的亲人、把你推下悬崖了吧!现在你还要护着他吗?!」
叶暝听着并无表示,直到疼烦了,才一巴掌拍上自己心口,好似这不是他自己的灵核,而是一块跟他毫无干系的烂石头。
“安分。”
灵核:「............」
剧痛停歇了。
貌似被这一巴掌拍懵了,那翻腾的怨毒恨意居然真的暂时缩回去了。叶暝放下手,向远处眺望。
眼神深处,晦暗不明。
晏兮。
我该怎么折磨你才好呢?
*
药庐里药香弥漫,白婉晴正仔细检查丹宸背上的伤口。
妖域少主趴在榻上,火红外衫褪至腰间,露出肌理分明的背脊,背上那道伤口已经被清洗干净,边缘的黑色魔气在白婉晴指尖灵力牵引下,一丝丝被剥离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魔域手段果然阴毒。”白婉晴说,“这魔气不仅侵蚀血肉,更会蚕食经脉,若非你是火凤之体,天生克制阴寒,换个人怕是早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丹宸倒是洒脱:“劳烦长老费心了,我皮糙肉厚,死不了。”
风轻絮:“丹宸少主都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受这么重的伤的!”
“这药每日换一次。”白婉晴手法利落地给他敷上药膏,“七日之内不许动用灵力,否则伤口裂开,魔气反噬,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谨遵长老吩咐。”丹宸笑着应下,转头看向晏兮,“晏兮,那天心莲”
晏兮正对着白婉晴的脸发愣。
药修长老一身雪白衣裙,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专注时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清冷疏离感。
这就是白婉晴。
原著里叶暝最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救他于绝境,温柔照料他伤势,在他最脆弱时给予温暖的女子。
晏兮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是因为吃醋,开玩笑,他可是直男,只是有种...要将自家师弟嫁出去了的感觉。对,就是这样!
“大师兄?”风轻絮戳了戳他,“你怎么走神了,在想什么呀?”
“哦,没事。”晏兮回过神,连忙提醒小师妹拿出之前丹宸让她保管的玉盒,风轻絮道:“白师叔,这是丹宸少主在秘境里找到的天心莲,您看看能不能用?”
丹宸道:“说来还要多谢叶兄,若非我们未曾同行,而是一道闯入魔域深处,这天心莲恐怕就难以到手了。”
“好好好,这份谢意我一定替你转达。”
晏兮接话接得太过流畅自然。
丹宸不由得挑眉。
“!”风轻絮两只拳头抵在嘴边,努力克制着激动的情绪,既不想太张扬,又按耐不住内心的雀跃:这哪里是帮忙转达,分明是家属代答嘛,有点当家夫君的意思了呀大师兄!
白婉晴接过玉盒子,当着几人面打开。
盒中躺着朵晶莹剔透的莲花,层层叠叠的花瓣散发出纯净灵气,只是仔细瞧去,会发现莲花边沿有道肉眼看不见的细小裂痕,其中一片花瓣更是缺了一角。
白婉晴:“可惜了,这朵天心莲受过损伤,不过即便如此,也是难得的珍品。”
“那还能用吗?”晏兮紧张问。
“能用。”白婉晴合上玉盒,“只是效果会弱上三分,若要炼制修复灵核灵脉的丹药,还需几位辅药。”
周松钰立即追问:“可是还缺少地脉晶髓?”
“不错。”白婉晴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递给晏兮,“地脉晶髓、还魂草、雪灵芝,这三样缺一不可。不过比起天心莲,这几样寻起来要容易得许多。”
“可玄冥幽墟不是四百年才开启一次吗,还能再进去吗?”晏兮挠头皮发愁。
白婉晴还未开口,周松钰已抢先道:“脉晶髓又非玄冥幽墟独有,其他秘境中也偶有s*w*整*理产出,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晏兮:“......你好烦啊。”
我不是土著人也不是这本书的作者,而是神圣的读者,哪能对这些不重要的小细节知道得那么面面俱到,左哼哼.jpg
被压制已久积了好几口闷气的周松钰:总算逮着机会回敬一次,痛快!
白婉晴轻轻摇头,将话题拉回正轨:“这些都是后话,眼下还有一个关键,丹药炼制并非万无一失,我至多只有七成把握,且药材只够炼制一人份。”
此话一出,四下骤寂。
她目光在周松钰和晏兮之间扫过:“你们,谁要?”
*
晏兮还没回来。
揽月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叶暝负着手,在不算宽敞的屋子里踱过来又踱过去,每一步都踏得沉而重,仿佛要将某种无处宣泄的躁郁碾进地里。
窗外天色渐沉,暮色仿若墨汁滴入清水,徐徐晕开。小径尽头始终不见那抹归来的粉衣身影,他心头火起,一脚踹开脚边小杌子,木头沉闷撞上墙角,静了片刻,想起这矮凳是晏兮常坐的,又抿着唇走过去,拎起来重新摆正。
该不会是感觉到什么,所以不打算回来了?
叶暝阴暗地坐在小杌子上扮演思考者,眼神无比阴鸷。
怎么可能?
他演得那么逼真,几乎呕心沥血地扮演了一个受伤虚弱,急需师兄怜爱的可怜师弟,晏兮怎么会起疑,除非......
除非他不在意我。
叶暝摁了摁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顿时有些后悔没在秘境里就一剑把晏兮劈了。
记忆回来得越久,独自一人时就越有工夫去细想。迟来的记忆不仅带回了血淋淋的过去,更将这段时日与晏兮相处间的种种荒唐与不堪一并掀翻在眼前,羞耻到让人难以自处。
如果说轻信晏兮那些苦衷、钟情、我们是道侣这等的鬼话,是因为对方演技太过炉火纯青,把他当傻子耍得团团转。
那他自己呢?
那个失忆后蠢得无可救药的自己又他妈都做了些什么?
认为晏兮斩断自己灵脉是迫不得已;觉得晏兮深情一片,而自己才是那个忘恩负义、怀着龌龊心思报复的畜生;在双修时还像个陷入爱河的蠢货那样回应、沉溺,甚至演上了我绿我自己的荒唐戏码?!
一拳砸上背后墙壁,叶暝骂了句脏话。
经过最早魔域来犯,揽月居本就被烧得穷得只剩这间小木屋,这使劲地一拳下去不得雪上加霜?所以这一拳看似气势骇人,实则没动用半点气力,墙没事儿,他自己手背磕得通红一片。
迟来的记忆正疯狂杀死现在的他。
一想到自己被耍得团团转,像条狗似的被哄着骗着,再对照失忆期间自己那副全心全意信赖对方,动不动就黏上去讨亲近的没出息样,两种感受搅在一起,好比一锅烧滚的油在他心口滋滋啦啦地煎着,烫得他喘不过气。
每一幕回想起来,都羞愤得几欲呕血。
他活到现在何时这般丢人现眼过,还不如永远不想起来!
叶暝简直没脸回想自己是怎么凑上去讨吻的,怎么用那种黏糊糊望着晏兮,怎么因为对方一句“我爱你”就高兴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这太恶心了。
恶心到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整个修真界,连同栖云峰、揽月居,还有屁股底下这张见证了他所有蠢样的破凳子统统杀个干净!
等待他复仇的灵核本来死气沉沉,闻言一秒支愣起来:对!这就去!
除了滔天怒火,叶暝耳根还浮现出可疑的红晕,不是动情,纯粹是羞愤和暴躁到了极点从里面烧出来的,毕竟他是这样的愤怒。
晏兮......他怎么能?他怎么就敢应下那些双修的请求,面不改色说出“我爱你”这种话?

